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后花园（聚焦文眼·之村里的阿婆）

　　外婆坐在山坡下汩汩流淌的春阳里，身旁是一个芬芳扑鼻、色彩斑斓的农家园子，里头花色撩人、菜蔬斗鲜，蜜蜂和小鸟上下翻飞。依着春色，她手执佛珠念念有词，身子微微晃动，仿佛沉浸于佛国仙景。但干扰总是不期而至，她的两个曾孙女忽地从她的身后闪出，欲偷了她手上的佛珠而去，她倏忽觉醒，笑嗔道：“嘿!又来玩太婆的东西，还不荡你们的秋千去！”

　　外婆给两个曾孙女在山坡上就地取材搭了一个简易秋千架——在两棵靠得很拢的树之间缚了一根粗绳子。从此，每个节假日，这两个曾孙女——我八岁的女儿和同样年幼的侄女就在这晃悠悠的秋千上洒落一坡笑的珍珠。有时，有几颗“珍珠”会滚到山坡下的外婆耳里，她原本眯成缝的双眼就要被睡神掠去，却在刹那间睁开来，抬起头含笑一瞥，看两个小儿在空中晃荡、翻腾，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她自然、镇定而恬静，甚至连一句“你们要当心”的提醒都没有，只是含笑看着不语。

　　外婆今年96岁，85岁那年失聪，这11年，人世纷扰烦恼皆不入她的耳，然而对笑声却能感应，并常常准确地捕捉,令我们惊叹。

　　对外婆的惊叹令人想起杨家将中的老英雄佘太君。有一出古装剧叫《百岁挂帅》，说的是佘太君带领柴郡主、穆桂英、杨七娘等12个女将征西夏的故事，那年，佘太君正好100岁。外婆喜欢看戏，更喜欢杨家将的戏。外婆80岁率领我家造新房时，有人说她就是佘老太君。外婆用有些漏风的嘴说，我就是我，再说，我比佘老太君年轻多得多呢。

　　自我记事起，我们全家五口人（外婆住我们家）就一直蜗居在一间转不了身的小屋内。其间，造屋之事几因父病、母弱、家囊羞涩相继搁浅。在我小弟20岁、父亲40岁，外婆80岁那年，父母看儿女长大，蜗居再难容人，下决心建造新屋。几经周折，终于经批建手续取得了宅基地。可地是什么地？一个污水塘。父母皱起眉头，外婆说，要。

　　外婆找来一个风水先生。外婆希望她的子孙万代好风水，这种中国式的美好愿望，与天地日月同在，亘古不变，又有谁会去非议外婆一样的长辈呢？外婆不懂风水，却跟在风水先生戴阿公旁边。戴阿公拿着罗盘瞧东瞧西。外婆踮起脚跟看戴阿公手中的罗盘，又看戴阿公的脸。戴阿公还没有开口说话，外婆就微笑着说，这地风水好，建宅大吉。戴阿公大惊，问，你看得懂罗盘？懂风水？你笑什么？外婆答，我看不懂罗盘，可看得懂你的脸，你笑，我才笑。

　　没钱请人填土方，外婆说，水塘边就是小山坡，就地取材吧，动员全家挑土填塘。可小土坡的土地使用权是别人的。父母把好话说尽，那户人家提着高价就是不松口。外婆说，我来试试。那天晚饭后，晚霞映红了整个天空，外婆重新梳了头，换上面客的外衣，精神矍铄，很像披挂上阵的佘老太君呵。外婆是让我母亲搀着走到那户人家门口的。外婆让母亲在外候着，她把头一挥，独自一人进了那户人家。母亲事后说起那个时刻外婆挥头的姿势：像，像极了佘老太君！屋里静悄悄的，用戏里的说法，刀不出鞘，马不奋蹄，可一小时后，那户人家的夫妻俩满脸堆笑地亲自将外婆送到门口。外婆把手伸向我的母亲，爽爽地说，“囡，搀姆妈回家。”路上，母亲自然得知外婆赢了：山土出让最低价！

　　母亲向外婆探讨其中奥秘,外婆却神秘地笑而不语。

　　可谓首战告捷士气大增呵——我与小弟父母4人早出晚归，利用3个月的时间，把一处土坡夷为平地，并把几十年废弃不用的污水塘填了个结结实实。一年之后，4间阔绰豪气的落地房就在这里矗立起来。

　　外婆3岁丧母，21岁丧夫守寡，百年人世，经历了数不尽的世事辛酸和沧桑变化。对于外婆来说，男人是天，外婆在年轻时就没了天，她就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天。把一大帮子女抚养成人，继而成家立业，这不是一二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可外婆始终挺着脊梁。外婆在她的子女中选择来我家一起生活后，就成了我们家的主心骨。家里大小事务，父母必会请示她方才放心地去做。

　　外婆仍然是我们家的天。房屋建成之后，我家土坡旁的这块空地一度成为左邻右舍的垃圾场，外婆每天一早，就提个大篓子出门，一趟一趟地把垃圾运到村口的垃圾站，毫无怨言。时间一长，邻居们就不好意思来扔垃圾了，外婆又有了新的灵感。她指挥我父亲说：“这么好的一块地空着太可惜了，你去到坡顶给我运些黑土来，我要种菜。”

　　母亲说：“你不好好在家享闲，又要劳作什么，小心闪了腰！”

　　外婆听不见母亲的话，却能从神情中看出母亲的反对，她挥挥手不容母亲再说什么。

　　于是，父亲只好遵照她的吩咐，从坡上挑了很多黑土下来，给她侍弄成一垄一垄的菜地。外婆在土里掺灰添肥，撒了各种各样的菜种子。几个月后，油白菜、苋菜长起来了，莴笋、花菜能吃了，西红柿、茄子、扁豆、丝瓜、黄瓜、茼蒿等各种菜蔬一起亮相。从此，一年四季我们桌上的蔬菜都从这里得到供给，还吃不完。

　　外婆种菜，还要种花。外婆在菜园的四周都种上花。美丽的鲜花围绕着菜园，初看之下，花是奖励菜的。其实，花是奖给外婆自己的，外婆值得花来肯定和奖励；草花季短，倏忽间花就谢了，但过些时日，外婆又让别的花开了。这花就更是奖给她的儿孙的，外婆把自己的希望融在花中，告诉她的儿孙，人生就如花开花落，没有新的花接上，这花园就没花了。人老了，岁月把她的许多门都关上了——丢了牙、落了发、失了聪，腿脚也已蹒跚，但她自己却打开了另一扇生命之门，这门里有芬芳、有娇艳，这里更多的是睿智，是感悟，是一腔对儿孙沉甸甸的爱。

　　有阳光的日子，外婆侍弄好花草出一身汗后，就拉一把藤椅倚在这园角，阳光拂着她的额头光亮而清澈，她愉悦地环望她的家园，捻珠念佛，神情安详。

　　96岁的诗人臧克家先生积60年经验，写了四句健身的歌诀：“思想大门洞开，情绪轻松愉快。锻炼、营养、药物，健康恢复快哉。”说的不就是我的外婆吗？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