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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济喜
回上海老家探亲,见到原来居住的老街上矗起了一
栋栋商品房,起了个十分好听的名称:“冠浦花园”,
然而并没有花园,只是一栋栋三十几层的高楼孤零零地
拔地而起。后来我才知道,如今的商业住宅楼与商场,
往往有一个好听的名称,这就是所谓“某某花园”、“
某某广场”,而其实并不是我们平常所理解的内容。至
于为什么要叫“花园”、“广场”,大约是仿效港台,
为了好听的缘故。联想到近来关于名人写书、明星效应
问题的讨论,且不说这种讨论中的是是非非,单是对这
种“名人”本身,在如今浮名成风的情境下,就很有必
要加以一番“正名”。
“名”是“实”(即内容)的反映,“名气”与“
名声”应是社会对一个人成就的公正而客观的评价。人
们一定还记得东汉末年那首“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
,父别居,高弟良将怯如鸡”的民谣。当时之所以出现
名实相背的状况,一方面固然是因了朝廷对名声的提倡
,东汉时代的察举、征辟以所谓乡闾评价为依据,于是
许多人为了捞取好名声而不惜作假;另一方面在浮华虚
诞的岁月中,社会大众早已被向声背实的通病所支配,
哪里还有头脑去分辨识察。所以后汉的那些思想家,无
不对向声背实慕名弃实的现象深恶痛绝。中国古代从很
早开始,就提出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
之说,认为一个人要名垂后世,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
在立德、立功与立言三方面有所成就。当然,古人所说
的道德标准与我们今天是不一样的,但其中也有相通的
地方,这就是一个人的名誉与名气必须建立在经得起时
间考验的基础上,必须在真正有所成就的基础上才能名
实相应。正如汉末一位叫徐干的思想家在《中论》中所
说“贵名乃所以贵实”,而不是单纯追逐所谓“名人效
应”。然而考察一下我们今天的一些文化界的“名人”
,有多少是在立德、立功与立言上做出贡献的?有些人
的名气恰恰是靠缺德炒出来的。有些“名人”在事业上
做出了一些成绩,然而其炒出来的名气却远远大于其实
绩,宛如久病之人,体不胜衣。至于文人的“立言”,
本应该像曹丕《典论·论文》所说,“不假良史之辞,
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封建社会中的一位
帝王尚且知道文章要依靠自己的功力自传于世,不要依
托权势与吹捧之辞来走红,我们今天这些号称有现代意
识的“名人”岂不是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遗憾的是,
在“立言”(即写作)领域,一些所谓“名人”依恃作
品本身出名的不多,许多是靠权势与金钱的依托而走红
的;或者即使作品有一些成就,也要依靠一帮吹鼓手来
炒作。在当今,“名人”、“明星”的日趋泡沫化已是
一个不须争辩的事实了。
再往深里追究一下,就可以发现在电子信息时代,
有相当一部分所谓“名人”,往往是占据传媒的从业人
员。由于现代电子传媒可以使一个人的知名度随着传媒
的迅速传递速成,于是,一些传媒的从业人员(大多是
电视业与电影业中人)顺理成章地成为明星即“名人”
了。“好风送我上云端”,这种“名人”与“明星”,
他们的内里往往是令人失望的。读他们的书,发现与所
谓“名著”完全是两码事,然而现代人的向声背实的病
态阅读心理,早已使他们陷入了一种明知是泡沫也要去
狂吞的阅读怪圈之中。因而这类本来价值不大的书越出
越欢。电子信息无节制的膨胀,造成了传媒称霸,“网
络为王”的局面,人的个体判断力在电子信息的压迫下
,反而日渐萎缩,社会上形成了以耳代目,人云亦云的
趋同心理。在生活中,我们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问话:
“最近你看了某某书没有,听说这本书很火。”于是一
些人依据周围人的推荐去看这本书,如若看了之后发现
这本书并不像别人所说的那样好,他们往往没有勇气去
与时尚抗争,而是会反问自己,是不是自己的欣赏水平
跟不上时代,出了毛病?同时别人往往也会指责他的鉴
赏水平不合潮流。在现代电子传媒时代,时尚的压力太
大了,它可以摧毁人们的个体性与自信心,使人身不由
己地加入其中。其实,越是在别人一窝蜂地赶时髦的时
候,就越需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判断力。《世说新语·文
学篇》记载,东晋一位叫庾仲初的文人摹仿汉代《两都
赋》、《二京赋》一类京都大赋,写了《扬都赋》,经
过名士庾亮的推举,于是人人辗转传抄,一时为之纸贵
。独谢安不以为然,批评它“屋下架屋耳”,是摹仿古
人的一种没有出息的作为。这件事说明谢安不愧是一位
真正有个性、有独立见解的名士。
由此,笔者不由得想到,在我们这个嘲笑英雄,缺
少真正名士的时代,却又“名人”如过江之鲫,比比皆
是,这倒底是正剧呢还是闹剧,抑或是一幕真正的悲剧
?
《人民日报》(1 9 9 8 0 3 2 0 十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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