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大王”的人生悲剧

  ———褚时健严重经济违法违纪案件警示录

  

  新华社记者刘思扬本报记者郑宏范

  作为云南红塔集团董事长、玉溪卷烟厂厂长,褚时
健曾是一个被各种荣誉和光环所笼罩的人物,人称“中
国烟草大王”。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发展成为亚洲第一、世界
第五的现代化烟草企业,褚时健为此作出过重要贡献。
然而,在功成名就之后,在将要退居二线之时,他却利
用手中的权力,疯狂吞噬国家和集体的资产,最后从高
高的“红塔山”上坠落。

  鉴于褚时健贪污受贿数额特别巨大,经中共中央纪
律检查委员会批准,中共云南省委决定,开除褚时健党
籍。司法机关已经依法对其立案侦查。

  举报信引出一起令人震惊的大案

  1 9 9 5 年2 月,一封来自河南省三门峡市的匿名
举报信寄到中央纪委信访室:三门峡市烟草分公司某人
勾结洛阳水泥厂驻洛办事处临时工林政志,用行贿手段
,先后给云南玉溪卷烟厂厂长褚时健送去大量礼金,其
中包括金龟1 个、金佛爷1 个、金表1 块及美元、金条
等。从1 9 9 1 年1 1 月至1 9 9 3 年9 月,林政志等
人共从玉溪卷烟厂5 次购进卷烟8 1 6 7 件,获利8 1
8 万元。

  举报信不长,但反映的问题具体、详实。

  3 月2 4 日,中央纪委有关部门派员到洛阳,从外
围展开调查。洛阳市司法部门同时对林政志采取措施。

  林政志供认了他先后5 次从玉溪卷烟厂套购8 0 0
0 多件卷烟、牟取暴利的事实,并交待他多次给褚时健
的妻子马静芬、妻妹马静芳、妻弟马建华等人送钱送物
9 0 余万元。

  1 9 9 5 年7 月至1 9 9 6 年3 月,司法部门根据
掌握的涉案人的大量犯罪嫌疑问题,先后在云南、广东
、海南等地收审了犯罪嫌疑人马静芳、马静芬、马建华
及褚时健的女儿褚映群、外甥喻斌、昆明市公安局交警
刘云、汕头市个体烟贩赖喜荣等人。

  经查,1 9 9 1 年至1 9 9 5 年,褚时健利用职权
和职务便利为他人批烟倒烟,其亲属从中收取了大量钱
物。为林政志、赖喜荣、刘云等人批供卷烟,其妻马静
芬及其他亲属收受1 4 0 多万元人民币、8 万美元、3
万港币和大量贵重物品。

  同时,司法部门对有关涉案人员的住宅进行搜查,
取得大量赃证,先后收缴赃款5 0 0 多万元人民币(含
存单、国库券、债券)、4 万多美元、近百万港元,收
缴价值1 0 0 多万元的赃物和价值4 0 0 多万元的8 处
房产,总价值超过1 1 0 0 万元,其中1 0 0 0 多万元
的钱物为褚时健夫妇所共有。仅从床底起获的密码箱内
的赃物中,就有金表、金条、金佛、金项链、金耳坠、
金手链及各种玉器等。其中的2 尊金佛和带“佛”字的
金戒指等正是林政志送的。

  举报属实。褚时健严重违反党纪的事实存在,同时
部分问题已构成犯罪嫌疑。他的妻子马静芬在大量人证
物证面前不得不供认:我的钱都是到玉溪烟厂搞烟的人
送的。他们倒烟发了大财,就给我送;送了多少,谁送
的,我记不清了。

  从举报的案件线索中,办案人员还发现玉溪卷烟厂
在厂外、境外设有1 0 多亿元人民币和2 5 0 0 多万美
元的账外资金。这笔钱是1 9 9 1 年至1 9 9 5 年玉溪
卷烟厂销售“浮价烟”时,褚时健等人私设的“小金库
”,必须褚时健签署授权委托书才能支取,分别存放在
香港、珠海的下属公司和广东的几家烟草公司。工厂没
有这笔账,只有总会计师罗以军等少数人知道。

  褚时健设这笔账外资金用来做什么?

  1 9 9 6 年1 1 月,办案人员兵分三路,到广东揭
阳、普宁、广州和海南调查,掌握了褚时健利用职权和
职务便利为广东普宁、揭阳烟草公司批烟,女儿褚映群
索要和接受3 6 0 0 多万元人民币、1 0 0 万元港币、
3 0 万美元的事实;同时还掌握褚时健贪污、挪用巨额
公款和收受贿赂等重大犯罪嫌疑。

  正当调查深入进行时,褚时健坐不住了。1 9 9 6
年1 2 月2 8 日,他在经过充分准备后,出现在云南边
陲河口企图出境,被边防检查站截获。1 9 9 7 年1 月
6 日,云南省人民检察院决定对褚时健立案侦查,2 月
8 日监视居住,7 月1 0 日转捕。

  此后,案件有了重大突破。8 月初,在押的犯罪嫌
疑人检举褚时健有严重贪污问题。在预审人员的攻势下
,褚时健的心理防线崩溃了,首先供认了自己伙同烟厂
副厂长乔发科、总会计师罗以军等共同贪污账外资金3
0 0 多万美元的问题。

  1 9 9 5 年上半年,褚时健对副厂长乔发科、总会
计师罗以军说,弟兄们辛苦一场,现在有点外汇分给你
们。褚决定从华玉公司拿出一部分美元差价款,由褚、
乔、罗和华玉公司总经理盛大勇、副总经理刘瑞麟贪污
私分。褚时健交代罗以军:“我要1 0 0 多万美元,你
和乔发科各6 0 至7 0 万美元,盛大勇、刘瑞麟也给一
点,盛大勇多一点。”他还说自己不缺钱,要罗以军把
分给他的钱打到他儿子褚一斌的境外账户上。7 月中旬
,褚时健签署了转款使用的空白授权委托书,让罗以军
办理。7 月2 0 日,新加坡方面电告:钱已入账。

  经过艰苦调查,褚时健严重经济违法违纪案件取得
重要突破。

  调查表明,褚时健利用职权和职务便利,主谋贪污
私分公款3 0 0 多万美元,其中他个人贪污1 7 0 多万
美元;为他人批烟谋利,其女儿索要和接受3 6 3 0 万
元人民币、1 0 0 万元港币、3 0 万美元,妻子及其他
亲属共收受1 4 0 多万元人民币、8 万美元、3 万元港
币和大量贵重物品。

  调查发现,褚时健还有其他更加重大的贪污、受贿
、挪用公款等经济犯罪的嫌疑,目前司法机关正在进一
步侦查中。调查发现的多起相关案件,有关纪检监察机
关、司法机关也正在继续调查。

  一个为企业发展作出过重要贡献的知名劳动模范,
就这样滑向了罪恶的深渊。其涉嫌犯罪数额之大,为新
中国成立以来所罕见。

  党纪国法面前没有特殊人物

  在改革开放、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今天,人们
越来越清醒地看到,反腐败是一项关系到党和国家前途
命运的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在褚时健严重经济违纪违法
案件中,反腐败斗争的艰巨性、复杂性表现得尤为突出

  在云南,褚时健大名鼎鼎。他的知名度高,说到底
跟一个“烟”字分不开。

  烟草是云南的主要经济支柱。作为烟草业“台柱子
”的玉溪卷烟厂更是功不可没。建厂4 0 年来,经过广
大职工艰苦创业,这个厂的固定资产从1 9 7 8 年的几
千万元发展到1 9 9 6 年的7 0 亿元,每年创利税近2
0 0 个亿。在全国1 8 0 多个卷烟企业中,玉溪卷烟厂
多年保持装备技术水平、出口创汇、税利等7 个第一,
仅这个厂生产的“红塔山”卷烟的品牌,无形资产就高
达3 3 2 亿元人民币。

  玉溪卷烟厂能有这样的辉煌业绩,和褚时健密切相
关。为此,他先后获得各种荣誉称号:云南省劳动模范
、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经营管理者、全国“五一”
劳动奖章获得者和全国优秀企业家、全国十位改革风云
人物等。

  这样一位“风云人物”的蜕变令人惋惜,查处起来
也有相当难度。

  有些人感情上接受不了。不少人认为,褚时健任厂
长1 7 年,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搞到今天这个样
子,功劳太大了,过与功相比,算不了什么。

  有些人思想上有顾虑:查办褚时健,会不会把企业
查垮了,影响企业稳定,影响云南的经济发展、财政收
入?

  腐败不除,国无宁日。针对某些干部“以烟谋私”
问题,中央领导同志早就明确指出:要看到反腐败斗争
的艰巨性,要坚定不移加大反腐败力度。

  随着案件查处取得阶段性成果,中央纪委领导同志
提出:对褚时健,“过不掩功,功不抵过”。无论是谁
,功劳再大,也不能违反党纪国法。

  云南省委领导表示:功是功,过是过。烟草业的腐
败问题不解决,早晚会把云南的卷烟和烤烟搞垮。只有
把毒瘤割掉,才能保证烟草行业健康发展。

  调查中,褚时健千方百计为自己开脱,甚至设置障
碍阻挠查案。

  为隐瞒巨额财产的不法来源,褚时健多次编造说,
这些钱是外商要他帮助买房的钱和交给他保管的考察费
,并指使一些人做伪证。

  他还拿出巨款疏通关系,其中一次就付给“中间人
”(实际上是个政治骗子)数十万美元,要这位骗子为
他去“活动”。

  阻力和利诱动摇不了办案人员反腐败的决心。两年
来,中央纪委、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领导同志多次赴广东
、云南等地亲自指导、协调办案,云南省委多次召开会
议听取汇报。在查案过程中,中央纪委、最高人民检察
院和云南、河南、广东等中央和地方的办案人员齐心协
力、克服困难。有的同志父亲病故,不能尽孝;有的一
年有2 8 0 多天出差在外;还有的家人生病,妻子生产
……然而,却没有一人影响工作。在他们的努力下,案
件查处工作不断取得进展。

  玉溪卷烟厂的生产状况如何,社会十分关注,同时
,也关乎云南的经济稳定。办案中,大家始终坚持一条
原则:在保持企业稳定、职工稳定、产品稳定、质量稳
定的前提下开展工作。

  按照以往的做法,办案要直接找知情人了解情况,
而涉及此案的一些知情人,不少是在褚时健身边工作的
干部。为了不影响生产,减轻对工厂干部的压力,办案
人员能不去厂里尽量不去,先从外围了解。

  1 9 9 6 年1 月,昆明市常务副市长字国瑞出任云
南红塔集团和玉溪红塔烟草(集团)有限公司总裁、党
委书记。中央纪委、最高人民检察院和云南省委的领导
同志大力支持他的工作,多次和他谈心,勉励他抓好思
想政治工作,抓好各主要环节的管理。对集团的财务、
销售等重要部门的涉案人员,也是有了合格接替人选后
才开始审查的。

  在中央纪委、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指导和云南省委的
直接领导及有关部门协助下,查办褚时健严重违纪违法
案件严格遵守了反腐败斗争服从和服务于经济工作的总
体要求。现在,玉溪卷烟厂职工稳定、生产稳定、产品
质量稳定。1 9 9 6 年烟厂实现工商税利1 9 3 亿元,
1 9 9 7 年在国家计划减少4 万大箱卷烟的情况下,仍
然实现工商税利1 9 3 .5 亿元,比上年增长0 .5 亿
元。

  事实告诉人们,反腐败有力保障了改革开放和经济
建设的顺利进行。今日的玉溪卷烟厂生产没有滑坡,相
反,通过查办案件,还追回、扣押赃款赃物折合人民币
2 .7 亿元,为玉溪卷烟厂追回账外资金1 1 .1 亿多
元人民币、2 5 0 0 多万美元,审计后为国家追缴税费
1 .7 亿多元人民币。另外,此案还带出多起涉烟案件
,为云南烟草工业发展挖出了一批蛀虫。

  在一起案件中为国家挽回如此巨额的损失,也是我
国历史上所罕见的。

  警钟,再次重重敲响

  褚时健从一个党和人民培养起来的优秀企业家,走
上严重经济违纪违法道路,教训深刻而惨痛。

  翻开褚时健的履历,他1 9 2 8 年出生,1 9 4 9
年参加云南武装边纵游击队,1 9 5 2 年加入中国共产
党,担任过服务员、指导员、区长、区委书记、玉溪行
署人事科长,1 9 6 3 年起从事工厂管理工作,先后任
地方农场副场长、糖厂厂长,1 9 7 9 年出任玉溪卷烟
厂厂长。

  采访中,熟悉褚时健的人都说,作为一个工农出身
的干部,他是凭着坚毅的性格、朴实的作风一步步成长
、发展起来的。人们并不讳言,玉溪卷烟厂能有今日的
辉煌,褚时健功不可没。许多人还记得,褚时健到农村
查看烟田,常常挽起裤腿就下到地里。

  然而,褚时健在自己的晚年,在做出了巨大成绩之
后,却没能经受住荣誉和金钱的考验,开始逐步蜕变。

  据办案人员分析,褚时健违纪违法行为集中发生在
1 9 9 5 年,也就是上级决定考虑让其退休、准备调整
企业领导班子之后的一段时间。

  这些年,考虑到褚时健的特殊贡献,云南省每年都
要给他一定的奖励。前几年是每年几万元,1 9 9 5 年
达到2 0 万元。加上玉溪卷烟厂让人羡慕的工资、奖金
,按说他是可以安度晚年的。然而,褚时健似乎忘记了
企业的发展长期以来有国家和省里政策、资金的支持,
有全厂5 8 0 0 多名职工的艰苦奋斗,忘记了党和人民
给予他的荣誉。他把自己在任期间厂里为国家创造的财
富,过多地看成是自己的功劳,觉得不能白干一场。就
这样,他开始盯上了国家、集体的资产。

  褚时健后来这样讲述他当时的心态:“1 9 9 5 年
7 月份,罗以军、乔发科、盛大勇、刘瑞麟我们私分3
0 0 多万美元那次,当时新的总裁要来接任我,但没有
明确谁来接替。我想,新的总裁来接任我之后,我就得
把签字权交出去了,我也苦了一辈子,不能就这样交签
字权。我得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不能白苦。所以我决定
私分了3 0 0 多万美元,还对罗以军说,够了,这辈子
都吃不完了。”

  然而,党纪不许,国法不容。他本可荣耀的一生,
却因晚节不保而涂上了抹不掉的污迹。

  褚时健严重经济违法违纪案件令人深思的另一个问
题是,他贪污、侵吞如此巨大的公款,几乎全部来自违
反财经纪律私设的“小金库”。客观上来说,是“小金
库”害了他。

  9 0 年代初,为解决卷烟生产辅料不足问题,上级
部门批准玉溪卷烟厂在完成国家调拨计划任务外,再生
产一部分卷烟,用来与其他地方串换生产急需的卷烟辅
料和钢材、水泥、化肥等生产资料。

  当时,国家规定的卷烟出厂价较低,像“红塔山”
香烟,经销者按出厂价批到后,每条就可赚5 0 元左右
的丰厚利润。由于卷烟完全是卖方市场,求购者源源不
断,玉溪卷烟厂门庭若市。

  在这样的情况下,玉溪卷烟厂生产的一部分计划外
卷烟没有用来串换生产资料,而是违反规定流向了沿海
地区的县级烟草公司,这些烟被称作“浮价烟”。从玉
溪卷烟厂批到浮价烟的,除了按调拨价付款外,还需往
烟厂指定的厂外其他账号上另打一部分浮价款,烟厂不
给发票。这样,浮价款越积越大,便形成了拥有1 0 多
亿元的庞大的“小金库”,这就为褚时健主谋贪污私分
巨款提供了前提条件。

  没有监督的权力容易导致腐败。褚时健一案再次给
人们以警示:采取切实有效措施,加强对权力的制约和
监督,才能防患于未然,做到既保护国有资产不受损失
,又保护我们的干部不受侵蚀。

  褚时健担任玉溪卷烟厂厂长1 7 年,在厂里形成了
至高无上的权威,身边人称他“老爷子”,其他人叫他
“老板”。重要的事,尤其是批烟,全凭他的条子或电
话。尽管厂里也有职代会、纪检委,建有一个个规章制
度,但褚时健集厂长、书记大权于一身,对其监督几乎
流于形式。

  总会计师罗以军交待,褚时健在提出私分3 0 0 多
万美元时,他开始也认为不妥,但褚时健的权力、威信
在厂里达到了顶峰,他的话就是“圣旨”,他交待的事
情必须办,所以明知不对也不敢阻挡。

  玉溪卷烟厂的账目年年有审计,而这个厂从1 9 9
1 年起就在厂外设立浮价烟的账外账,金额高达1 1 亿
多元人民币、2 5 0 0 多万美元。由于种种原因,审计
部门长期以来没有察觉。

  在采访褚时健一案过程中,不少同志谈到,在发展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新旧体制转换的今天,我们的许多
制度还存在一些问题和漏洞。国有企业领导人是否经得
住金钱的考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道德品质
和自律意识。因此,完善制度,堵塞漏洞,强化对权力
的制约和监督十分迫切。

  褚时健严重经济违法违纪案件还向我们提出一些值
得深思的问题:

  ———烟草企业近年来屡屡发生主要负责人以权谋
私、触犯党纪国法案件。像褚时健这样,既是烟草专卖
局局长,又是烟草公司经理、卷烟厂厂长,产烟、销烟
、管烟的权力集于一身,能够保证烟草专卖吗?

  ———对经营不佳的企业,解剖原因、分析症结的
人往往很多;效益突出的企业却少有人问津,结果反倒
容易埋下“重磅炸弹”。在加强对亏损企业监督、管理
的同时,如何加强对优秀企业、优秀企业家的监督管理

  ———某些领导干部利用职权和职务的便利,为其
亲属和子女谋取私利,甚至侵吞公款、索贿受贿。如何
管好领导干部,堵住其亲属和子女“借”权谋私的漏洞

  …………

  悲剧不应重演。悲剧也不能再重演。

  褚时健一案再次向人们重重敲响了警钟!

  《人民日报》(1 9 9 8 0 1 2 6 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