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書畫>>學者專欄>>吳國盛>>學術論文 2003年06月05日14:59


科學與人文

吳國盛

提要:希臘-西方的人文理想是“自由”,人文形式是“科學”和“理性”,所以科學一開始就是西方的人文,是自由的學問。近代發展出來的“唯人主義”(人道主義)人文傳統可能背離“自由”這個古典的人文理想。近代科學的笛卡爾傳統和培根傳統分別強調了內在理性和外在經驗,但最終共同受制於技術理性。近代科學與人文的分裂在於過份分科的教育體制,但分科化正是技術籌劃的必然后果。“唯人主義”和“技術理性”信守共同的時代精神。今天弘揚科學精神,不必在科學與人文相區別的層面上突出科學的特異性,而應該在科學與人文合一的層面上,檢討我們時代的通病,重審自由和理性。

 

作者簡介:吳國盛,男,1964年9月生於湖北廣濟,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這個題目來自當前面臨的一個突出的文化困境以及擺脫這種困境的需要。人們將這個困境稱做“科學”與“人文”“兩種文化”[1]之間的分裂和日趨緊張的對立局面。但是,關於這個困境的種種述說以及擺脫這種困境的種種方案設計倒是帶來了更多的困惑:所謂的“兩種文化”究竟在什麼意義上是分裂的?我們不是都承認科學是人類的一種文化現象嗎?那它就該在某種意義上屬於人文﹔我們不是也使用“人文科學”這樣的術語嗎?那就表明人文也是一種科學。還有,“兩種文化”在什麼意義上是可以溝通和彌合的,如果它們真的能夠的話?

為了緩解科學與人文之間的緊張和矛盾,將科學與人文溝通起來,必須先把科學與人文之間的區別和聯系說清楚。借著這個區別,我們理解科學與人文之間的對立和沖突之所在﹔借著這個聯系,我們尋找溝通它們的可能性。

通過考察科學與人文的二分對立,我們進入對更基本問題的分析,即重審由技術理性和唯人主義結成的現代性。

 

一、人文與人文精神

無論是西方還是中國,“人文”一詞裡都包含著兩方面的意思:一是“人”,一是“文”。一是關於理想的“人”、理想的“人性”的觀念,一是為了培養這種理想的人(性)所設置的學科和課程。前一方面的意思往往與“人性”(Humanity)等同,后一方面的意思往往與“人文學科”(Humanities)等同。值得注意的是,這兩方面的意思總是結合在一起的,有著內在的關聯:學科意義上的人文總是服務於理想人性意義上的人文,或相輔相成。“教養和文化、智慧和德性、理解力和批判力這些一般認同的理想人性,總是與語言的理解和運用、古老文化傳統的認同、以及審美能力和理性反思能力的培養聯系在一起,語言、文學、藝術、邏輯、歷史、哲學總是被看成是人文學科的基本學科。”[2]

英文的Humanities直接來源於拉丁文Humanitas,而拉丁文Humanitas繼承了希臘文paideia的意思,即對理想人性的培育、優雅藝術的教育和訓練。公元2世紀羅馬作家格利烏斯(Aulus Gellius)的一段話成了Humanitas的經典定義:

那些說拉丁語以及正確使用這種語言的人,並沒有賦予Humanitas一詞以一般以為具有的含義,即希臘人所謂的philanthropia,一種一視同仁待人的友愛精神和善意。但是,他們賦予humanitas以希臘文paideia的意思,也就是我們所說的“eruditionem institutionemque in bonas artes”,或者“美優之藝的教育與訓練”(education and training in the liberal arts)。熱切地渴望和追求這一切的人們,具有最高的人性。因為在所有動物中,隻有人才追求這種知識,接受這種訓練,因此,它被稱作“Humanitas”或“Humanity”(人性)。[3]

按照希臘人的想法,理想的人、真正的人,就是自由的人。所以,整個西方的人文傳統自始至終貫穿著“自由”的理念,一些與“人文”相關的詞組就是由“自由”的詞根組成的,比如“人文教育”(liberal education)、文科(liberal art)等。

漢語的“人文”一詞同樣有這兩方面的意思。最早出現“人文”一詞的《易經·賁》中說:“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裡的人文就是教化的意思。中國的人文教化同樣一方面是強調人之為人的內修,另一方面是強調禮樂儀文等文化形式。那麼人之為人最重要的是什麼呢?一般認為,以儒學為代表的中國思想把理想人性規定為“仁”,在孔子那裡,仁者人也,人者仁也,兩者互訓互通。仁通過什麼方式可以獲得呢?克已復禮為仁!禮是實現仁的教化方式。

“人文”中“人”的方面和“文”的方面有可能得到不同的強調,其作為“文”的方面、文科課程的方面得到更多的強調的時候,人文被等同於人文學科和人文教育,特別是文史哲教育、文科教育。但是,無論是西方還是中國,作為人文的第一方面的“人”的理念向來是更重要的、更基本的方面。

正是為了強調這個更重要的方面,才出現了“人文精神”的說法。人文精神這個詞是個地道的中文詞,很難有對應的西文詞,它與當代中國特定的語境相關。它既不是指人文教育(Humanities),也不是指西方的人文主義(Humanism),雖然與它們相關。我的理解,當人們使用“人文精神”這個詞的時候,或多或少是在訴求一種人的理念,特別是“自由”這個西方人文的核心理念。90年代的人文精神大討論,實際上針對的是市場經濟大潮下實利主義的泛濫、理想的泯滅而開展的,這裡要求弘揚的並不單純是文科教育,而是對人之為人的重新反思,其批判的矛頭所指往往更多的是人文學者和文學藝術家,所抨擊的往往是中國的人文學界和人文領域裡人文精神的失落。所以,人文精神應該看成是一種建基於對人之為人的哲學反思之上的批判態度和批判精神。簡而言之,人文精神就是一種自由的精神。

 

二、科學作為希臘-歐洲人的人文理想:自由的學問

人文是個本地詞,而科學卻是個外來詞。毫無疑問中國人有自己的人文,但要說有自己的科學就不是那麼容易,需要費半天口舌才行。

當代漢語的“科學”一詞譯自英文或法文的science。起初一直譯為“格致”,后來受日本影響譯為“科學”。1897年,康有為在其《日本書目志》中引進了這個詞。日本人用這個詞表示西方分科的學問與中國不分科的儒學相對應,這個理解被20世紀初年的中國知識界所接受。1915年,留美學生創辦的科學刊物取名為《科學》,並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從此,“科學”一詞成了science的定譯。[4]

英文的science一詞基本上指natural science(自然科學),但science來自拉丁文scientia,而后者涵義更廣泛,是一般意義上的“知識”。德文的wissenschaft(科學)與拉丁文的scientia類似,涵義較廣,不僅指自然科學,也包括社會科學,以及人文學科。我們知道德國人喜歡在非常廣泛的意義上使用“科學”這個詞,比如黑格爾講哲學科學、狄爾泰講精神科學、李凱爾特講文化科學等。這些詞的歷史性關聯暗示了一個更深層更廣泛的思想傳統,狹義的自然“科學”隻有在這個深廣的思想傳統之下才有可能出現和發展。

今天我們講科學,首先當然是指近代科學,而近代科學首先又是指近代自然科學。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到,近代科學並不是憑空生長出來的,而且誕生之后又處在發展之中。因此值得追問的是,它何以能夠由自然科學向社會科學、人文科學擴展?它又是如何植根於希臘和中世紀的“學問”和“知識”傳統的?這兩個問題實際上有著內在的聯系,那就是,近代科學的母體不僅孕育了近代科學,而且也保証了近代科學能夠由自然領域向社會和人文領域延伸,這個母體就是希臘人所開創的“求知”的精神、“理論”的理性、“對象化-主體性”的思想方式,一句話,是科學(哲學)的傳統。

這裡所謂的科學傳統就不是特別針對近代科學而言,而是用來刻劃希臘-歐洲人的一般存在方式的。這個傳統,就是海德格爾所謂的“哲學-形而上學”傳統,也是胡塞爾要著力弘揚和重建的理性傳統。哲學和科學在希臘時代是合二為一的,就是到了今天,西方哲學依然是廣義西方科學的某種特定形態(胡塞爾的理想是把哲學建設成最嚴格的科學)。黑格爾之所以能夠稱哲學為哲學科學,是因為西方哲學本來就屬於西方的科學傳統。為了理解這個傳統,我們需要從希臘-歐洲人的人文理想談起。

前面我們已經指出,希臘-歐洲人的人文理想是“自由”,自由被他們看成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我們從希臘的哲學和文學戲劇華章中,到處可以見到對“自由”理想的贊頌和追求之情。歐裡庇得斯說:“所謂奴隸,就是一個不能發表自己思想觀點的人。”自由的人是能夠發表“自己”的思想觀點的人,如何才能發表“自己”的觀點呢?希臘哲學家發現,隻有理性才能夠保証達成這樣的“自由”。亞裡士多德說:“我們應該盡一切可能,使自己升華到永生的境界,使自己無愧於我們身上所存在的最優秀的品質而生活。……對於人來說,這就是以理性為根據的生活,因為它才使人成為人。”自由的人是理性的人,而“理性”就體現在“科學”之中。

如果說,中國的儒家的“人-文”是由“仁-禮”構成的,那麼古典希臘人與之相對應的“人-文”在我看來就是“自由-科學”。也就是說,對古典希臘人而言,能夠保証人成為人的那些優雅之藝是“科學”,而對“自由”的追求是希臘偉大的科學理性傳統的真正秘密之所在。[5]

希臘哲學是希臘科學傳統的第一個樣本,它其中的自然哲學正是近代自然科學的直接先驅。[6]希臘的哲學(philosophia)是愛(philo)智(sophia)的意思,愛智又意味著什麼呢?愛智不是一般的學習知識,而是擺脫實際的需要、探求那種非功利的“超越”的知識,一句話,“愛智”就是與世界建立一種“自由”的關系。亞裡士多德的《形而上學》中有大量關於科學作為一種自由的探求的論述。他提到“既不提供快樂、也不以滿足必需為目的的科學”(981b25),提到“為知識自身而求取知識”(982b1),提到“為了知而追求知識,並不以某種實用為目的”(982b22),最后他說:“顯然,我們追求它並不是為了其他效用,正如我們把一個為自己、並不為他人而存在的人稱為自由人一樣,在各種科學中唯有這種科學才是自由的,隻有它才僅是為了自身而存在。”(982b26-28)[7]

這裡所說的當然是哲學,亞裡士多德也把它看成是一切科學(知識)中最高級的,是最理想的科學形態。這種科學理想,不隻在亞裡士多德那裡能夠找到,在他以前的柏拉圖、蘇格拉底那裡同樣能夠找到。這種科學理想,既體現在亞裡士多德開創的第一哲學(形而上學)那裡,也體現在希臘人特有的科學──數學那裡。在《理想國》裡,柏拉圖借蘇格拉底之口特別強調了數學的非功利性、它的純粹性、它對於追求真理的必要性,因為算術和幾何的學習不是為做買賣,而是“迫使靈魂使用純粹理性通向真理本身”(526B),這門科學的真正目的是純粹為了知識。希臘人開辟了演繹和推理的數學傳統,這首先是由於他們把數學這門科學看成是培養“自由民”所必須的“自由”的學問,自由的學問是純粹的學問,不受實利所制約,而演繹科學正好符合這一“自由”的原則。

哪些科目被古典希臘人認定為人文教育的必修科目呢?蘇格拉底以來的雅典教育四大學科:算術、幾何、音樂(和聲學)、天文,均是廣義的數學學科。對柏拉圖而言,還有更高級的學科是辯証法(不隻是辯論術,主要是善的科學)。此前,智者學派曾把“辯論術”做為一門重要的教育課程。

羅馬上流社會隻關心軍事和政治,隻關心有實用目的的知識。羅馬政治家老加圖(Cator Elder,前234-前149)在論兒童教育時,隻提到了講演、醫學、農業、軍事、法律等實用技術,而對希臘式的純科學教育持反對態度,很類似斯巴達人。此后,羅馬人逐漸把文法和修辭做為高等教育的基本學科。與老加圖略晚的羅馬人法羅(Varro, 前116-前27)在其《教育九卷》(Disciplinarum Libri novem)中討論了文法、修辭、辯証法、幾何、算術、天文、音樂、醫學和建筑九大學科。從公元四世紀起,前七門學科被稱作“七藝”,成了歐洲高等教育的標准課程。[8]七藝中的四藝是數學學科,其中的辯証法則越來越多的指邏輯。所以七藝中的五藝應屬科學學科。

中世紀希臘理性精神的弘揚特別體現在經院哲學上。原始的基督教因信稱義,強調信仰淡泊知識。12世紀之后,亞裡士多德的著作開始重新流行起來,對邏輯和推理的崇尚逐漸改變了基督教神學的形態,出現了極為偏重推理和邏輯的經院哲學,我們應該恰當地把它稱為一種科學形態的神學:它是以科學理性的方式為教義辯護,而不是單純強調信仰。作為對比我們可以注意到,希臘的科學理性同樣影響了阿拉伯文化,但卻沒有在伊斯蘭教中產生類似的成熟的“經院哲學”,雖然12世紀的確有杰出的回教哲學家阿維羅伊(1126-1198)曾為此做過努力。當時的哈裡發發表了一道有象征意味的布告說:上帝已命令為那些妄想單憑理性就能導致真理的人備好地獄的烈火。[9]

懷特海在追溯近代科學的起源時說:“在現代科學理論還沒有發展以前人們就相信科學可能成立的信念,是不知不覺地從中世紀神學中導引出來的。”[10]因為經院哲學的邏輯把嚴格確定的思想習慣深深地種在歐洲人的心裡,這種習慣即使在經院哲學被否定以后仍然流傳下來,就是伽利略,“他那條理清晰和分析入微的頭腦便是從亞裡士多德那裡學來的。”[11]

 

三、近代西方的人文傳統:人文主義與人道主義

今天我們使用“人文”一詞更多的與“近代”西方特有的人文傳統相關聯,這就是在歐洲的文藝復興中出現並在日后發展起來的Humanism(德文Humanismus)傳統。這個詞有兩個相互聯系但又有區別的所指,中文分別譯成“人文主義”和“人道主義”。

Humanism這個詞雖然直到19世紀早期才出現[12],但主要用來概括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humanista)的一般思想傾向,因而直接來源於它。15世紀后期使用的Humanista(人文主義者)一詞又來源於更古老的“人文學習與課程”(studia humanitatis)。[13]中世紀后期,隨著大翻譯運動出現了不少遠遠超出傳統七藝的學科,如神學、羅馬法和教會法、醫學、天文學與佔星術、形而上學和自然哲學等。早期的人文主義者強調通才教育,盡管他們的“人文學習與課程”著力於語法、修辭、詩歌、歷史和道德哲學五科(實際上就是我們今天習稱的文史哲),有些人文主義者可能還對五科之外的學問持抵制態度(如彼特拉克),但總的來說人文主義者帶來了新的知識(通過翻譯希臘和拉丁古典)和新的眼光(人文主義),促進了新興學問與傳統學問之間的融合。[14]我們完全可以說,人文主義者深化了得自希臘而被中世紀馬虎對待的傳統四藝(算術、幾何、音樂、天文)。除了強調通才教育外,人文主義者認為人文教育的目的在於培養美德和教育青年熱愛生活,所以把倫理學(道德哲學)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其他各科都服務於美德的增進。人的修養、人的自我培育、自我豐富和全面發展,是人文主義的思想核心。

鑒於Humanism的文藝復興來源以及對人的全面發展、全面教養的強調,漢語將之譯成“人文主義”,與中文的“人文教化”相銜接。

人文主義運動至少有兩個后果。第一是確立了既有別於傳統的神學又有別於新興的自然哲學(自然科學)的學科體系,導致了今天人們所說的人文學科(Humanities)﹔第二,鑄成了一個新的信念體系,即認為人本身是最高的價值,是一切事物的價值尺度,把人確立為價值原點。

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復興的是一種與宗教神學不同的世俗的知識(希臘、拉丁學術),但同時包含著對“人”之地位的一種重新的審視和思考。米蘭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 1463-1494)在《論人的高貴的演說》(Oration on the Dignity of Man)中借神聖的創造者的嘴對人類說:“其他一切生物受制於我們為它們立的法,但是,你不受任何約束,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它們。我們已經把你置於世界的中心,因此從那裡你可以輕而易舉地環視其中的一切。”[15]這裡,人開始被置於世界的中心。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進一步道出了人文主義的思想主題:“人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杰作!多麼高貴的理性!多麼偉大的力量!多麼優美的儀表!多麼文雅的舉動!在行為上多麼象一個天使!在智慧上多麼象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16]當然,把人確立為世界的中心的思想也有其希臘來源。智者普羅泰哥拉曾有句名言:“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如何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如何不存在的尺度”。但是總的看來,人的地位問題在希臘時代還沒有以這種方式、擺到這樣的高度來對待,因為從根本上說,以蘇格拉底-柏拉圖-亞裡士多德為代表的希臘古典思想是與智者的人類中心主義相對立的。蘇格拉底強調,隻有神而不是人才是萬物的尺度,因為隻有神才是最完美的,而任何不完美的東西都不能成為萬物的尺度。“善     而非“人”才是他們關注的中心問題。

原初復興古典文化意義上的“人文主義”似乎不足以表達這個意思,於是Humanism又被譯成“人道主義”。但這個譯法也有問題,因為中文的人道主義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流行的解釋,即主張對一切人都要仁慈都要講愛,因此也被稱為博愛的人道主義,實際上是Humanitarianism的中譯(來源於希臘文的philanthropia)。所以作為一種思想體系的Humanism譯成“人道主義”極易招誤解,極易看成一個道德規范,而忽視它的形而上學意義。有人譯成“人類中心主義”[17],這是對Humanism的學理上的解釋,是把Humanism解釋成anthropocentrism,但它字面上並沒有“中心”的意思。最准確的似應譯成“人的主義”,但漢語不太順。王若水先生仿照唯物主義(materialism)的譯法譯成“唯人主義”[18],是很不錯的譯法,但可惜沒有流傳開來。本文有時從俗譯成人道主義,但更多的採用“唯人主義”的譯法。

這樣,Humanism一詞就有三種意思:復興古典學術和強調人的全面教養的人文主義﹔作為仁慈博愛倫理的人道主義﹔作為以人為價值中心價值原點最高價值的唯人主義(人道主義)。

值得注意的是唯人主義與歐洲人文理想的關系:唯人主義符合從而實現了歐洲自由人的理想嗎?這是一個極富有挑戰的問題。在當代中國特定的語境中,“人”的問題就如同“科學”的問題一樣,面臨著一個尷尬的局面。作為一個正在渴望現代化的弱勢民族,中國人渴望弘揚唯“人”的精神和唯“科學”的精神,因為“唯人主義”和“唯科學主義”恰恰就是“現代性”的基本組成部分。我們還清楚的記得80年代唯人主義和唯科學主義是如何作為當時思想啟蒙運動的主旋律,而且這場啟蒙運動到了今天依然在許多方面保有它的意義。但是,我們對唯人主義和科學主義的檢討,與啟蒙精神本身擁有相同的思想來源從而享有同樣的正當性,那是因為在這一切的背后是自由的精神。用海德格爾的話說,啟蒙是開啟一個明亮的場地,是去蔽,但任何去蔽都同時帶來新的遮蔽,對啟蒙的批判就是去掉這新的遮蔽,同樣是去蔽。

人是一種自由的存在者,意思是說它“讓”一切存在者成其所是。當然,首先,人們把這種自由理解成“讓”人這種存在者成其所是,即人是人自身的創造者。它強調人的本質是由人自己塑造、培育和發展的,強調這種自我塑造的無限可能性。從這個意義上講,“自由”的理念引導了近代唯人主義的人文傳統,因為這個傳統抓住了“人的自我創造”這個主題。但是,人的自我塑造、人的本質化即獲得其規定性的過程,本身也是人對自由的背離的過程:人的本質化是對人的無本質即無固定的規定性的背離。[19]人的本質化,必損害人與世界之間的自由的關系,因為這種自由的關系隻有在人持守他的無本質時才有可能。

人與世界的關系根本上是一種自由的關系。自由的人既不是世界的創造者,也不是世界的利用者和消費者,而是一個聽之任之的“看護者”和欣賞者,所以也有人把這種自由的關系說成是審美的關系。但是,近代唯人主義在將人本質化的過程中破壞了人與世界之間這種自由的關系。唯人主義首先把世界置於一個以人為原點的坐標系之中,把一切存在者都置於以人為阿基米德點的價值天平中,從而最終把世界變成利用和消費的對象。世界的對象化的結果是人同時被對象化即本質化,人與世界的關系成了一種既定的、給定的、固定的關系。

唯人主義把人置於某種中心的位置,按照人的要求來安排世界,表面上看是最大程度的實現了人的自由。但事實上,人與世界之自由關系的損害最終必然反過來損害人對自身的自由發展,因為自我創造的過程總是受制於人與世界的關系。消費和利用的關系一旦成型也就是本質化,無論以理性的名義還是以科學技術的名義來規定這種本質,人都會淪落為一個被動的角色,他隻須按照所謂理性或科學的方式去反應。他在近代極度“自由地”展開的世界幾乎遮蔽了所有其余的可能性。這是當代思想家紛紛質疑“現代性”的根本原因:唯人主義可能從根本上損害了自由。

 

四、近代西方的科學概念:笛卡爾形象與培根形象

我們在第二節指出廣義的科學指的是希臘文明傳給歐洲的一份精神遺產,即把理性和知識作為人的基本存在方式,也是習得理想人性的基本方式。這種意義上的科學是服務於自由理想的。但是,我們今天使用“科學”一詞更多指的是近代科學所造就的科學概念。所以我們還要搞清楚,近代科學在何種意義上繼續保持其為“科學”,同時,它作為“近代”科學有哪些新的特征。

近代科學有兩種形象:笛卡爾形象和培根形象。它們分別代表了古典的理性傳統和新興的功利傳統,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和培根的“知識就是力量”分別是這兩種傳統的宣言。以他們的名字來命名這兩種科學的形象是恰當的。

近代科學是希臘科學傳統的直接繼承者,這種繼承性體現在近代科學的理性形式和自由精神上。笛卡爾的“我思”突現的是那種理性奠基的精神,而作為近代科學之肇始的自然數學化運動應該正確的看成是理性奠基運動,即把作為自然科學之對象的自然界徹底理性化的運動。與16、17世紀自然的數學化同時的其他重要的理性化工作還有:培根歸納法和笛卡爾演繹法等方法論問題的提出以及被科學家群體的消化,從此科學以其方法論而區別於其他知識形式﹔科學社團和研究機構的建立和有序化以及研究范圍的分門別類,從此專業化、分科化成了科學事業擴張的基本線索。

隨著自然的數學化、研究的方法論化、科學建制的分科分層化,近代科學完成了其理性化過程,並構成日后科學發展的基本精神氣質。著名科學社會學家默頓在其經典之作《科學社會學》(The Sociology of Science)中將之概括為四個:普遍性(Universalism)、公有性(Communism)、無私利性(Disinterestedness)和有條理的懷疑主義(Organized Scepticism)。這四條精神氣質(ethos)是對希臘所倡導的科學理性精神的一個很好的注解:有條理的懷疑主義是自由的懷疑和批判精神﹔公有性是自由發表和自由的探索精神﹔無私利性是不計利害隻求真理的精神﹔普遍性也就是普遍理性精神,把理性的能力和可能性做了最大限度的擴展,發揮到了希臘人遠未達到的地步。

近代科學不光是希臘理性精神的正宗傳人和光大者,作為現代工業社會的奠基者,科學還以其“效用”服務於意欲“控制”的人類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這是近代科學的一個暫新的維度:力量化、控制化、預測化。美國著名科學史家科恩說:“新科學的一個革命性的特點是增加了一個實用的目的,即通過科學改善當時的日常生活。尋求科學真理的一個真正目的必然對人類的物質生活條件起作用。這種信念在16世紀和17世紀一直在發展,以后越來越強烈而廣泛地傳播,構成了新科學本身及其特點。”[20]弗蘭西斯·培根是這一科學形象的代言人,他強烈的主張科學應該增進人類的物質福利,否則就是些空洞的論証和言詞游戲。他因此批評希臘人的科學大部分隻是些“無聊老人對無知青年的談話”,“他們真是具有孩子的特征,敏於喋喋多言,不能有所制作﹔因為他們的智慧是豐足於文字而貧瘠於動作。這樣看來,從現行哲學的源頭和產地看到的一些跡象是並不好的。”[21]培根倡導經驗論、歸納法,盡管並未為同時代的科學家們所運用。但他在《新大西島》中設想的科學研究機構所羅門宮,成了后來英國皇家學會的建設蘭圖。

意欲對自然有所圖謀的培根綱領之重視外在經驗是順理成章的,但這裡的經驗也應該是完全新型的經驗,它是對自然有所行動之后看看自然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不是被動的觀看。在這一點上,培根本人提出的比較被動和靜止觀照的經驗論並不能真正實現他的綱領。近代科學延著他的思路發展出來的經驗論是操作主義的實驗經驗論。可嚴格控制可重復操作的實驗,是近代科學理論得以發展的外部制約條件和啟發性因素。

笛卡爾形象和培根形象有時也被概括成數學傳統和實驗傳統[22]。不同的歷史時期,科學發展的主流可以側重不同的傳統。但是總的看來,近代科學的形象是由這兩種科學形象合成而來的。經驗加理性、實驗加數學,通常就被認為是近代科學的兩大要素。值得注意的是,這兩種科學形象之間並非沒有矛盾和沖突,相反,也許正是它們之間的對立構成了近代科學發展的一種基本的張力。它們相互制約,維持微妙的平衡。

但是希臘的基因總在頑強的發揮作用。我們確實可以隱約從近代科學史中看出一條理性論的主線,這些主線上的科學巨匠們總是更多的偏愛數學理性的內在力量。他們中杰出的一位,愛因斯坦,雖然也同時強調了這兩大要素,稱它們是“內在的完備”和“外部的証實”[23],但在他的內心,科學的基礎是理性而不是經驗數據,科學本質上是“人類理智的自由發明”[24]。據說當愛丁頓的日全食考察隊証實了他的廣義相對論的預言時,他不動聲色的說:“我知道這個理論是正確的”,當一位學生問他假如他的預言沒有得到証實該怎麼辦,他回答說:“那麼我隻好向親愛的上帝道歉了──那個理論還是正確的。”[25]

這個故事顯示了笛卡爾科學理想的頑固性。如果說“外部的証實”應該屈從於“內在的完備”,那麼在一顆古典的科學心靈看來,科學真理本質也應該是超越功利的。但是這樣的古典理想並不總是能夠得到實現,特別在今天,由於越來越深地卷入工業和軍事政治,科學家們不得不屈從於商業秘密和軍事秘密的要求,而破壞自由探索和自由發表的公有原則﹔由於耗資越來越大,他們也不得不越來越取悅於撥款人的功利好惡,而破壞無私利性原則。當代生命科學和生物技術在這方面表現得尤其突出。

在笛卡爾形象與培根形象之間非常明顯的沖突,往往使人產生如下的疑問:近代科學究竟是怎樣協調這兩大傳統的?它們是如何並行不悖的引導近代科學的發展的?我的看法是,在某種更深的意義上,兩大傳統事實上合流了。它們共同的受著一種新的理性形式──我願稱之為“技術理性”──的支配和控制,而這種新的技術理性與希臘的理性已不可同日而語,盡管前者確實來源於后者,但已經漸行漸遠。

技術理性來源於人的“權力意志”,是對希臘理性的一種無限擴張。服務於“力量”(power)的要求,允諾“無限”(infinite)的可能性,是技術理性的兩大要素。希臘的理性服務於“善”的要求,而且隻允諾有限的可能性。人因為有理性而趨向善、熱愛神,人在這種追求善的過程中領悟到自己的有限性。在希臘理性中不包含“控制”和“統治”的內在要求,恰如其份的理解人與上帝、人與世界的關系,被認為是真正的理性行為,所以,“理解”(comprehension)而非“力量”(power)是希臘理性的要義。值得指出的是,許多近代科學的創建者們並沒有一開始就接受培根的“力量”綱領,相反還是堅持古老的理想,即把科學的主要目的看成是理解人類的處境,特別是為理解人與上帝的關系服務。例如牛頓,他多次表白,他從事科學研究的目的在於教人相信上帝的存在。

由於服務於力量的控制和運用,近代科學必然要求預測的有效性,並把它作為一個根本的邊界條件。培根本人也曾說過:“欲征服自然,必先服從自然”[26]服從自然現在被認為是服從自然的規律,而自然的規律不是別的,也就是自然界的可預測性。

對自然可預測性的要求最終是通過自然的數學化來實現的。希臘的演繹科學──數學是可預測性的典范,有著勿庸置疑的可靠性,但那時數學被認為是通往善的一個必經階梯。[27]自然的數學化以及近代數學本身的迅速發展,事實上均來源於對有效預測的要求。這種要求使得近代科學創造了一個純粹“量”的世界,發展出了一套“計算”的方法論。因此,盡管近代科學和希臘科學都使用數學,但數學對他們而言已經不具相同的意義了。近代數學已經受雇於預測和控制的要求,服務於“力量”的意志。

不僅如此,近代以數學化為核心的科學理性還因其對“無限”性的允諾,而區別於希臘科學。希臘數學基本上限定在有限性的范圍之內,對無限“敬而遠之”。歐幾裡德的《幾何原本》並未給出一個均勻平直無限的三維歐氏空間:這個空間恰恰是19世紀才被最后規定出來的。[28]近代的無限性首先發端於哥白尼革命,起始於一個謹小慎微的天文學改革,結果卻導致了“從封閉世界到無限宇宙”[29]的革命性變革。與宇宙論的無限化相伴隨的是無限數學的出現。牛頓微積分的發明是一個極具象征性的事件,它是無限數學第一次服務於近代科學,並幫助安排了一個無限的宇宙模型。

近代無限理性最終表現在對理性之無限“力量”的肯定。技術理性使人們相信,科學技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因為科學技術具有無限發展的可能性:如果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那是科技還不夠發達﹔如果出現了不良的結局和負面的影響,那消除這種結局和影響也還是得靠科技的進一步發展。科學發展的無限能力的信念首先表現為科學家的“無禁區”的自由探索。由於近代科學事實上的深刻的“功利化”“權力化”,任何超越功利的不計后果的“無禁區”探索,都可能事實上造成惡劣的后果。核物理學發展初期,匈牙利物理學家西拉德因為憂慮核能量會被納粹所掌控,曾建議各國的核物理學家暫緩發表他們的研究成果。這個所謂的“自我出版檢查制度”是空前的,“幾個世紀以來,科學家們都是為自由交流思想而斗爭,所以任何時候也不應該持有與此相反的原則。他們自己就是極端自由的忠實信徒,並且是軍國主義的不妥協的敵人。但是,現在他們感覺到,國際舞台的形勢是十分復雜的。”從西拉德的信中可以看出,“當時科學家們對科學進步所寄托的希望,竟然由於可能產生可怕的后果而變得害怕科學向前發展了。寫信的人好象竟希望實驗失敗。”[30]這個案例充分顯示了,由於科學成為一種力量(權力、能量)的象征,自由探索的精神遭受了怎樣深刻的挑戰,科學家們面臨著一種怎樣的二難處境。

 

五、近代科學與人文的雙重關系:分裂與合流

在回顧了近代西方的人文傳統和科學傳統之后,我們可以發現,近代科學與人文事實上存在著雙重的關系:一方面隨著專業化和學科分化愈演愈烈,人文學科的陣地激劇萎縮,在教育體制上人文教育與科學教育互相隔絕﹔另一方面,以唯人主義為標志的近代人文傳統和以技術理性為標志的近代科學傳統事實上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共同構成“現代性”的基礎。正是現代性所要求的專業分工和力量意志,導致了科學(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科的分裂,以及人文學科的嚴重危機。

科學與人文的分裂表現在相互聯系的四個方面:

第一,自然科學和技術愈演愈烈的學科分化和擴張,使人文學科的領地日見狹窄。我們首先需要明確的是,科學與人文的分裂在近代並不是兩個旗鼓相當的陣營之間的分裂,而是作為傳統知識主體的人文學科日漸縮小成一個小的學問分支。文理科的發展極度不對稱,理工農醫科的規模越來越大,而人文學科越來越小。不僅在學科規模方面人文地位越來越低,而且在教育思想方面,科學教育、專業教育、技術教育壓倒了人文教育。

第二,學問普遍的科學化傾向和功利化,導致了社會科學的興起,也使人文學科的地位進一步下降。近代以來,運用自然科學的方法來解決社會問題的學科即社會科學日漸興起,它們進一步擠佔了傳統人文學科的地盤。人文學科甚至到了隻有棲身在社會科學這個牌子才有生存機會的地步。社會“科學”的概念取代了“人文”的概念,“功利”的概念取代了“理想”的概念。在一個科學化的時代,為了爭得在學術殿堂中的位置,人文學界也出現了“人文科學”的說法。這個詞組的用意並不是想闡明科學本質上就是人文──就象我們在第一二節所闡明的那樣──而是說,人文也是一種象近代科學那樣的“力量型”的學問,借以在科學時代合法地謀得一席之地。

第三,重視培養專業人才的教育體制,人為的造成了科學與人文之間的疏遠和隔絕。對於當代中國人來說,談論科學與人文的分裂時心中想的,正是中國現行教育體制中嚴重的文理分科現象。這種分科現象在西方各國的教育史上或多或少的都存在,但都沒有象當代中國這樣突出。分科化、專門化和專家化與教育理念有關,凡重專才教育,則專科化傾向較嚴重﹔凡重通才教育者,則專科化傾向就比較淡化。在專才教育體制下成長起來的理工科學生缺乏基本的人文素養,對於社會進步和發展難以有一個寬闊的視野和深謀遠慮的計劃。正象許多教育家所指出的,如果高等教育培養出來的學生隻會用自己學科的內部標准去判斷事物,那就不是真正的高等教育。真正的高等教育應該培養學生既掌握內部標准,也能夠用其他學科的原理和方法即“外部標准”來評判自己的學科,能夠看出自己學科的優點和局限。[31]

第四,自然科學自許的道德中立,使得科學家們心安理得的拒絕人文關懷。與之相關的是近代哲學對事實與價值的二分,這種二分將科學置於澄清事實的范圍,而不涉及價值問題。皇家學會的干事長胡克為學會草擬的章程時寫道:“皇家學會的職責是:通過實驗改進自然事物的知識,以及所有有用的技藝、制造業、實用機械、工程和發明的知識,同時不干預神學、形而上學、道德、政治、文法、修辭學或邏輯。”[32]科學家們也許並不反對博愛善行的人道主義,而且更深的認同唯人主義的“力量原則”,但當這種力量原則與特定的歷史文化經驗發生沖突時,他們有可能毫無猶豫的犧牲后者。科學與人文的分裂體現在科學對人文傳統的輕視,特別是當這種人文傳統不合技術理性的邏輯時。

科學與人文的分裂根源於知識體系的分科化、專業化,而知識的專科化又源於什麼?這個問題把我們引向近代科學與人文合流的方面:技術理性與唯人主義的合流。很明顯,知識的專科化來自技術理性,來自那種訴求“效率”和“力量”的科學的本質。所以,科學與人文的分裂是技術籌劃的必然結果。力量型科學要求一種分工型的科學和教育體制,隻有理解型的科學才要求一種綜合的領悟力。今天對科學與人文之分裂的反省,最終應該導向對力量型本身的反省。

技術理性就在這個意義上與唯人主義合流。它們都是相信“力量”(power)的樂觀主義。在唯人主義看來,一切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因為人有理性這種無限的能力。為了解決人所面臨的一切問題,技術理性廣泛地行使它的威力。唯人主義得到弘揚的地方,也就是技術理性大展宏圖的地方,因為它們相互確認。這種相互確認並不簡單是人作為目的,技術作為手段,相反,手段和目的在這裡混成一體,因為技術理性正是人之所以能把自己確立為價值中心的唯一根據和保証。許多技術批判主義者批評技術的發展違背了人性的目標,是對唯人主義的背離。其實,“技術違背了人性”,卻不見得是對唯人主義的背離,因為正是唯人主義本身推動了技術的這種違背人性的傾向。唯人主義陷入一個自我拆台的怪圈之中。

這裡的邏輯並不難理解。唯人主義因著技術理性而自命不凡,而把自己確立為價值原點和世界的中心,而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對自然界為所欲為。這裡,對人的自我崇拜就自然而然的轉化為對技術的崇拜。如果我們要求自然屈從於技術,那麼我們也在要求作為自然一部分的我們自己屈從於技術﹔如果我們認為技術產品優於自然的產品,那麼同樣,我們的創造物就會被認為優於作為自然產品的我們自身。由於我們人類注定是自然的一部分,因此唯人主義注定要遭受技術的異化:本來是用以確立人之地位的,最終卻被用來貶低人類自己。技術發達了,人類卻喪失了勞動的樂趣,甚至勞動的權利(所謂技術失業)﹔科學發展了,人類卻越來越不知道生命和存在的意義。這是唯人主義深刻的困境。

 

六、弘揚科學精神:兩種思路

今天到處都能聽到弘揚科學精神的呼聲。但這個有待弘揚的東西究竟指的是什麼?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問題在於,為什麼會有弘揚科學精神的要求,其背后的動機是什麼。不同的動機和要求,想弘揚的東西就不會是一樣的。

總的來看有兩種思路。一個廣泛持有的思路是,在科學與人文相區別的意義上,特別的張揚科學的優越性。這種思路分兩部分:第一部分,基本上把科學精神等同於科學方法,因為科學之區別於非科學、科學之特別的有效用,就在於科學方法﹔第二部分,主張把在科學研究領域特別有效用的科學方法,不僅不折不扣的運用在實際的科學研究中,而且要運用到更廣泛的日常社會生活領域中去。我把這樣的主張定義成科學主義:主張在科學領域行之有效的科學方法可以而且應當在非科學領域普遍使用[33]。科學主義自然有強有弱,但科學方法的超(科學)范圍運用是它的基本主張。按照這種定義,弘揚科學精神的第一種思路就可以概括成:科學精神就是科學方法,弘揚科學精神就是弘揚科學主義。

在這種思路下人們對“什麼是科學精神”的回答,基本上都是關於“什麼是科學方法”的總結概括。由於都是從各人的私人經驗出發,得出的結論各各不同。但問題在於,有沒有一個普遍適應的科學方法。“歷史學派的科學哲學家都承認,像邏輯主義那樣建立一個嚴格的超歷史的形式方法論以符合科學發展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任何方法都是具體的、歷史的。”[34]因此,一般的談論科學方法可能是舍本逐木。對一個想盡快進入研究前沿盡快出產研究成果的科學研究者而言,多多浸淫於科學共同體的研究氛圍之中,比到處打聽科學方法論更有益處。熟能生巧,習慣成自然,科學方法的習得是一個實踐問題而非理論問題。

對於一個非科學家,或者對於一個正處在日常生活中的科學家來說,有沒有必要把科學的方法也同時運用起來呢?弘揚科學主義的人所希望的正是這個。“讓科學成為我們的生活方式”,這句廣告詞彰顯的就是這種科學主義的理想。然而,科學主義的實施是有條件的、有限度的,無條件的強的科學主義是不可取的,就算想取也是不可能的。

我可以舉幾個典型的例子來說明,為什麼科學主義是不可取的。對所有的對象一視同仁,忽略掉它們的特質,從而用數學的方法對它們進行處理,這是典型的科學方法。但是,忽略掉個體的特質,肯定不是沒有缺陷的,特別用在人與人交往的領域。教育學裡有一個原則叫“因材施教”,如果培養學生像工業化的流水線生產一樣,那肯定不是一個好的教育方法。

還有,對所有的對象,隻注意它表現出來的東西,不關注它表現不出來的東西,這也是典型的科學方法,或稱黑箱方法,因為科學要求一種可操作性,追求一種有效處理問題的能力。但是,如果承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心世界”的話,那人際之間的許多問題就不是能夠用黑箱方法解決的。

還可以提出一種人們可能最不贊同的科學方法: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從效率的觀點、從目標管理的觀點、從操作的觀點看,這確實是可接受的。而這些觀點,又恰恰是科學方法所必須採納的。但是,離開科學研究的比較單純的境域(context)進入一個比較復雜的境域中,某種科學方法就變得太荒謬而不可取了。胡適當年評論科玄論戰的“科”字方時一針見血的指出,他們都沒有端出一個“科學的人生觀”來,原因是,他們雖然抽象的承認科學可以解決人生問題,卻不願公然認同那具體的“純物質、純機械的人生觀”。顯然,沒有人會認同“為了解決人口問題在人口稠密的地區放原子彈、做核試驗”,雖然其方法是高效的。希特勒手下的科學家一直在研究如何高效的毒死猶太人和高效的焚化猶太人的尸體,他們確實很講科學方法的。

科學的方法由於服務於對自然的支配和控制,所以其基本的邏輯是強權的邏輯、力量的邏輯。這種邏輯用於社會問題上,給出的必定是一個嚴密控制和高效統治的社會方案,它最好的使用對象是一個奴役的社會。這正是我們要對科學方法在社會領域的運用保持警惕的地方:科學主義的社會理論充分運用的地方有可能是一個極權社會。

科學主義的限度不僅在於它在非科學領域的實際運用有可能是非法的和無效的,也就是說,它實際上“不能夠”無條件的運用,而且在於那種“應該無限擴張”的原始動機是可疑的。一些偉大的科學家們都深深地意識到科學的有限性,反對科學的“無限擴張”。愛因斯坦在對加州理工學院學生的講話中說:“你們隻懂得應用科學本身是不夠的。關心人的本身,應當始終成為一切技術上奮斗的主要目標﹔關心怎樣組織人的勞動和產品分配這樣一些尚未解決的重大問題,用以保証我們科學思想的成果會造福於人類,而不致成為禍害。在你們埋頭於圖表和方程時,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點!”[35]在1949年8月20日的一封信中,愛因斯坦說:“我酷愛正義,並竭盡全力為改善人類境況而奮斗,但這些同我對科學的興趣是互不相干的。”[36] 1931年10月19日祝賀大法官布蘭代斯的信說:“人類真正的進步的取得,依賴於發明創造的並不多,而更多的是依賴於像布蘭代斯這樣的人的良知良能。”[37] 1937年9月的一封信中,愛因斯坦說:“我們切莫忘記,僅憑知識和技巧並不能給人類的生活帶來幸福和尊嚴。人類完全有理由把高尚的道德標准和價值觀的宣道士置於客觀真理的發現者之上。在我看來,釋迦牟尼、摩西和耶穌對人類所作的貢獻遠遠超過那些聰明才智之士所取得的一切成就。”[38]

無限擴張的動機實際上是一種無根據的動機,是虛無主義的意志。懷特海說得好,“科學從來不為自己的信念找根據,或解釋自身的意義”[39],它的根據和意義必得從更一般的人類思想中找尋。科學主義不是科學的一個必然產物,而是技術理性支配下的某種特定的意識形態。偉大的科學家們都不是科學主義者,他們深知科學的限度。

我已經指出了弘揚科學精神的第一種思路的種種缺陷,但我還是贊成弘揚科學精神的提法,因為還有第二種思路。

第二種思路是科學與人文相統一的思路。這裡弘揚的不是與人文相對立的意義上、更具優越性的科學的方法,而是本質上就是人文精神的科學精神,也就是我們在前面反復討論過的“自由”精神。它與第一種思路的效用的精神、權力意志的精神、科學至上的精神相對立。在中國,有許多杰出的科學家充分意識到了,科學的“精神”之高出具體“科學”的地方就在於“追求真理”。竺可楨說:“提倡科學,不但要曉得科學的方法,而尤貴在乎認清近代科學的目標。近代科學的目標是什麼?就是探求真理。科學方法可以隨時隨地而改變,這科學目標,蘄求真理也就是科學的精神,是永遠不改變的。”[40]如何“追求真理”?竺可楨概括說:“隻問是非,不計利害”。

“不計利害”對於一個崇尚實用理性的民族來說是很難理解和接受的,這正是我們缺乏科學精神的根本原因。“不計利害”包含著獨立思考、懷疑批判的精神,包含著不畏強權、為真理而獻身的精神,包含著為科學而科學的精神,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是自由的精神。弘揚科學精神,首先是弘揚自由的精神。

為什麼要弘揚科學精神?因為在這個科技昌明的時代,自由的精神反而面臨著威脅和危險。“算計利害”而非“不計利害”成了壓倒性的時代精神,令自由的心靈感到窒息,這是90年代的有識之士發起人文精神大討論的真正動機。弘揚科學精神輕而易舉地走上了第一種思路,更表明“不計利害、但求是非”的自由精神已處在遺忘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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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見C. P. 斯諾《兩種文化》,紀樹立譯,三聯書店1994年版。

[2] 拙著“技術與人文”,《北京社會科學》2001年第2期

[3] 《雅典之夜》(Attic Nights)13.17.1,轉引自D. Goicoechea, eds., The Question of Humanism, Prometheus Books,1991, p.42

[4] 參見樊洪業:“從格致到科學”,《自然辯証法通訊》1988年第3期

[5] 類似的學問由於服務於不同的人性理想,在西方為“科學”,在中國則為“禮”。以關於天象的學問為例,希臘人發展出了數理天文學(mathematical astronomy),中國人則發展出了以佔星為主題的天學(astrology)。中國天學並非對天象本身而是對天象所象征的東西感興趣,它的基本功能是為制定“禮”服務。參見江曉原《天學真原》(遼寧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一書之論述。

[6] 近代以來很長時間,基礎科學、理論科學還被稱做自然哲學,比如牛頓的名著稱為《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1687),光之波動說的復興者托馬斯·楊的名著稱為《自然哲學講義》(1807),拉馬克的進化論的代表作是《動物哲學》(1809)。

[7] 參見苗力田主編《亞裡士多德全集》第七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31頁。

[8] 參見博伊德《西方教育史》,任寶祥等譯,人民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第69頁。

[9] 參見羅素《西方哲學史》上卷,何兆武等譯,商務印書館1963年版,第519頁。

[10] 懷特海:《科學與近代世界》,何欽譯,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第13頁。

[11] 同上,第12頁。

[12] 德國人J. T. Miethammer於1808年在辯論古典文化的重要性時第一次使用這個詞,1859年,George Voigt在《古典文化的復興或人文主義的第一個世紀》(The Revival of Classical Antiquity or The First Century of Humanism)一書中,將這個詞用於文藝復興。參見The Question of Humanism, p.94-95。

[13] 按照克利斯特勒在《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八個哲學家》(姚鵬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中的說法,studia humanitatis是一個可以追溯到羅馬作家的古老用詞,而humanista可以追溯到15世紀后期,16世紀開始通用。(第182-183頁)

[14] 參見克利斯特勒《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八個哲學家》,第27頁。

[15] 轉引自The Question of Humanism, p.27

[16] 《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5卷第327頁。

[17] 宋祖良在其《拯救地球和人類未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中把海德格爾的《關於人道主義的信》譯成《論人類中心主義的信》。

[18] 王若水:《為人道主義辯護》,三聯書店1986年版,第242頁。

[19] 參見拙文“技術與人文”

[20] 科恩:《牛頓革命》,顏鋒等譯,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5頁

[21] 培根:《新工具》第一卷第七十一節,許寶騤譯,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第48、49頁。

[22] 庫恩就曾提出物理學發展中的數學傳統與實驗傳統的對立,參見《必要的張力》,紀樹立等譯,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32頁。

[23] 愛因斯坦:“自述”,載《愛因斯坦文集》第1卷,許良英等編譯,商務印書館1976年版,第10-11頁。

[24] 愛因斯坦:“理論物理學的方法”,載《愛因斯坦文集》第1卷,第314頁。

[25] 參見科恩:《牛頓革命》,第168頁。

[26] 《新工具》第一卷第三節

[27] 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的大數學家大哲學家懷特海視為自己最終哲學觀點的講演正是《數學與善》。

[28] 參見拙著《希臘空間概念的發展》第八章,四川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

[29] 著名科學史家亞歷山大·柯瓦雷(Alexander Koyre)的名著《從封閉世界到無限宇宙》(From the closed world to the infinite universe)極好的描述了這場革命的實質。

[30] 羅伯特·容克:《比一千個太陽還亮》,何緯譯,原子能出版社1966年版,第48頁、第50頁。

[31] Ronald Barnett, The Idea of Higher Education, Open University Press, 1990, p.165.

[32] 轉引自漢伯裡·布朗:《科學的智慧》,李醒民譯,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36頁。

[33] 這其實正是《韋伯斯特新世界詞典》裡關於“科學主義”(scientism)的定義:the principle that scientific methods can and should be applied in all fields of investigation。

[34] 拙著《追思自然》,遼海出版社1998年版,第398頁。

[35] 《愛因斯坦文集》第3卷,許良英等編譯,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73頁。

[36] 杜卡斯編:《愛因斯坦談人生》,高志凱譯,世界知識出版社1984年版,第23頁。

[37] 《愛因斯坦談人生》,第75頁。

[38] 《愛因斯坦談人生》,第61-62頁。

[39] 懷特海:《科學與近代世界》,第16-17頁。

[40] 竺可楨:《看風雲舒卷》,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140頁。
 
(責任編輯: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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