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葬与树碑(人民论坛)

  

  傅振国

  阳春三月是植树造林的季节,清明是祭祖上坟的日
子,两件事连在一起,我便想到这条丧葬改革的建议:
死一个人,栽一棵树。

  土葬是死人占活人的地,早就倡导改革。火化算是
文明先进,但是有一个遗留的问题:骨灰盒往哪里放?
很多北京人去世后,骨灰存放八宝山,密密麻麻,挤挤
挨挨,一批批,一代代,占地还是在扩大。

  各国各地,为什么大都要为死去的人建坟墓?恐怕
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在起作用:那里面埋葬着祖先亲人的
遗骨,活着的人祭祖上坟,需有一个寄托哀思、表达怀
念之情的标志。农村有些地方,遗体火化之后,仍然要
建座坟墓将骨灰盒埋葬起来,这是因为没有解决人们寄
托哀思的“标志”问题。

  我想,能否在城市的郊区、农村村落的边沿,划出
准备绿化的荒山荒地作为墓场。遗体火化之后,将骨灰
盒挖坑埋葬,上栽一棵树,旁边刻石标记,是坟场,也
是林场,将土葬火化的优点结合起来,又和植树绿化结
合起来,姑且称为“树葬”吧。

  其好处有五:

  人死了,好比一片树叶飘落,来于自然,归化自然
。死后滋养一棵树,给后人留一片阴凉,给大地增一分
绿意。生前为社会作奉献,死后遗体还能造福人类、自
然。对死者来说,是值得欣慰的。

  对活着的人来说,那棵树便是逝去亲人的形象和化
身,是寄托哀思与怀念的标志。清明祭祖上坟,面对大
树跪拜,风吹树叶,飒飒作响,便是亲人与你低语;抚
摸树干,便是与亲人执手相看。这是最能够表达哀思的
方式。

  “树葬”还有久长的纪念意义。陕西汉中的武侯墓
里,二十余棵三国时栽下的汉柏,至今郁郁葱葱,已有
一千八百年的历史了。瞻望古柏,自然想象诸葛丞相为
蜀汉鞠躬尽瘁的形象。荔树、樟树、桂树、楠木、银杏
都能长寿。况且,护林之人,在树枯之后,还可以在原
地为你重栽新树,更能传之久远。

  还可生前栽树,死后骨灰葬于树下。人老了,可以
凭自己的喜爱,选身后的形象:敬松的植松,爱柏的栽
柏,恋柳的插柳,喜竹的种竹。夫妻合葬,栽两棵树,
便是“在地愿为连理枝”。知己好友,可将“生树”栽
在相近之处,死后亦可促膝相谈,不会“遍插茱萸少一
人”了。

  人们忌毁祖坟,当然也会忌毁“祖树”、“树碑”
;尊敬死者,自然对代表死者形象的树木爱护有加。中
国人在丧葬方面的文化观念在这里演变的结果都有利于
一个目标:植树造林,绿化祖国。

  想象吧:村里的老人一辈辈逝去,村外的树林一片
片延续,成为村庄的守护林。城里人死后,一批批“搬
迁”到风景优美的市郊,又建成一座森林的城市。森林
城的“老人”为住着他们后代的水泥城挡住风沙进袭,
送去风调雨顺。

  假如“树葬”形成习俗,世世代代传之久远,那是
多么可观的景象啊。我为我的想象激动了,我也想留一
句遗言:

  “葬我于高山兮,伴之以松!”

  《人民日报》(1 9 9 8 0 3 2 7 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