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赞唐胜利(金台随感)

  

  何满子

  报载,四川女青年唐胜利因拒当“三陪”小姐,为
捍卫人格尊严,奋身跳楼重伤。其事迹令人肃然动容。

  旧时代有不少贞烈女子矢志不屈,不惜身殉,那大
抵是封建礼教禁锢下“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教条的
驱使,其价值可以另论。而这位可敬的唐胜利宁为玉碎
的抗争却不仅是她个人贞节的维护,人的价值的坚固执
著,更是对社会某些层面风俗颓败的抗议。当今花花世
界中,不但为衣食降身屈志者比比,因孤弱无援被胁沉
沦者比比,贪图逸乐自甘以色相求售者也不乏其人。社
会在转轨之中,某些阴暗角落有乌烟瘴气的买卖是可以
理解的;不幸的是,这些颓败现象还相当严重地毒化社
会风习和社会道德意识,侵蚀和扭曲文明社会应取的价
值观。加以钞票拜物教盛行,历来被人们所讥薄的“笑
贫不笑娼”的恶劣的价值取向确实在某些阶层中有其影
响。更加上大众文化中的庸俗情调的弥漫,推波助澜而
使风俗更形浇薄,物欲的诱惑也使许多人迷糊了正常的
价值判断。当此时会,唐胜利以一个谋生而闯入市场的
弱女子,勇决地冒生命的危险捍卫人格,逆颓风而张扬
正气,其形象就显得格外高大。

  唐胜利的事迹不禁使我想起“文革”时的烈士张志
新———当然张志新更可歌可泣,更合于悲剧美学中的
崇高品格;而且两者所经受的考验也大不相同。然而,
她们作为被迫害和被凌辱者的命运一致;在关键时刻坚
贞不屈的精神一致;他人昏昏而己昭昭的义无反顾的志
节一致。张志新由于处在严酷凛冽的特殊时代,遭受的
折磨更惨,更孤立无援,更悲壮,更令人震撼,因而具
有更巨大的道德魅力。唐胜利从保卫自己的和女性族群
的人格尊严出发,所承当的道德负担自然不及张志新承
担全民族正气之沉重;但在一些地方社会道德普遍滑落
的大背景下,她的抗争确也爆出了耀眼的人格光辉。

  在现实的邪恶势力面前,唐胜利是个弱者;但她是
道德上的强者。人的精神,人格的魅力正是在现实中强
弱不敌而在道德上不畏强暴敢于抗争而焕发出来的。鲁
迅所称颂的“民族的脊梁”不仅指建大业有名望的仁人
志士,也包括那些默默无闻地维护着社会正气的人。在
严峻的考验面前,骨头的软硬,人格的升沉就显示出来
了。现实和社会风尚诚然能够改造人,可能会驱使人媚
俗阿世,乃至丧德败行;但不能将一切都诿责于环境,
推卸给历史。马克思不是说“人是被动环境中主动的因
子”吗?不然,在不少女性沉溺于物欲甘当“三陪”女
郎而不以为耻之时,何以会有唐胜利的壮烈抗争呢?

  这,难道不值得深思,难道能不让有心人感慨系之
吗?

  《人民日报》(1 9 9 8 0 3 2 4 十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