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温帙 孤身闯纽约的艺术女侠

　　2013年5月16日，“回归·复兴之约——张温帙现代漆画作品展”在纽约曼哈顿亚洲文化中心亚洲艺术馆隆重开幕。来自纽约艺术界和商界近两百位嘉宾参加开幕式。

张温帙客厅一角，地面和天花的漆画为她自己设计。

　　走进张温帙的家——或者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工作室”，就会被其中浓郁、夸张但却富有生活气息的陈列和设计所吸引。地板上没有地毯，脱了鞋，站在上面，一种与大地相连的触觉从脚板蔓延到整个身体。整个地板都是她的漆画作品，这是她整整3个月的辛苦所得。搬进这个家后，她把墙拆了，自己设计、粉刷、创作了这一地的作品，估计制作费用比房租还要贵。地板上的漆画深红、朱砂、银粉还有明漆……共9层，每一次上色后都是一次新的孕育和等待。

　　这并不是记者第一次欣赏漆画，以往常常容易被画面的层次感、自然变化的细腻、丰富的表现力等等所倾倒，而这次所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种特殊的美感。温润沉厚的大漆经过层层髹涂、打磨后，产生了一种特有的斑驳迷离的神秘感。在张温帙的家中，我第一次用脚板零距离地接触那天然的细小肌理，用眼睛辨别漆材特有的反光。见人、见家、见画，这就是张温帙作品的魅力。

　　●南方日报记者 周 豫

　　从艺篇

　　刚健含婀娜 张弛之间焕华彩

　　到她家中采访时，她刚刚回国不久。“她是美国苏富比的宠儿。”在美国，大家这样形容张温帙。不久前，由亚洲文化中心主办的“回归·复兴之约”——张温帙现代漆画展在纽约曼哈顿亚洲艺术馆举行隆重的开幕仪式，当时，来自纽约艺术界和商业界的近200位嘉宾出席了开幕式。那一次展出的32幅漆画巨幅作品，每幅画都经过了26道、甚至30多道繁复工序才完成。在中国驻纽约总领馆文化领事孔晶看来，“张温帙将东方传统的文化元素与西方现代的审美情趣融为一体，很好地诠释了中国当代艺术的魅力。”

　　这是苏富比为她在纽约举办的个人展览漆画专场，去年8月，苏富比以他们特有的营销模式在纽约曼哈顿为张温帙举办了多场艺术作品展览，一批又一批富豪们被邀请到展场观赏、收藏，虽然价格不菲，平均都在4万美元左右，但还是引起了收藏家们极大的兴趣。为了让全球知道这位杰出的艺术家，苏富比还在曼哈顿苏豪区提供给她一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

　　在刚开始被纽约苏富比全球营销总监邀请到苏富比纽约总部大楼市场部，并正式开会讨论有关她的作品如何向全球艺术市场推广的时候，她高兴得无法入睡，并一次次问自己；“这是真的吗？幸运之神真的在敲我的房门吗？”毕竟，这是公认的一家世界最古老的拍卖行，每年的艺术交易额高达60亿美元。艺术家一旦被他们选中，就意味着未来的财富和荣耀。就在苏富比的犹太收藏家迈克的家中，也收藏着她的天然漆画作品。“近两年，美国苏富比一直都看好我的作品，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我身上所具备的那种冒险精神。”谈到“胆大”，用在张温帙身上一点都不过分，“一个单身的女人，拖着大幅的漆画和雕塑只身去往美国，无论是资金、体力、策划的付出，没有胆大是做不到的。”她笑着说，“乔布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创作型的人都有冒险精神，即使失败的成分很高，但也敢做。”

　　她的作品也广受青睐，如果你走进广州的新地标——世界著名的英国建筑师扎哈·哈迪德设计的广州大剧院，在大厅里，也收藏了一座2米多高的她创作的“戏迷”铜铸雕塑作品，不少人都对它感到好奇并纷纷靠近拍照。在现代美术史留下来的艺术家不多，而女人在艺术史上能留名的更少，1/10都不到，尤其是使用漆这种重材料的艺术家便是少之又少。在上个世纪90年代，张便展露锋芒，当代雕塑作品“林之灵”载入《20世纪中国艺术史》，漆画作品“红与黑·金与银”载入《中国现代美术全集》漆画卷，画中她用抽象的艺术语言反映出当时邓小平“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抓住老鼠便是好猫”的敢于改革创新的精神，也反映出了当时社会主义发展的主旋律，如今这幅画仍在广东美术馆收藏。

　　现在，张温帙正在筹备她在国内的漆画展。其实，一直以来，张温帙的艺术创作都是以陶艺为主，但她本人似乎对各种艺术媒介都充满好奇心。在纽约市立大学美术馆举办的《女人世界》系列作品，张温帙便运用了现代超讽刺艺术手法，力图表现女人一生的嬗变过程。“从清纯的少女到茫然的小女人，从宽爱的母亲到喋喋不休的老奶奶，通过四个女人不同阶段的生活与社会角色，演绎女人一生绚烂丰盛的生命历程。”张温帙说。在她看来，虽然这些女人说不上漂亮，但很美。“美和漂亮不同，我的作品表现了女性两个阶段的美：小女人和母亲的美。”她的作品和人生经历有着秉承一致的连贯性，少女怀春的美，对外界诱惑的好奇与渴望，而母亲的形象更多的是展现她们对人生、对家庭、对环境的责任感与使命感的美，对男女平等追求的美。

　　教育篇

　　剑胆铸琴心，一颗初心续陶艺

　　其实，除了漆画，张温帙在现代陶艺领域耕耘了近20年，艺术成就斐然，国内外都广为人知。她的硕士学位研究方向本是漆画艺术创作，且毕业创作成绩优秀，业内反响甚佳，但却因生活所迫不得不离开工艺繁复、劳作艰辛、回报甚微的漆艺创作而转向陶瓷艺术领域，对此她一直心存愧疚。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便是2006年在广州美术学院担任负责人，筹办陶瓷艺术设计专业班，恢复了已经中断22年的广美陶艺专业教学。

　　“美国高等艺术院校的陶艺既有专门专业，也有选修课，在美国课程设计只需要选够分数，不规定要读什么，但自己要选择。但陶艺在广美只有选修课程，没有专业，22年前有过陶艺班，只是一个专业不是系，我回来后开始恢复。”张温帙介绍道。

　　其实，这并非是她的第一份教学工作。早在2002年，她便一人到美国明尼苏达大学苏必略湖学院做兼职老师，“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英文不好，压力特别大。”刚到美国时每个星期要上20个小时的课，另外还要备课20小时，“这是我最宝贵的一段经历。我在美国教书，在中国受教育，能让我综合中国的、吸收国外的教育经验，后来我又在韩国读了博士，韩美教育系统是一样，我从中提取最好的，并且根据广东陶瓷产业和教育的特色，以石湾陶瓷为主，为产业输送人才，这也是我们教学的目的之一。”

　　出国之前，她在广东画院从事创作时就跟随佛陶做设计，每次开会工厂都会找她要设计，当时的设计师多是化学、水彩专业，没有专业学习陶艺设计的，每次都要给他们讲课，进行培训。这让她开始反思。“我发现，最终的根本问题在教育。于是，我就跟广州美院的同学、院长商量要回去当老师。”说干就干是张温帙的性格。2004年，她已经在美国大学做了全职老师，当她从新闻中了解到国内亟需人才时，便动了回国从事陶艺教育的念头，虽然遭到了在美国工作的妹妹的极力劝阻，但她还是毅然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2005年9月，她在广州美院开始带学生，为了适应中国的陶艺教育，做了很久教学方案。到2010年，她培养的第一届学生毕业。毕业季，还办了一份陶瓷学报，反映最新的学院教学状况。“其实这份报纸是我用自己的科研经费来做的。”虽然第一批学生毕业时很抢手，甚至出现3个企业争夺1个毕业生的情况，但因为诸多原因，张温帙仅仅在带完第一届学生后，她的课程“负责人”的身份便停止了。但直到现在，她仍然坚持一个教育理念——在中国从事陶瓷教育，单搞艺术不搞设计的整体方向是不对的。拓展到整个大学教育，“基础文化知识需要在高中阶段完成，在大学教授的是‘智慧’和‘想法’，同时也伴随着很多‘技术’，在很多老师看来，应该把技术和智慧分开。但我认为，学生在大学学习的是怎么生活，如何去创造。”

　　在不少同行看来，张温帙很多做法都显得格外“离经叛道”，不仅仅是她的美式教育方法和自己编写的教材教案，也包括在和学生拍毕业照等问题上的分歧，“在美国，拍毕业照时老师都要穿导师服，且只有这一届导师才能参与拍照，但在国内，校领导穿着白衬衣、牛仔裤就来了。在我看来，一定要正装，这是对学生、对职业的尊重。”

　　家庭篇

　　美国妞中国妈，吾家有女初长成

　　在一次画展的自序中，张温帙这样描述“家庭”这一词语于她和她的生命、生活之意义——“家庭住进我的生命里，亲人流淌在我的血液中。我需要亲人、我爱亲人也爱朋友，把爱注入我的作品里。我渴望家庭、我需要家庭，我希望有一个温暖的家、幸福的家、理解的家。”无论是从她的言语间，抑或是她的作品中，都不难看出，生活中的张温帙是个“女强人”，但她不愿意用“女权主义”来定义自己、以及她的作品。

　　2000年，她和丈夫离婚，“他有了外遇，在他看来，我太有主见，‘我一听说你要做展览，我就害怕，因为你太忙，我有心理阴影。’他曾经这样对我说，虽然在他看来，太太和情人是两码事，但我还是接受不了。”原本想和从事国画创作的丈夫一同学外语、考研究生的张温帙最终选择离婚，并一人去了美国。这样她便变成了单身妈妈，将面对的是如何在单亲家庭教育女儿的问题。

　　“孩子就是我的命。”张温帙回忆到那段经历，2001年她和女儿一同去了国外，“那时她才读初一，她现在完全就是一个‘美国女儿’，作为‘中国妈妈’，这期间必然会有很多碰撞的，她要追求美国的自由、独立，但又想得到中国传统家庭的好处。所以说，所有的妈妈都是愚蠢的，女人对孩子如果想过回报的话肯定都养不活的。”如今，女儿已经完成在康奈尔大学建筑设计的学业，“联考第一的她放弃了保送读研的资格，理由是想先接触社会后找到自己‘想要什么’。”倔强而又有主见的女儿很像自己的母亲，2011年毕业后她不愿意和美国男友同居，而将自己赚的钱全部都拿去交了房租。因为学习建筑设计，工作特别累，每天都不在家。所以，尽管已经拿到了美国建筑设计师的资格证，但今年却去考香港科技大学MBA，现在的她想学的是商业管理，准备考哥伦比亚或耶鲁大学研究生，“妈，我有我的生活。”这是女儿常常对她说的一句话。

　　“人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躯体，一部分是精神。在60岁以前要满足躯体，之后才是真正自己的时间。社会任务、责任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时间如何去过，如何让生命更长寿？所谓60岁以后是‘余光’是错的。这才是人生真正开始的时候，在这个社会上，女人很难有自己的时间，我常常看到很多女人为了丈夫、孩子，公婆，自己忙得有时候连美容都没时间。”张温帙在说这句话时是带着自信的，脸上绽放着属于成熟女人的光彩，那是一种经过洗练之后的沉着和底蕴。

　　她不否认，在工作当中难免遭遇“潜规则”，“如果表示一下‘不要靠得太近’，你马上就会没有机会。我性格很犟，对这些很抗拒，我单身没错，但我要求正式的求婚。”在她看来，屈服任何一种不正当关系都玷污了自己的名字，包括感情。“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支持、依靠、照顾。生活要开心，谁也离不开谁。”

　　那些工作上的“小插曲”，她早已经“想开”，把它们变成了“正能量”，“一个读过书、有修养的人应该明白，即使是一栋再干净敞亮的房子也有下水道，任何地方都有污垢。”多年来，她一人办展览、出画册，一个人带着孩子、一个人去美国留学，从来没有找人赞助，“如果那样的话，我觉得很没有骨气，我想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有时候卖了作品才有钱去买材料，当然，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也有人说我很笨，但我相信自己的路。”张温帙笑着说。

　　■记者手记

　　亦柔亦刚 人品如漆品

　　当漆的粘稠沾满漆笔，在漆板、漆灰、麻、箔上留下痕迹，这种自然物经过漆者的挥洒成为如实记录漆者心性的显灵之物，有灵魂的漆者挥洒的漆迹，足以展示其对书写的理解、历练及实践的层面与深度。看张温帙的画，明显能找到东方元素，无论是中文的历代书法还是日韩文书写，从吴带当风到民间封符，她在手稿上留下了大量搜索与钩沉的记录，其中透露出的果敢气质从人到画渗透无疑，如人在旅途、精神还乡，用画笔诉说着自己无尽眷恋。

　　她以一种全新的融汇东西古今的漆画语言来表达自己的自信，如同打通了东西方文化的隔膜，连接对传统的回望与对当下的认知，激活漆艺这一古老的东方传统艺术媒介以表达一种面向未来的文化精神，这种精神不仅体现在作品中，也在她对于教育、对于家庭、对于自我的认知和实践中。

　　“我很为我是中国人而骄傲。”她这样说着。上个世纪末，她曾两次去美国，她向我讲述她曾参加旅行社“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像监狱犯人一样”被“放”进美国时心里的难受，也向我描述她1999年仅凭一本作品集在35天内拿到绿卡时的自豪；她向我倾吐将学校当家、为陶瓷教育倾注全部心血却不被理解的苦闷，也向我讲述她不想被美国人冠以“女权主义”来宣传自身画作的坚持……

　　人品即漆品。或许，每个漆者的心性、修养、倾向、趣味都大相径庭，不论是从书写走向抽象，还是以书写营造意象……其中都隐藏着巨大的差异性和广阔的演绎空间。归根到底，她终究是一个女人、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女人，如同天然漆这种古老的传统媒材一样，单纯而又蕴含深沉，不仅更令人心境平和舒坦，也因其质朴单纯、言简意赅而能生发更多的意义。这种意义可以是独立、果敢、不羁，也可以是母性、温柔，还有爱恋。她的经历让画作深沉，她的画让人生丰腴。在她的身上，一柔一刚放在一起，所形成的张力和内蕴，既耐人寻味而又令人神往。在中西交汇、古今交融的时代吸纳所有的文化资源，也保持了自己鲜明的文化身份，张温帙就在这样的“漆语”中回归了。

　　■人物简介

　　张温帙出生在中国广州，拥有广州美术学院的硕士学位和韩国首尔国立科技大学博士学位。她的当代陶瓷艺术作品“华族”与“生命·海洋”选入美国高等教育教科书，著作《二元性》录入美国国会图书馆数据库编目，当代雕塑作品“林之灵”更载入《20世纪中国艺术史》。漆画作品“红与黑·金与银”载入《中国现代美术全集》漆画卷，当代陶瓷艺术作品和雕塑作品分别被中国美术馆和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二世收藏，当代天然漆画“圣书·特号”则被美国苏富比全球营销总监看中收入囊中。

　　值得一提的是，国内外多家美术馆、博物馆都收藏有她的作品，她的作品曾在100多家国内外杂志书籍及报刊刊登。但她最让人关注的，却是其在十几所国际大学演讲的经历。同时，她还撰写了几本陶瓷教科书，任教于广州美术学院，恢复了中断了22年的陶瓷专业，建立起教学体系。

(来源: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