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秋天,是王世襄先生悲欣相交的季節。相依為命、患難與共幾近六十年的夫人袁荃猷,因病於10月29日故去,留下他孤獨地面對窗外枯葉飄落。也在這個秋天,世界著名的文化獎項之一——荷蘭克勞斯親王獎,在10月宣布,將最高榮譽獎頒發給他,獎金為10萬歐元。今年該獎的主題是“工藝的生存與創新”,所關注的是對傳統工藝和手工制品的改進,把最高榮譽獎頒發給王世襄,是為了表彰他“對中國工藝的專業與創新性的研究”。隨后,在北京嘉德秋季拍賣會上,“王世襄袁荃猷藏品”成了炙手可熱的珍品。一把唐代“大聖遺音”古琴,竟拍到了800多萬元的天價,他們的藏品一共拍到了6000多萬元。重要的也許並不在拍賣價格,更在於痴愛文化的他,在多年沉寂之后,終於在新的世紀達到了聲名的鼎盛。這是時間給這位89歲高齡老人的最好回報。
第一次拜訪王世襄,是在八年之前,為寫作黃苗子、郁風的傳記而去採訪他。他們是鄰居,一起居住了將近二十年,有著深厚的友誼。第一次談話中,他講的一句話,我至今記憶深刻。在問起他的愛好和學術研究時,他這樣說:“我這個人,熱愛文化愛到了極點。不管在什麼時候,都關注文化。一個時代,需要一些文化人。”
“熱愛文化,愛到了極點!”說得真好。
許多年來,人們常常強調精神、思想的戰斗性,文化情懷則總是作為陪襯角色退隱在幕后。有時為了突出斗爭性、革命性等,甚至貶斥個人的文化情趣和愛好,傳統文化中與日常生活相關的民俗、工藝等,更是貶斥為低級趣味或者沒落情感。結果,導致精神生活過度政治化並極度扭曲,社會生活、文化情懷則明顯“貧血”。其實,即便如魯迅這樣的偉大戰士,他的文化情懷與他的精神力量也是相輔相成的。抄碑帖、收藏漂亮紙箋、熱衷裝幀設計和印刷美觀的魯迅,與橫眉冷對的魯迅,本是有機的結合。
在眾多文化老人中,王世襄絕對是一個特殊的“另類”。他在京城有“大玩家”的美稱,就是這個玩家最終成了收藏家、學問家。我寫過一本王先生的畫傳,當時一直為書名難定而躊躇。“聽鴿哨悠悠”,太輕飄﹔“一個文化另類”,雖時髦卻概括不全﹔最后無奈之下定名為“找一片自己的天地”。現在來看,即便這個書名也顯得空泛而無個性。
在這個秋天,突然想到了他最初對我說的這句話——“我熱愛文化到了極點!”這本是一個多麼好的題目,我當初為何沒有想到?
於是,我把與他的談話記錄整理出一部分,經他審定后發表以饗讀者。我選定這句話做文章的標題。在老人的娓娓細談中,我們不難看到,一位歷盡磨難痴心不改的文人,如何以他獨有的方式將傳統與現代相互銜接,並在這一過程中將一個文人的生命價值充分地體現了出來。
1,2000年4月26日,北京芳草地王家寓所
李:在我認識的老人中,你大概是真正的老北京吧?
王:我祖父那一代從福州來到北京,到我是第三代。
李:那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了。芳嘉園的小院是你們家什麼時候買的?
王:生我的時候,父親買芳嘉園這所房子。修好后,我已出生。八九歲時,我父親到任駐墨西哥使館公使,兼理古巴事務。我得了猩紅熱,初愈不宜遠行,母親為了我留在上海。我得了猩紅熱。十歲從南方回到北京,然后二十多年一直沒動。
父親駐墨西哥兩年,回國后的職稱為“待命公使”,隨時有可能出使。考慮到要帶我們出國,就把我送到干面胡同的外國學校念書。那是一家美僑學校。這樣,我從小就學了英語,講得很流利,用英文演講沒有問題,別人還以為我是在外國長大的。
李:你父親又出去過嗎?
王:父親后來到北洋政府孫寶琦執政時擔任國務院秘書長,就沒有再出國。
李:聽說你母親娘家也是望族。
王:母親一家有錢。外公在南潯鎮。發了財的是他的父親,做蠶絲生意。外公沒有出過國,但很有西洋新派思想,辦電燈廠,投資開西醫醫院,把幾個舅舅和我母親一起送出國,到英國留學,那還是十九世紀末。
李:你們王家在福州影響大嗎?
王:高祖王慶雲在《清史稿》中有傳。他編撰過一本書,《石渠余紀》,講清初至道光時期的財政,是研究清史必讀之書。太平天國時期,他負責理財,還擔任過陝西總督。祖上於明代到了福建,是福州的大家族之一,當時有名的家族是沈、鄭、林、王等。
祖父的哥哥、我的伯祖王仁堪是丁丑科狀元(光緒三年,1877年),任鎮江知府,是有名的清官。他曾上條陳勸阻慈禧修頤和園。調任蘇州知府,一年即去世。父親的弟弟王允恭參加同盟會,與黃興一起參加了辛亥革命,后在駐蘇聯使館擔任過武官。后來死在南京。
李:看來你沒有繼承你們家從政的傳統。
王:(笑)父親不讓我進官場,認為沒有意思,不如學一門技術。
李:你小時侯家裡對你管得嚴嗎?
王:父親他讓我學醫。我從小學到大學畢業,全玩了。從小學英語,講得流利,但寫不好,名著也讀得少,比起同學來要差,我不用功唄!但每天從學校回家后,家裡給我請最好的古漢語老師,學什麼經學、史學、小學、音韻等,我學不進去,隻喜歡古詩詞,連歷史我也沒好好學。醫學預科念了兩年,功課多門都不及格,本來應該是三年后進協和醫院,結果被涮了出來。燕京大學規定,如有兩門不及格就退學,但其他課如有分就可以繼續念。這樣,第三年又轉文學院,當時同學有后來的《文心雕龍》專家楊明照,史學家王鐘翰等。老師有郭紹虞、容庚、鄧之誠、王力、陸侃如等。
李:都說你是大玩家,金魚、蟋蟀、鴿哨、葫蘆、竹刻、鷹、犬、古董,太多了。人說玩物喪志,但你沒有喪志,還成了大學問家。
王:1939年母親去世,對我打擊很大,覺得家裡這麼重視我的學習,我愧對他們。於是,我開始研究畫論。燕京大學沒有美術系,我在文學院做的算是跨學科題目,學校同意了。 三年獲得碩士。我一直到進研究院才開始念書。
燕京有一個哈佛燕京學社,每年派學生去哈佛念博士,齊思和、周一良、翁獨健等都是這樣去的。1941年我快畢業時,課分不錯。討論時,有人提議要我去,因為燕京沒有藝術系,難得有一個學生研究藝術,可以派他去。歷史系主任洪業(煨蓮)先生是福建人,他也是哈佛燕京學社負責人,和我們家很熟。他說我精力過人,但不務正業,這兩年稍微好一點兒。如果真正用功,以后會有成就。我認為他是個未知數。我們的獎學金有限,不能押在一個未知數上。后來有一天他碰到我,說:“你留學的事讓我否了。你好自為之。”我回家后告訴父母,他們說洪先生很正確,要是我們也會如此。
1980年,是解放后我第一次有機會出國。當時文物局在美國辦展覽。到波士頓,我見到費正清的夫人費慰梅。我說要見洪先生。費夫人開車送我去。當時我還沒有多少成果,隻帶了一本油印的《髹飾錄解說》給洪先生看。他很高興,又講起當年否定送我赴美留學的事。他還哈哈大笑,說:我沒說錯吧,隻要努力還會有成就的。這是我最后一次見他。
李:他說得的確不錯。《畫論》寫完了嗎?
王:《畫論》是一生中最難寫的一個題目,涉及哲學、歷史、藝術許多學科。研究院畢業時隻寫到宋代。離開學校后,父親鼓勵我把書寫完。41、42年兩年,靠父親養著把全稿寫完。后來又害怕說是唯心主義,至今未出版。
李:現在應該會有機會出版了。
王:1943年《畫論》完成后,父親讓我找工作。我不是進步學生,就繞道河南、陝西到了西南。我到南方去,行程一兩個月。我到成都燕京大學分校,校長是梅貽奇,他留我當中國文學助教。我不願意,到了重慶,在故宮的辦事處見到了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馬先生與我父親是小學同學,他在故宮接待外賓時,還請我父親來任翻譯。馬先生是看著我長大的。馬衡給我一個秘書職位。南遷的文物,分別放在樂山、安順、峨眉山的山洞裡。我提出看文物,但戰時不能看,我就不願意當這秘書。我想到歷史語言研究所,當時所長是傅斯年。梁思成帶我去見他。傅斯年對我說,燕京大學畢業的學生,不配到我們這兒來。
李:沒想到傅斯年有這種偏見,你還被拒絕過。在這之前你和梁思成熟嗎?
王:我哥哥在清華大學與梁思成是同班同學,一個宿舍住。他在燕京大學歷史系教過書。梁思成的姐姐是我母親好友,我和梁先生的妹妹、外甥都很熟。梁先生收留我參加營造學社,呆了兩年。從1943年到1944年。
李:營造學社主要從事建筑考古,這與你的研究有關系嗎?
王:還是有關系。當時李庄集中了不少高級知識分子,同濟大學、營造學社都在那裡。我到了李庄,研究古代建筑,也就與之有了關系。梁思成當時在李庄和重慶之間來回跑,抗戰后期,他曾油印了一本小冊子,把中國應該保護的文物列出來,送交政府和盟軍在重慶的指揮部,裡面還有他認為應該避免轟炸的日本文物地點。我自己還保留了這本小冊子。
2, 000年9月24日下午,芳草地王家寓所
李:從苗子、郁風他們那裡聽到不少你的故事。說你對五十年代在故宮受到的打擊感到最窩火。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王:1952年開展反貪污、反浪費之類的“三反五反”運動,當時我在故宮工作。結果我被關押到東岳廟。搞逼供信,窮追猛打,疲勞轟炸。
李:是什麼罪名?
王:我經受的文物回收多,功勞反倒成了罪過,還懷疑我。
李:到底怎麼逼供信?
王:有一個李連鏜,喜歡收集小絲繡,譬如繡像,經版,都是錦緞的。還有各種荷包,當時這些東西很便宜。在故宮他買時也給我看過。故宮逼他沒辦法了,他隻好交代是偷來的。我那時對黨充滿崇高敬意。心想毛主席說要實事求是,他們胡說,我就應該糾正。你看我天真到這種程度!看姓李的這樣說,我就向組織匯報,說李的那些東西都是買的,不是偷的,因為故宮藏品中沒有這種東西,而且在他買后都給我看過。結果還說我是破壞運動,單獨開大會批判,甚至還擺出要槍斃我的陣勢。
李:是在哪兒開大會?是在故宮還是哪裡?
王:我們在東岳廟開全體大會。我不知道要說假話,反而說真話不行,實事求是不行。許多人都是胡說八道。一個姓季的編了一大套。說有王世襄,有他,一起拿鑰匙去偷偷開櫃子,開開了,拿出來,最后又擱回去了。一個姓毓的,名金毓鋆,實在被逼得沒轍了,上廁所也有人跟著。隻好對一個真偷了文物的人說:你把你偷的東西勻一點兒給我好不好?你看,情況就是這樣。此事后來成了笑話,逼得向賊勻贓,豈不是笑話?可見逼供信要不得。國家明明規定不准逼供信,事實上是徹頭徹尾地逼!
李:真是荒唐得很。這種事現在的年輕人根本不相信有,還以為是編的。你被關了多久?
王:在東岳廟我被關押了四個月,然后又關到公安局看守所,上銬子。在那裡我被關了十個月。朱家溍被關了一年半。
李:查出你什麼問題沒有?
王:根本沒有。他們把北京所有的古玩鋪查了,沒有找到我的問題,家裡的東西全抄走,后來才退還。我終於被放了,因為我確實清白無辜。但至今沒有任何結論和說法。
李:放出來回故宮了?
王:沒有。放回來后,到文物局去報到,不要我,說是要我到勞動局自謀生路,故宮不能回了。這簡直是我的奇恥大辱!不僅僅是我,朱家溍也要自謀生路,離開了故宮。
李:這該是故宮的損失。不過那個時候這不重要。
王:這次變故對我是很大的打擊,情緒也受到最大的影響。1948年我獲得美國洛克非勒基金會的資助到美國考察,我在國外時幾所大學請我去當副教授,我沒有考慮,還動員一個堂弟學習文物保護。他學習的是化學,我動員他也回來搞文物保護。我滿腔熱忱為故宮工作,可是三反五反卻給我這樣的打擊,那麼不講情理。從此,我自己干自己的。想想從抗戰勝利后,我在故宮,不搞研究,而去修庫房,做櫃子,設計制定登記辦法,整理卡片和資料分類等基礎工作,一心想搞成一個現代的博物館,沒有半點私心。但結果是這個下場,很喪氣,萬念俱灰。正好我在關押期間患了肋膜炎,就在家養病。后來音樂研究所的楊蔭瀏要我到他那裡去,我不識五線譜和工尺譜,他就要我負責辦古代音樂史陳列,編古代音樂書目,研究陳暘《樂書》,古琴文獻等。就這樣我開始了古代音樂的研究。吳景超任院長后才把朱家溍請回故宮。吳曾多次要我回故宮,一直找到文化部副部長錢俊瑞等。但音樂研究所不肯放,我也有情緒,沒有回去。吳聘我任故宮顧問。后來反右我劃了右派,故宮自然不再調我回去了。
李:古琴也是那時開始收藏的?
王:對。我過去就愛小文物、標本、參考品,但有研究價值的東西。被釋放回來后,我反而買得更多了。當然,受經濟能力的限制,隻買小的,破爛家具等。值錢的文物我當然買不起。1957年,大鳴大放,我提意見,意見是沒有証據,不該關我十個月。結果又成了右派,出去勞動,沒有不歧視的。到1962年我摘帽子那天調我歸隊,回文物單位工作。於是,我離開十年后又回到文物局,征求我的意見是否回故宮。我不去,便去了文物研究所。我要出一本書,《明代鴿經》鴿子圖與文字對照,考証,是填補空白的書,我是認認真真去做。請朱桂老(朱啟鈐老先生)寫序,先印了一本油印本,中華書局要給我出版,我向文物局局長王冶秋請示,他不同意在中華書局出版,說這書屬於我們文物局范疇。這一拖就拖到了八十年代才出,而且不讓放圖片。這是有意識地壓制人。 “四清”、“文革”,什麼也做不了,一直受歧視。在文物所到處買書,但不讓參加整理出版,專著更是出不來。我去干校前肺病犯了,工宣隊還要我去。結果在那兒養好了。我在那裡放牛,種地,種菜,下湖,種水稻,一共有三年半,1973年才回到北京。
李:你還真是“大器晚成”!三十年代開始做研究,到八十年代才開始出書。但每出一本都要引起反響,被認為是填補空白的專著。
王: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寫與民俗有關的事項,包括過去玩的東西。我不喜歡一小段一小段地寫,要寫,我要深入其境才寫,才有意思。我有生活。
李:你說過你做研究重視材料。怎麼去找?
王:有些材料不是想找就可以找到的,是平時積累的。你看葫蘆是中國的特例,外國沒有。我和外國植物學家談過,他不相信生物的果子會在模子裡長大,還有花紋圖案。其實清代宮廷裡大量種植,是中國的特創。一直到六十年代,我就很發愁,沒人種葫蘆了。你想,那時候,連養雞、種菜都不允許,誰還種葫蘆?下一代就不知道了。我生怕這門工藝絕種。六十年代我寫一篇文章給《文物》雜志,題目叫《說匏器》,編輯部不敢用,退稿。
李:為什麼?
王:怕挨批。我把這篇文章一直留到1979年,故宮的院刊復刊,我才拿去發表在第一期。從此,匏器重生!現在到處都有種的,成為一種重要的工藝品。
李:“文革”期間你的景況怎麼樣?
王:四清、文革,什麼事也做不了。一直受歧視。在文物所,派我到處買書,用自行車馱回所,但不讓參加整理出版,專著更是出不來了。這是當時所長的安排。“文革”中我去干校前肺病犯了,有空洞,工宣隊一定要我去。結果在那兒養好了,也算命大。我在那裡放牛,種地,種菜,下湖,種水稻,一共有三年半。1973年回京。我看得開,同時我堅決要養好身體,因為有許多積累的材料還未寫出來。干校時,我寫過一首小詩,名之曰:菜花精神。詩曰:風雨摧園蔬,根出莖半死。昂首猶作花,誓結豐碩子!這是我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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