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打武松(金台随感)

  

  刘征

  话说武二郎喝了十八碗“三碗不过岗”的烈酒,提
着哨棒,踉踉跄跄走上景阳岗来。看看天色已晚,天边
敛去最后一抹落辉,星月迷离,林莽丛杂,时有蛇鼠奔
窜,夜鸟怪叫。那武松经过多少凶险,拿这怕人的景象
全不在意。他已有八分醉意,躺在一块大青石上,迷迷
糊糊刚要睡去,忽然风摇草动,随着一股腥气,跳出一
只吊睛白额大虫来。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像被弹簧弹起,抡起哨棒劈面
就打。

  “住手!乱弹琴!”老虎说话了。那声音像是发号
施令,颇带几分官威。武松从不畏官,可是老虎竟然开
口说话,透着新鲜,不免顺下棒来,听老虎说些什么。

  “你打我不得,打了我,你会惹下杀身大祸。我是
这景阳岗的长官。”

  “胡扯!哪里有老虎戴乌纱帽的?”

  “‘虎而冠’这句古话,证明这虎戴乌纱是古已有
之的。而今呢,人们常说‘地头蛇’,就不兴有‘地头
虎’吗?再说啦,白天我戴着面具,只有夜里独自散步
才摘下来。戴面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世上,戴面具
的多着咧!”

  虎大人———行文至此,要称他虎大人了,不慌不
忙,点着一支香烟,鼻孔里立刻冒出两股游蛇般的青烟
来:“这景阳岗是我的天下,跺跺脚整个岗子都乱颤。
我想吃猪有猪,吃牛有牛,样样都有。难道没人反对吗
?有,可我不怕。在我的辖区里,大小几十名官员,包
括管警察的、管法院的、管选举的,都抓在我的手心里
。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胳膊腿都勾连在一起,
织成一张密密的大网,大鱼小鱼都不漏。这样,我等于
添了一百副牙齿,一千副爪子,一万只眼睛。居民里头
有谁敢说个不字,一准会遭爪牙之灾。上边的调查组,
或者灌以蜜糖,或者乱以迷阵,或者崩以炸药,没有一
个不丢盔弃甲的。”

  “你休想吹大话吓我,以为我惧怕爪牙就饶过你的
性命。你这小小的景阳岗须不能盖过天去,就没人上告
吗?”

  “上告,哈哈哈哈,你真是个雏儿!我要没点来头
早变成虎皮褥子啦。谁不知道有个白虎星,白盔白甲,
是有名的凶神恶煞。一笔写不出两个虎字,我没少向他
老人家的厨房里送野味。上告信倒不少,可一封封都转
到我手里,叫我‘酌处’。你知道什么是‘酌’吗?我
可查过字典。‘酌’当斟酒讲。意思是把上告人捉来,
煮了炸了烹了煎了,用来当酒菜。”

  武二郎直气得三尸神暴跳,再也捺不住性子,喝一
声:“看棒!”

  “你那棒算个鸟!”虎大人纵身一跳,跳出三丈开
外,掏出一只左轮手枪来,乌黑的枪口对准武松,冷笑
一声说:“你知道了我的底细,就不能叫你活着走下景
阳岗。你要想活,就跪在我面前求饶,跟我鞍前马后,
活着当奴才,死后作虎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好武二郎,岂是个怕死的?他举棒向虎头打来。砰
的一声枪响,武松大叫一声,却没有死。他从大青石上
滚落在地,酒意全消,揉揉眼睛,乃是南柯一梦。

  梦中一声大叫,引来五六位猎人,一个个举着松明
子,豹头环眼,横刀挎箭,跑到武松面前。

  “你是什么人?”

  武松忙站起来说:“我是做梦的,才做了一场恶梦
。你们说,有老虎戴乌纱的吗?”

  “你这个人还在说梦话。我们打虎多年,从没见过
老虎戴乌纱的怪事。可茫茫大千,保不住也许有。谁知
道呢!”

  “见到戴乌纱的老虎,你们也敢打吗?”

  “怎么不敢?只要是虎,管他乌纱不乌纱!”

  “哎哟,这不是武二哥吗?”一个穿虎皮坎肩的猎
人认出了武松,“哪阵风把您刮回来啦!这都是咱好弟
兄。走,咱们到前村孙二娘的酒店吃酒去。”

  往前面看去,在晨光熹微中,影影绰绰亮出一窗灯
火,酒店开门了。大伙簇拥着武二郎下岗去。一面走,
虎皮坎肩一面兴高采烈地说:“昨天刚打了一只虎,虎
肉卖在她店里。咱们去切它二十斤虎肉下酒。”

  《人民日报》(1 9 9 8 0 3 2 4 十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