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的“居老倌”

　　□周伟兵

　　老倌子在湖南话中是指老大爷的意思，将一个年轻人称为老倌子，其中必有理由。原来，这个陈姓青年脸庞削尖，黑黄神色，笑起来满脸皱纹，说起话慢条斯理，再加之他腰背不挺，终年畏寒，行动迟缓，的确是缺乏朝气，老气横秋。至于那个“居”字，大概就是宅男的意思，说他收工之后深居简出，不知躲在屋里捣弄些什么，很有点儿神神秘秘的。

　　不过，“居老倌”与我们这些知青拉得上话，田间地头的谈吐，绝非他的形象那般猥琐。他懂很多的历史知识和文学知识，古往今来能娓娓评说，小说诗歌也知道不少，特别是诗词，那时我们知道的也就是几首毛主席诗词，而他却知道唐诗宋词元曲，还能道一些古戏里的对白与唱词。

　　在我们看来，他绝对是一块当语文老师的材料。问他为什么不去争取当个老师，即便当民办教师也比在地里刨土强。这个话题触动了他的伤心处。他说他何尝不想当老师，子承父业，桃李满园。这一直是他的梦想，他也一直为此而奋斗着，但公社说他的成分不好，政治上不具备当老师的资格，所以在争取了很多次终而无果后，他也就死了这份心。

　　那时是“文革”年代，谈成分色变，有的知青知道这个底细后就开始疏远他，而我们宿舍的这几个人政治觉悟不算太高，还是喜欢出工时跟他凑在一块，听些稀里古怪前所未闻的故事趣闻。混得熟了，便可以相互之间借些东西。他向我们借的总是书。那时知青为了解闷，都有一些藏书。而且有些好看的书，会从这个知青点传到那个知青点，大家轮流着挑灯夜读。时间如不够，便几个人凑在一起，大家轮流读，一起听，用一小段时间来满足许多人的愿望。

　　“居老倌”借书我们自然会答应的，他也经常参加到我们的读书会中来，成为知青点的常客。我最喜欢听他读小说片断，虽然用的是纯乡土的湘音，但是很会渲染，很懂节奏，抑扬顿挫，手舞足蹈。这时，他的那张脸在油灯下有了红光，有了神采，有了青春飞扬的韵味，让我们的思绪马上就进到小说描绘的场景意境里。我们都清楚，如果他去当老师，一定会是佼佼者。

　　我们找他借的，主要是锅碗瓢盆等弄伙食的那些东西。知青点是有饭堂的，但连食油都没有，更沾不到荤腥，所以，我们有时不免会偷鸡摸狗捕鱼捉蛙来填补肚子。从“居老倌”那儿借来的炊具，这时就派上了大用场，让我们在苦涩的岁月里还能有那么些个享福的瞬间，一醉入梦。借了几次炊具后，我们都感到对不起“居老倌”，劳了他的锅子，幸福了我们的肚子，却没把他当成该享福的一分子，这着实不够哥们义气。所以，后来我们干脆把他的房子也借了，在他家与他一起埋锅造饭弄菜摆酒，之后一顿山吃海喝，一夜天南地北。

　　“居老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母亲早逝，父亲从教把他养大。但父亲在“文革”中说错了话被打倒，教师饭碗被剥夺，一气之下就悬梁自尽了，留下无兄弟姐妹的“居老倌”孤伶伶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父亲没给他留下金银财宝，但却留下了许多书籍，这些书籍便成为了“居老倌”唯一的“亲人”。李白孤独饮酒时邀月干杯，弄影三人，他则收工后读书入夜，与书同眠。他的家极其简陋，卧室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和一个书架，堂屋里仅有一方木案和四条骨牌板凳。他还有一盏马灯和两盏油灯，是用来读书和外出照明的。

　　他完全不在乎物质生活的贵贱，能弄饱肚子即可，家里无猪无鸡无狗无鸭，只有一排排书籍呆头呆脑地立在昏暗光线里的书架上或躺在他的枕边，每天与之相望对话。

　　他极爱他的那些书，一般不让人靠近与触碰。在他家喝了几次酒，让他参加了几次我们的读书会后，他才把我们当成知心哥们，领着我们去看书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些书不算多也不算好，不过是几本古典名著、一些中外小说和数册诗歌词曲，等等，但是在那个年代，这就像个宝库。

　　后来，这些书在我们这批爱读书的知青间不断传阅。所以，知青们都挺喜欢这个“居老倌”了，要不是他长得太丑身体又不好，说不定哪个女知青还真会爱上他。

　　然而，我从知青点参加海军的第二年，就从知青战友的来信中得到了“居老倌”的噩耗，由于寒冬在“农业学大寨”的工地上劳作太辛苦，他得了风寒重症，咳嗽不止，吐血而终。

(来源:羊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