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过去 开辟未来

  ———回忆邓小平同志关于实现中苏关系正
常化的战略决策

  (附图片)

  

  钱其琛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全党和全国的工作重点转
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轨道上来。邓小平同志强调指
出,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没有国际和平环境不行
。只有创造一个较长时期的国际和平环境,我们才能集
中精力搞建设。因此,必须调整同一些重要国家的关系
。有些事情,如中美关系实现正常化,中日两国恢复邦
交等,毛主席、周总理在世时就已经做了。至于香港问
题,按小平同志“一国两制”的伟大构想,开始同英国
进行谈判。当时真正剩下的重大国际问题就是中苏关系
问题。小平同志经过对国际形势和我国周边环境的冷静
观察和科学分析,从国家安全和现代化建设的需要出发
,依据形势的发展变化,适时指导我们党和国家调整了
战略,从根本上改善了同苏联的关系,实现了两国关系
的正常化,打开了外交新局面。

  “要采取一个大的行动”

  8 0 年代初,国际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1 9 7 9
年1 2 月苏联入侵阿富汗后,从对外扩张的顶点衰落下
来,同美国争夺日感力不从心,被迫实行战略性调整。
其中一个重大步骤就是希望缓解同中国的关系。1 9 8
2 年3 月2 4 日,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在塔什干发表
讲话,明确承认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突出强调中国对
台湾的主权,表示愿意改善对华关系,建议磋商双方都
可接受的改善关系的措施。这在客观上为我调整对苏政
策提供了契机。根据小平同志的指示,当时我以外交部
发言人的身份作出了积极反应,主要的一句话就是要“
听其言、观其行”,语言极其简略,但却引起了国际上
的广泛注意,预示着可能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1 9 8 2 年盛夏的一天,邓小平同志邀集几位中央
领导同志和外交部主要领导到他家中开会,我作为外交
部主管苏欧地区的副部长也参加了。邓小平同志提出,
要采取一个大的行动,向苏联传递信息,争取中苏关系
有一个大的改善。但必须是有原则的,条件是苏联得做
点事情才行。这就是苏联要主动解决“三大障碍”,即
消除对中国安全的威胁。当时苏联在中国北部的中苏、
中蒙边境地区大军压境,武装侵入中国的西邻阿富汗,
在中国南部支持越南侵占柬埔寨和对中国边境进行挑衅
,成为改善中苏关系正常化的三个主要障碍。

  会上有的中央领导同志提出究竟用什么方式,如何
向苏联传递信息的问题。小平同志当时说,为了不引起
外界的无端猜测,可由外交部苏欧司司长作为视察使馆
工作前往莫斯科,并同时前往华沙。8 月1 0 日,苏欧
司司长于洪亮启程赴莫斯科。我驻苏联大使把苏副外长
伊利切夫请到使馆,于洪亮同志一字不差地向他背诵了
根据小平同志指示起草的、长达1 0 0 0 多字的说贴全
文。在说贴中,我方指出,中苏两国关系不正常状况已
经存在许多年了,中苏两国人民都不愿意看到这种状况
长久继续下去。双方应当作出努力,使中苏关系走上正
常轨道,并逐步建立起睦邻友好关系。中方建议双方坐
下来平心静气地讨论,通过共同努力,设法排除妨碍发
展两国关系的严重障碍,从有助于改善两大邻国关系的
一两个实质问题着手,推动其他方面关系的发展。

  苏方的反应经历了一个过程。长期从事中苏意识形
态论战的伊利切夫眼睛闭成一条缝,仔细地听着,但并
未察觉中方信息的真实含义,仍然沿用过去的老调表态
一番。当时在座的苏联外交部第一远东司司长贾丕才比
较敏感,捕捉到了中方信息中的新东西,称这件事可能
起到某种推动作用,表示要“报告政治局和最高领导”
。于洪亮转达完口信后,即去驻波兰使馆,表明此行目
的不在莫斯科,也是为了避开外国记者,同时给苏联准
备回答的时间。8 月2 0 日,当于洪亮回国途经莫斯科
时,苏方作出正式答复,表示愿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在任何级别上同中方讨论苏中双边关系问题,以便“
消除关系正常化的障碍”。当时,中美之间已就“八一
七”公报达成协议并公开发表。

  小平同志随后找我和于洪亮去他家里,听取了有关
传递信息的汇报,并决定同意重开中苏谈判。在1 9 8
2 年9 月1 日中共十二大开幕前,中苏双方已商定由两
国副外长级的政府特使就两国关系正常化问题举行政治
磋商。当时我担任中国政府特使,苏联政府特使是伊利
切夫。第一轮磋商于1 9 8 2 年1 0 月在北京举行。这
不仅标志当时两国间只对抗、不对话状态的结束,而且
预示着两国关系将由长期对抗转向缓和。

  勃列日涅夫逝世的“葬礼外交”

  1 9 8 2 年1 1 月1 0 日,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
突然病逝,苏联决定1 5 日举行葬礼。为了抓住时机做
苏方的工作,小平同志立即指示派国务委员兼外长黄华
同志作为中国政府特使赴莫斯科参加葬礼。这是在中苏
高级接触中断多年后所采取的非同寻常的举措。小平同
志还特意找了吴学谦和乔木同志,对这次葬礼外交中同
苏联新领导人谈什么,怎样谈,如何报道,都做了具体
部署。这时,黄华同志已经乘民航班机离京了,来不及
向他转达小平同志的指示,就决定以黄华同志离京前对
新华社记者发表谈话的形式公布中方的态度。黄华同志
在莫斯科下飞机后,才从我驻苏联使馆的同志那里知道
“他在北京机场作了这样一篇谈话”。根据小平同志的
意见,谈话对勃列日涅夫的评价既不要简单批一顿,也
不能只说好话。谈话中用明确而又巧妙的语言说到5 0
年代后期起两国关系开始恶化,是指赫鲁晓夫;说到6
0 年代后期以后这种恶化达到了严重的地步,是指勃列
日涅夫。照顾到这次活动是吊唁,都没有点名。对勃列
日涅夫不久前关于改善中苏关系的讲话则表示赞赏,这
是寄希望于苏联新领导。

  1 1 月1 5 日,黄华同志见到苏联新任领导人安德
罗波夫,当面转达了中国领导人对他当选苏共中央总书
记的祝贺,表示真诚希望在双方共同努力下,中苏两国
关系会逐步恢复正常。1 6 日,黄华同志主动约见苏联
外长葛罗米柯。根据小平同志的指示,我方强调要使两
国关系得到真实的改善,苏联必须采取实际步骤,消除
妨碍关系正常化的障碍,在几个重大问题上先做一两件
事,例如促使越南从柬埔寨撤军。

  由于小平同志的果断、正确决策,中苏两国关系正
常化的进程启动了。这是一场马拉松式的谈判。两国政
府特使就消除两国关系正常化的障碍问题进行了长达7
年、共1 2 轮的政治磋商。在此期间,双方在各个领域
的交往逐步恢复。其间,苏联又有两位领导人相继逝世
,我国万里副总理、李鹏副总理分别率政府代表团出席
葬礼,保持了高层对话。中苏两国外长5 次在联大期间
会晤,讨论两国关系正常化问题。1 9 8 4 年1 2 月,
5 0 年代时担任苏联专家总顾问的阿尔希波夫以中国人
民的老朋友、苏联副总理的身份访华为开端,两国实现
了副总理级官员的正式互访。

  “愿意破例到苏联任何地方同

  戈尔巴乔夫见面”

  从何处着手打开中苏关系僵局?双方曾有过一段争
论。苏方企图避重就轻,主张从停止“敌对宣传”、增
加经贸合作、旅游和互派留学生开始。但正如小平同志
1 9 8 4 年1 0 月1 1 日会见竹入义胜时所指出的,“
三大障碍不消除,中苏关系不可能有根本改善”。

  1 9 8 5 年,戈尔巴乔夫继任苏联领导人,着手调
整内外政策。他多次表示,希望苏中关系能得到重大改
善,强调发展政治关系,提高对话级别。但在消除三大
障碍的关键问题上,特别是越南从柬埔寨撤军这一问题
上,却没有松口。

  1 9 8 5 年1 0 月9 日,小平同志在会见访华的罗
马尼亚领导人时指出,解决中苏关系正常化问题、消除
三大障碍,首先应从越南从柬埔寨撤军这件事做起。只
要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都好解决。为推动中苏关
系取得突破,小平同志首次提出中苏举行高级会晤的设
想。小平同志请罗马尼亚领导人带口信给戈尔巴乔夫:
如果苏联同我们达成谅解,让越南从柬埔寨撤军,而且
能办到的话,我愿同戈尔巴乔夫会见。我出国访问的历
史使命虽已完成,但为这个问题,我可以破例。

  1 9 8 5 年1 1 月6 日,苏方答复说口信收到了。
2 3 日,苏方表示,苏中举行最高级会晤和恢复党的关
系的时机已经成熟,建议两国最高领导在远东地区的苏
联或中国境内举行会晤,讨论苏中关系正常化问题。1
9 8 6 年7 月底,戈尔巴乔夫在海参崴发表讲话,表示
苏愿意在任何时候和任何级别上同中国最认真地讨论建
立睦邻局势的补充措施问题,同意按主航道划分阿穆尔
河(黑龙江)边界线走向,同时宣布苏联将分阶段从阿
富汗撤军并正在同蒙古讨论撤出大部分苏军问题。对苏
方这种反应,我们给予了积极的评价,同时指出,它同
消除三大障碍距离尚远。1 9 8 6 年9 月2 日,小平同
志在接受美国记者华莱士电视采访时,强调让越南从柬
埔寨撤军问题是改善中苏关系的关键。越柬问题使中苏
关系实际上处于热点和对峙,是中苏关系正常化的主要
障碍。如果戈尔巴乔夫在越柬问题上走出扎扎实实的一
步,消除了这个障碍,他愿意破例地到苏联任何地方同
戈尔巴乔夫见面。我们于9 月7 日对外发表了这一谈话
,把中方的立场公布于世,实际上是对戈尔巴乔夫在海
参崴的讲话作出了公开的答复。

  “高级会晤日期不能变”

  在小平同志的直接推动下,中苏政治磋商取得了重
要进展。苏方在柬埔寨问题上的态度逐渐发生变化,并
同中方达成谅解,为两国关系正常化创造了前提。小平
同志指示,现在可以进行中苏外长的互访,说外长访问
标志着两国关系已开始“半正常化”。1 9 8 8 年1 2
月,我访问了苏联。这是自1 9 5 7 年以后3 0 年来中
国外长第一次访苏。那时莫斯科正是严寒的冬天,我们
代表团的几个主要成员每天清晨在宾馆院中厚厚的雪地
里边走边商量如何谈判。这次访问取得了成功,不仅深
入讨论了柬埔寨问题,而且就中苏高级会晤问题交换了
意见。接着,1 9 8 9 年2 月,苏联外长谢瓦尔德纳泽
进行回访,继续为中苏高级会晤做准备。双方主要讨论
关于解决柬埔寨问题的声明和举行高级会晤的时间,以
便达成一揽子协议后同时发表。但当中方同意苏方建议
的戈尔巴乔夫5 月中旬访华的时间后,苏方在柬埔寨问
题上的态度突然变卦。当双方代表到达上海准备会见邓
小平时,苏方只想确认高级会晤的时间而不愿发表已达
成协议的关于越柬问题的共同声明。在小平同志会见谢
瓦尔德纳泽前,我向他汇报了苏方在柬埔寨问题上立场
后退的情况,并建议关于中苏高级会晤的日期也暂不公
布,由双方继续商谈。小平同志表示,中苏高级会晤日
期不能变,而且语气非常坚决。同时他又说,我今天不
谈访问日期,这由你们去谈。会见时,谢瓦尔德纳泽外
长对小平同志说,“戈尔巴乔夫建议5 月1 5 —1 8 日
访华,昨天我同钱其琛外长谈了这个问题”。谢的用意
显然是尽管柬埔寨问题未谈妥,先请小平同志确认高级
会晤的日期。小平同志马上作出反应说,“你们两位外

  的谈话还没结束,希望你们继续工作,日期由你们
商定,我听你们的”。谈话中,小平同志再次强调了早
日解决柬问题的重要性。谢瓦尔德纳泽想绕过柬埔寨问
题,只确定高级会晤日期的企图没有得逞。苏方不得不
同意与我继续商讨柬埔寨问题。谢瓦尔德纳泽采取走边
缘的手法,从上海回到北京的飞机上谈判仍未停止,到
北京以后,双方继续相持不下。谢瓦尔德纳泽原定的离
京时间一推再推,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当时一直在机场
守着等待送行。天黑以后,双方在机场休息室又进行了
一次最后的会晤,苏方同意留下人员同我方继续谈判。
直到第二天,双方就共同声明措辞达成一致,才连同公
布了戈尔巴乔夫的访华日期。

  “只握手,不拥抱”

  中苏举行高级会晤是轰动世界的大事。在礼仪、热
度等方面如何把握分寸,事关重大,也是一个极为敏感
的政治问题。小平同志对此考虑得很细。他说,全世界
都注视着中苏高级会晤,在接待戈尔巴乔夫来访的礼仪
等安排上不要太热,要适度。见面时只握手,不拥抱。
小平同志还叮嘱说,此点在同苏方谈具体礼宾安排时向
他们打个招呼。“只握手,不拥抱”,不只是个礼仪问
题,而且准确地概括了当时中苏两国关系的性质,形象
地勾勒出了未来相互关系的定位。

  1 9 8 9 年5 月1 5 日至1 8 日,戈尔巴乔夫应邀
访华。4 0 多年来的中苏关系,经历了错综曲折、充满
戏剧性变化的复杂时期。高级会晤谈什么、怎样谈?小
平同志早就开始思考、运筹。他明确指出,高层会晤不
谈过去的事,有些事实只作为回忆讲一讲,但不作为问
题提出来,着重探讨建立新的关系。中苏关系正常化和
高级会晤的中心任务是“结束过去、开辟未来”。在同
戈尔巴乔夫会晤时,小平同志说,重点是放在将来的事
,但过去的事完全不讲,恐怕也不好。中方的一些看法
要讲,目的是在更加扎实的基础上前进。但不要求苏方
回答,也不要进行辩论。小平同志从两个方面回顾了历
史:一是历史上中国在列强压迫下遭受的损失,二是近
几十年对中国最大的威胁来自何方。小平同志指出,从
鸦片战争起,列强侵略、欺负、奴役中国,对中国造成
损害最大的是日本,最后实际上从中国得利最多的是沙
俄,包括苏联一定时期、一定问题在内。5 0 年代,对
中国的威胁主要来自美国,六七十年代对中国的威胁主
要来自苏联。小平同志总结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中苏关
系,强调主要是苏联把中国摆错了位置,真正的实质问
题是不平等。虽然如此,我们从来记得,斯大林时期帮
助我们搞了一个工业基础。关于意识形态争论的那些问
题,小平同志说,回过头来看,双方讲的都是空话。必
须根据自己的条件建设社会主义,一个固定的模式是没
有的,也不可能有。那些争论,我们也不相信自己是全
对的。小平同志最后说,历史账讲了,这些问题就一风
吹了。戈尔巴乔夫表示,在不太久远的过去,在苏中关
系的有些方面,苏联有一定的过错和责任,并赞同讲过
去就到此为止。

  所谓开辟未来,是指两国关系正常化后建立一个什
么样的国家间关系,明确今后两国新型关系的具体内涵
和应当遵循的准则。小平同志深刻总结了几十年来国际
共运的历史教训,强调无论是结盟,还是对抗,都是不
成功的,中苏关系还是要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基础。
高级会晤结束时双方发表的联合公报指出,中苏关系正
常化不针对第三国,不损害第三国的利益。这样就形成
了既不同于5 0 年代的那种结盟,更不同于六七十年代
那种对抗状态,而是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国、
睦邻友好的正常的国家关系。中苏、中俄关系的历史发
展表明,这种完全新型的国家间关系不仅最符合两国人
民的根本利益,而且有利于维护世界的和平与稳定。

  通过这次高级会晤,中苏两大邻国终于结束了几十
年来的不正常状态,并郑重声明将在互相尊重主权和领
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
处的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普遍原则基础上发展相互关系。
回首往事,感慨万千,两国都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了沉重
的代价。正因为如此,双方倍加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宝
贵成果。中苏关系正在实现正常化的时候,1 9 8 9 年
夏季的政治风波正在临近。正常化后不久,国际形势经
历了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的巨大变化。中苏关系的正常
化,随之建立的中俄睦邻友好关系不仅经受住了种种考
验,而且不断健康、平稳地向前发展,确立了平等信任
、面向2 1 世纪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

  回忆新时期以来我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历程和所取得
的成就,我们对邓小平外交思想倍感亲切。如今苏联已
不复存在,但小平同志处理对苏关系的战略决策对我国
今天的外交工作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在走向新世纪
的新形势下,国际风云瞬息变幻,新情况、新问题层出
不穷,我们的外交工作任重而道远。我们要在以江泽民
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高举邓小平理论伟大旗帜
,认真学习邓小平的外交思想,不断开创我国外交工作
的新局面。

  《人民日报》(1 9 9 8 0 2 2 0 五版)

  

图为邓小平在参加外事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