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1月19日12:52


黃永玉:老夫常發少年狂 十萬狂花入夢眠

  在畫壇上以“狂”著稱的黃永玉近來有些“不務正業”,他把許多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自傳體長篇小說《無愁河上的浪蕩漢子》的創作當中。他自己承認,現在他是文學第一,雕塑第二,木刻第三,繪畫第四。他有一個狂想——借寫自己的一生,把那個時代的各個側面勾畫出來。剛寫到4歲,就已有20萬字。沒有完整構思,沒有既定格局,隨記憶而行,發揮自己講故事的才能,他把故鄉民俗、童年影子,生動展現在這部作品中。對於他,這就像一次漫長的晚年漫步。

  作品開始在雜志連載,讀者反映很好,他卻自謙說,他那不叫長篇小說,可以叫長長小說,隻記錄了一些有趣的故事,為歷史做一份見証。因為那個時代、那些人物、那些事件都是很有意思的。他還說,他寫小說完全是先娛樂自己,因而沒有任何套路。

  故鄉是根

  黃永玉的故鄉情緒深重,對於他,故鄉不隻是記憶,不隻是人到他鄉之后的對故鄉的留戀,而是一種藝術上的必不可少的想象,一種不斷地能夠提供創造力的能源。黃永玉這樣說過:“我有時不免奇怪,一個人怎麼會把故鄉忘記呢?憑什麼把它忘了呢?不懷念那些河流、那些山岡上的森林、那些植物覆蓋著的水井、那些透過嫩綠樹葉的霧中的陽光、你小時的游伴、唱過的歌、嫁在鄉下的妹妹……故鄉是祖國在觀念和情感上最具體的表現。你是放在天上的風箏,線的另一端是牽系著心靈的故鄉的一切影子。惟願是因為風而不是你自己把這根線割斷了啊!”當他用這種充滿優美具象的語言來叩問別人時,心裡那種濃濃鄉情,便不可遏制地漫溢出來了。

  黃永玉出生於湖南常德,半歲后隨父母回鳳凰縣老家。故鄉家中的木板牆上,至今有一片他4歲時留下的淡淡墨跡。幾筆簡單的臉譜圖案,上面還歪歪斜斜有幾個字:“我們在家裡,大家有事做。”

  童年黃永玉眼中的父親很可愛,父親會畫畫,愛音樂,但更重要的是父親的性格對他的影響。湘西人的幽默、樂觀、爽快、固執,早已融入他的血液中了。

  常德有一條狹窄的常德河街,足足十裡長。12歲的黃永玉便是在這個碼頭上船漂泊遠去福建廈門集美中學讀書。在那兒,黃永玉老留級,后來校友聚會的時候,曾經跟他同班的有150人。對此,風趣的黃永玉坦言:“第一次留級還很痛苦,老留老留就無所謂了,留了五次。”但是黃永玉的文藝細胞特別發達,很快就在木刻、繪畫等方面嶄露頭角。

  1939年木刻《下場》發表在福建永安宋秉恆先生主持的《大眾木刻》月刊上,得到他有生以來的第一筆稿費。拿著匯票,他心想:“真有錢嗎?”為了壯膽,就拉了一些同學到郵局去拿,他說:“別跑,你們在門口等,有什麼事要跑,我們一起跑。”進去后,人家真給錢了。拿著錢,他的手都發抖了——五塊錢,太多了!走出來就請同學們吃一頓生蚝煮的粥。一個人吃了一碗,還剩下好多錢。少年時期的黃永玉以出色的木刻作品而在地方叫響,十裡八鄉都稱他為“神童”。

  “狂人”的十萬年愛情

  1970年,黃永玉給夫人張梅溪寫了一首情詩。詩中說:“我們相愛已經十萬年。”他一本正經地對夫人說:“不是說人生百年結為一世夫妻嗎?十萬年也就是千世夫妻吧!”

  十八九歲的黃永玉在江西一個小藝術館裡工作,就在那時,他碰到了廣東姑娘張梅溪。

  當時好多人都追求張梅溪,其中有一個航空站的青年,人長得很瀟洒。這個青年牽了一匹馬來,張梅溪很喜歡騎馬,兩個人便拉著馬走到大樹林裡面。黃永玉心想這下麻煩了,自己連自行車都沒有!但他有自己的高招——每次意中人出現的時候,黃永玉都在樓上吹起小號,雖然吹的技術不怎麼高,但是定點吹奏,終於打動姑娘芳心。

  后來,黃永玉問她:“如果有一個人愛你,你怎麼辦?”她就說:“要看是誰了。”黃永玉說:“那就是我了。”她回答:“好吧。”

  1948年夫妻倆來到香港,那時黃永玉在畫壇上還沒有名氣,整天干著木刻——那是需要心和力交融的。而愛情的滋潤使黃永玉勤奮耕耘,他的藝術靈感也隨之奔涌而出,他的木刻畫在香港漸漸有了名氣,很多人爭相購買。

  “文革”開始后,黃永玉因為畫貓頭鷹被打成了“黑幫”,一家人被趕進一間狹小的房子,房子緊挨人家的牆,光線很差,張梅溪的身體本來就弱,加上這一打擊就病倒了。黃永玉心急如焚,請醫生治了也不見好,他靈機一動,在房子牆上畫了一個兩米多寬的大窗子,窗外是絢麗的花草,還有明亮的太陽,頓時滿屋生輝。張梅溪經常看這畫,病慢慢好了,苦難在他們的愛情面前消失。

  十萬狂花入夢眠

  有的人認為中國畫的精髓在於水墨山水,一種很清雅的、表現文人出世的氣質,但黃永玉的畫卻大多數是濃墨重彩的,所以也曾經有人說他的國畫不正宗。對此,黃永玉說,誰再說我是中國畫我就告他。當然這隻是一種玩笑話。

  在他的繪畫題材裡,荷花是一個非常具有風格的主題,但是荷花中國的文人也畫了上千年了,各種流派的,比如說像明末清初的朱耷畫的那種殘荷就有一種孤傲於世的感覺。但是黃永玉畫的荷花,沒有給人那種非常清高、出世的感覺,而是一種很絢麗、很燦爛的氣質。黃永玉開玩笑說荷花從哪兒長的,從污泥裡面長的,什麼是污泥呢?就是土地摻了水的那個叫做污泥,是充滿養料的那種土。從土地母親那裡長出來的,回頭再來罵它是污泥,這叫忘本。朱敦儒說“出污泥而不染”,這是一種說法,某一種情況底下的一種說法。

  小時候到外婆家去,外婆那個城門外就是一個荷塘,小黃永玉出了什麼事了、調皮了,外婆要找他算賬的時候,他就把一個高大的腳盆滾到荷塘,自己躲在裡頭。小時候個兒不高,看著荷花像房頂那麼高,一動不動地呆兩三個鐘頭之后,青蛙過來了,水蛇過來了,他仔細地觀察它們。荷花底下有很多的苔、草,那種光的反映、色彩的關系,非常豐富。后來他開始畫荷花,大部分都是從根底下這個角度來看荷花,畫的就是當年外婆家池塘裡頭給他的那種感覺。

  如今在北京家中萬荷塘的池水裡,黃永玉已經種下了來自山東、湖南、廣東、北京的各色蓮花。實際上畫了這麼多年的蓮花,它們的形態與精神已經爛熟於心,即使睡覺的時候也有“十萬狂花入夢寐”了。

  貓頭鷹事件

  黃永玉的生命歷程中,有一次名震全國是因為北京的一個黑畫展。上世紀七十年代裝修北京飯店,周總理把李可染、李苦禪等當時一批所謂下放的畫家都請回來做裝修、配畫工作。當時把黃永玉調到北京飯店去負責十八層的整體設計,這層樓小房間畫什麼畫、大廳裡畫什麼畫、要請誰畫等等。

  到快過年的時候,黃永玉和吳冠中、袁運甫、祝大年四個人到了重慶旅行、寫生、設計,聽人說“北京不得了,北京現在批黑畫了,有個人畫了個貓頭鷹,結果出大事了”。他不以為然地說:“畫個貓頭鷹有什麼了不起呢?我也畫過。”大家也不知道就是在批他。回來后,他自己跑去看展覽,看看到底是幅什麼畫?一看,他的貓頭鷹挂在中間,批得最大的一個就是他。

  貓頭鷹一隻眼睜、一隻眼閉是自然現象,他也不在乎別人的說法。那時,他還去看摔跤,邊看摔跤還邊大叫大喊,結果第二天,有人說:“你還這樣,我親眼看見你在那邊叫,那麼喊。”黃永玉就是這樣一個人,凡事總想得開。

  “狂人”念舊

  黃永玉辦畫展從來不請領導人,或者藝術界的名流來剪彩,他覺得藝術面前人人平等,大家喜歡來看就可以了。但是1999年在北京舉辦的個人畫展,他請一個朋友來剪彩。這個朋友是個花農,“文革”時期,在黃永玉最困難、最危險的時候,這個朋友送花給他,“別難過了,看花吧”。一個自行車裝五六盆花送來,有吊蘭和綠菊花什麼的,春夏秋冬,一直在送。

  黃永玉說:“你別來了,我是‘反革命’要影響你。”他說:“不怕的,我家三代貧農,都是栽花的。”后來他們一度失去了聯系,黃永玉苦心找了他兩三年,才找到。黃永玉邀請朋友為他的畫展剪彩,朋友也很高興。黃永玉囑咐朋友不要穿西裝,愛穿什麼就穿什麼,剪完就算了。請這位誰都不認識的人來剪彩,這與以前黃永玉在香港、在國外開畫展不剪彩並在請帖上表示“不剪彩,不演講”的做法異曲同工。

  關於黃永玉畫的價格,外界傳說——他隨心情好壞而定,心情好,畫價就低,反之價就高。有人說他的畫價是6萬元一平方尺,所以在北京幾十年,識相的都不敢開口向他索畫。他回鄉時,索畫索字者不絕,招架勞神時,他自撰“啟事”一則,挂於中堂左壁。聲明凡索取畫、書法一律以現金交易為准,並將所得款項作修繕鳳凰縣內風景名勝、亭閣樓台之用。也許,這正是真實的黃老,他的“狂”也因此令人好感倍增。

  來源:《北京青年報》

(責任編輯:張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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