一身的戏全在脸上 一脸的戏都在眼上

郝彩凤扮演《祝福》中的“祥林嫂”。

郝彩凤与丈夫

　　秦腔名家郝彩凤：

　　梨园赋

　　古往英豪梦，今来儿女情，寂凉长夜街巷，谁家曲绕梁？阶前镜里，小弄堂口，恩怨情仇多少事，粉墨唱平生。

　　遥想梅程盛景，大师光耀群星。九龙庭上，管乐迎兵来将往；虎度门外，青丝染暑炙寒霜。

　　至如今，欲净素手拈拙笔，写不尽——台前幕下、梨园惊世魂！

　　秦腔:

　　中国最古老的戏剧之一，起于西周，成熟于秦。流行于我国西北的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等地。秦腔表演技艺十分丰富，常用的有趟马、拉架子、吐火、扑跌、扫灯花、耍火棍、枪背、顶灯等。清康、雍、乾三代，秦腔流入北京。2006年5月20日，经国务院批准，秦腔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代表人物有魏长生、苏哲民等。

　　策划：赵洁

　　文：上海站记者 李媛

　　台上是贞节烈妇女英雄，台下是温柔贤淑好妻母，这样对比鲜明的两种角色，在秦腔名家郝彩凤的舞台生涯与现实生活中结合得天衣无缝。自十四岁从艺以来，郝彩凤的艺术人生已经走过将近六十个年头，时间带走了光阴留下了故事，郝彩凤用她那口韵味悠长的陕西话，向记者娓娓道来她的秦腔生涯。

　　“我就是喜欢唱”

　　郝彩凤出生于1940年，亲生父母早早去世，由大妈把她抚养长大。小时候，郝彩凤就有一副金嗓子。1953年，她看了著名戏曲表演艺术家李瑞芳的眉户戏《梁秋燕》后非常喜欢，“剧本里男男女女大小人物的台词，我全能背过。1954年，我去考秦腔实验剧团时就唱了《梁秋燕》。”

　　不过，一向疼爱郝彩凤的大妈舍不得让她去剧团吃苦。看到剧团里睡的是硬床、冷铺，大妈就要拉着她回家去，但那时还是个小女孩的郝彩凤却坚持要留下，“因为我就是喜欢唱”，从此，她踏入秦腔艺术的大门。

　　1955年5月，郝彩凤所在的秦腔实验剧团与眉户剧团、西北戏曲研究院合并，组成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老师们认为郝彩凤身材高挑，各项条件都好，经过短时间训练就能上台表演，于是就把郝彩凤选进了秦腔一团。从此，郝彩凤开始跟班学艺。一开始，她只能给老演员们配一些宫女之类的龙套角色，然后逐渐有了几句台词、演起了配角，再后来，她慢慢成长为一个挑大梁的演员。十六岁那年，郝彩凤第一次担纲现代戏，出演《两兄弟》中的女主角。虽然训练时日尚浅，舞台经验也少，但郝彩凤身上那种自然真挚的淳朴打动了观众，演出后立刻引起人们的关注。

　　郝彩凤也积极从其他剧种中汲取养分。上世纪60年代，郝彩凤拜尚小云为师。尚小云觉得郝彩凤身上刚劲的特质很适合尚派代表剧目之一《失子惊疯》，此剧为青衣唱做工并重戏，重点表现与孩子失散的胡氏喜而急、急而惊、惊而疯的神情与心态，突出运用了疯步功、眼神功和水袖功。“当时，尚小云老师一心一意想给我排练《失子惊疯》，但我工作比较忙，经常要下乡演出，只能断断续续地跟着尚老师学习，没有很好地继承尚派艺术，总感到有些遗憾。”

　　面部烧伤仍登台

　　说也奇怪，尽管郝彩凤在生活中是一个公认的人缘好、脾气好的温柔女子，但大家却普遍认为，郝彩凤适合古典戏里贞节烈妇的角色，也适合在现代戏里出演坚毅的女英雄。要列举郝彩凤的代表剧目，恐怕名单要有一长串：《祝福》、《龙凤呈祥》、《江姐》、《赵氏孤儿》、《屈原》、《游西湖》……其中，经典秦腔传统剧《游西湖》中的李慧娘为郝彩凤赢得了广泛赞誉，也让她一度饱受伤痛之苦。

　　在《游西湖》中，李慧娘这一角色要表演“吹火”。“吹火”是秦腔等剧种旦角表演特技的一种，先将松香研成粉末，用箩过滤，再用一种纤维长、拉力强的白麻纸包成可含入口中的小包，然后剪去纸头。演员“吹火”前将松香包噙在口里，用气吹动松香包，使松香末飞向火把，燃烧腾起火焰。

　　一开始学这部戏的时候，郝彩凤才不过十几岁，每天早上五、六点钟起床，用麻纸包上沙子练嘴上功夫。为了揣摩大家闺秀的心理和情感，她阅读了许多古典名著。勤学苦练之下，“李慧娘”这个角色给郝彩凤的事业带来了一次飞跃。

　　但人生总有意外，1987年，在一次表演“吹火”特技时，忽然吹来的一阵风让火焰烧到了郝彩凤脸上。第二天，她脸上起满了水泡，医生说面部90%都是二度烧伤，连续五天，脸上的水泡都没有消退。“平时有风，我可以把握风向，避开火焰，但那次是忽然来的一阵风，避也避不开。后来的演出，我只能穿上戏装包上大头，但脸上不化妆，好在观众都理解我，演出完了，他们还给我披红，说我艺德高。”

　　而这次烧伤，也伤害到了郝彩凤的眼睛，让她患上了病毒性角膜炎。同时，由于演出繁忙，化妆让眼睛反复感染，来来回回住了四、五次医院，直到1993年左右，郝彩凤的眼睛才慢慢好转，“后来我瞳仁上落了一个淡淡的疤，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白内障。”

　　观众都愿意叫她“阿毛娘”

　　1978年春节前夕，剧团决定排练鲁迅短篇小说《祝福》，郝彩凤扮演主角祥林嫂。接到剧本，郝彩凤反复阅读原著，给祥林嫂的形象定下了基调：她安分耐劳，认为自己被蹂躏、被嘲笑、被唾弃是命运所害，顺从到死才怀疑自己所信仰的一切，但问来问去却没有答案。

　　前辈们告诉郝彩凤，“一身的戏在脸上，一脸的戏全在眼上”。鲁迅在小说中用了很多笔墨刻画祥林嫂眼神的变化，如“温顺的”、“痴呆的”、“黑圈的”、“深陷的”等等，郝彩凤也在表演上加以突出。与此同时，郝彩凤让角色在台上的一举一动都能“说话”，用外在行动来丰富内在的感情。“比如祥林嫂和贺老六成亲五年后，生下了阿毛这个可爱的儿子，她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我给观众亮相时采用戏曲小旦的快步，身段、手势都柔软而优美。后来，失子丧夫的祥林嫂去捐门槛，回来时还是用小旦的快步，但轻盈的同时又表现出人物受了刺激，摧残使她变老了，腰变曲了。”

　　身段、表情是有形的表演，而声音是无形的表演。《祝福》一剧中的核心唱段“砍门槛”约有五十多句，被郝彩凤演绎得激情悲痛，也成为诸多专业演员和业余票友的流行唱段。

　　“嗓音要浑厚、沧桑、激情又深情，绝不发出尖叫、狂喊等刺耳音色。回忆贺老六时，唱出亲切思念的感情；结尾处道白呼唤阿毛这一声非常惨痛，虽然泣不成声却不能歇斯底里的狂喊。唱到‘实指望捐门槛还了愿，盼只盼命运好转我谢苍天’时，我把全身的气息和发音的功能全部用出来，以表达祥林嫂对人生的呼唤。”

　　良苦用心自然换来了观众的肯定。在农村露天场地演出《祝福》，有时候观众会超过2万人，不少观众见了郝彩凤不叫她的名字，而是把她唤做“阿毛娘”。

　　琴瑟和鸣

　　五十载

　　在郝彩凤的艺术生涯中，得到过许多老师的指导和帮助，而她的丈夫万峰，也是其中一位。郝彩凤塑造的众多角色，登台前总要让丈夫把把关，“每个身段、手势要他看过了我才敢出门”。郝彩凤笑着告诉记者，丈夫总把自己当成学生一样严格要求，“到现在还是，去年，我给我以前大部分唱段的录音配相，还是要在家里先演给他看一遍。”

　　在郝彩凤看来，丈夫多年来对艺术的付出令人敬佩。“我家老头十一岁就到了剧团，他演主角的时候，我给他当过群众演员，但我没有跟他同台演过对手戏。因为对油彩严重过敏，他很早就不再演出，改为教学，他也很爱教学生。前几年他查出来得了癌症，还是继续带学生，只要有人愿意学他就愿意教。”

　　六十岁退休以后，郝彩凤仍然没有离开舞台。2011年，她获得秦腔表演艺术家终身成就奖。

(来源:广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