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泡沫”(金台随感)

  

  米博华

  亚洲金融风暴尘埃未定,“泡沫经济”的说法已盈
盈于耳。问了几位朋友,何物“泡沫经济”,人言言殊
,多半未足信据。撇开经济,单说泡沫,我倒略知一二

  由少及长,所见泡沫多矣。难以言其状,姑且称其
为美丽的幻象。用一小块胰子,稍加翻弄,就可以鼓捣
出“卷起千堆雪”的景致。有一种吹泡器,可以连发,
一口气能吹出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泡泡,大如斗,亮如灯
,有种兴风致雨的快慰。所以“吹泡泡”今后仍是孩子
们的娱乐节目,无疑。

  以极小的质量瞬间变出数十倍、上百倍的体积,这
夸张,有一种膨胀的刺激。然而幻象易逝,皮薄腹空,
见风就爆,因为那庞大的体积是假的。说某事化为泡影
比做黄粱美梦好不到哪儿去。试定义之,泡沫者,乃是
在极短的时间内虚空变形却又一定消失的假象。

  经济而呈泡沫之状,大约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的意思。经营业绩很差的企业的股票,缺乏含金量的
货币,大量没有市场销路的商品,绝少买主的华屋豪宅
,乃至开工之时就是倒闭之日的企业,便是中看不中用
的泡沫。概乎言之,那是一种不甚健康、不甚协调、不
甚瓷实、不甚有效的增长。对于增长模式,经济学家早
有研究,我们不去管它,只须知道,畸形的增长有时比
不增长还糟。倘亚洲金融风暴中确有泡沫作祟,我们倒
应该引为借镜。我们提出实现“两个转变”,加强宏观
调控,抑制经济过热和建设膨胀,确是趋利避害的明智
之举。总之,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不会出大错。

  还有一种泡沫。如,现在有些学术论文似乎更像观
点摘录,学而无学,术而无术,实际上已变成了文字垃
圾。有些出版商动辄就推出“世纪精品文库”之类的大
制作,除了书名和装潢唬人外,瓤子里多数二三流货色
,是靠学生们业余剪贴而成的。过去流行“一本书主义
”,著书立说虽未必字字珠玑,但呕心沥血确是实情。
而今流行“一打书主义”。有的写手月产一本,写字犹
如车缝纫机,飞快;自己都懒得看二遍。这是不是翻弄
的手艺,我说不准,但着实搅起不少泡沫。至少,我读
书、购书时老想着慎防“假冒伪劣”。与此互为作用的
另一种现象是,被称为“大家”兼又著名的人物日渐其
多。一次出差,十人围坐一桌吃饭,主人把十位客人依
次称为这个家那个家。怪矣哉,十个“著名人物”居然
都不知彼此的尊姓大名。这可能是主人礼貌好客,然而
不然,“大家”、“著名”已大大贬值,这些听上去令
人陶醉的“高帽”,正被廉价批发。有时,我们已很难
从教授等职称去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真才实学,也不敢轻
信成堆的奖状、证书所标明的含金量。而在商界中,把
斗室说成“商城”、“广场”、“中心”的造势,更不
知凡几。这自然是另外一个话题。

  发展应该是坚实的,膨胀则是发展的一种变异的形
态,是不健康的。虽然在波兴浪涌的发展过程中,卷起
些许泡沫是很自然的,但我们应该心中有数。见泡而迷
狂,进而靠造泡沫求发展,问题就大了。需要多说两句
的是,用这样的道理常常提醒自己,似也不无教益。倘
若对别人的恭维照收不误,对自己的一功之德过分夸大
,则很像是误把泡沫当成真本钱。倘进而沽名钓誉,自
我“炒作”,自我膨胀,那其实是瞒不了别人却骗了自
己。“丑妇竞簪花,花多映愈丑”,司空图先生的话可
谓“减泡”的良言。的确,经常“消肿”、“挤水”,
大力倡导求真务实,又岂止限于经济运作?

  《人民日报》(1 9 9 8 0 1 2 5 十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