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上黃苗子家登門拜訪,黃老親給我沏茶並端到茶幾上,笑著說:“你提前到了”。我當時有點發愣。想不到九十歲的黃苗子竟如此年輕,如此可親。他面色紅潤,皺紋很少,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略有脫落的頭發往后梳著,頗為精神矍鑠。笑瞇瞇的,看的人非常舒服。
黃苗子愛笑,談話間說到高興處,常常一陣爽朗地笑,一個九十歲的老人,笑得依然那麼脆亮,那麼爽朗。黃苗子是個樂觀的人,他把苦難當作藝術人生裡一種必須經歷的體驗。10年浩劫時,黃苗子被“幽”於一隅7年,他沒有消沉,也不多抱怨,隻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呆在秦城監獄裡,看書、思考、琢磨書法﹔在每日放風時間內,對著螞蟻找樂、自吟打油詩。
和他幾個老朋友一樣,黃苗子酷愛寫打油詩,其“安晚書屋”門外貼著對聯“春蚓爬成字,秋油打入詩”,調侃自趣流於言詞。對他而言,打油詩是另一種幽默的表達方式。他引用古人的“詩人之旨,怨而不怒”做注,說幽默不等於一般意義的詼諧、滑稽,其分別在於幽默首先是言之有物,而不是膚淺胡鬧﹔就其內涵來說,它是“怨”的極度表現。黃苗子曾先后出過兩本打油詩集,一本是《牛油集》﹔還有早年同作家麗尼、翻譯家楊憲益、散文家邵燕祥合出過一本《三人詩集》。可惜現在找不到了,提起這些,老人無限惆悵,許是為那些遠逝的日子,許是為那不復再存在的詩,但我知道,他是想起那些已去世的老朋友了。
說起往事,老人又談到阿英前輩。阿英是文學家,又是愛好藝術的學者,以收藏書籍聞名,正是他第一個鼓勵黃苗子研究中國美術史。他又談起小丁(丁聰),說他和小丁是“57級的北大同學”,1957年,他和丁聰都被“劃”了一下,被“劃”到北大荒接受“改造”。還談到紅學家紺翁(聶紺弩),1961年,他為了抄一點美術史料,第一次跑到半壁街訪紺翁和周婆,發現紺翁的藏書頗為豐富。於是之后一個月就要去跑幾次,借紺翁的書。……
黃苗子也是一生愛書,嗜好藏書的。在五十年代,他成為享受北京的古舊書店送書上門待遇的老主顧了,他還經常到琉璃廠和隆福寺購書,以至於他家一度成為業內朋友借書的“圖書館”。但1998年,他竟毅然把1000多本古線裝書全捐給香港大學圖書館,還瀟洒地說:“走后一身輕,干干淨淨”。這就是他的洒脫。
對於死亡,黃苗子更是超然。80歲以前他就寫過兩次遺囑。說“生前立下《遺囑》,寫句紀念的話,我們親眼能看到的時候,大家拿出來互相欣賞一番。這比死了才開追悼會,嘩啦嘩啦掉眼淚,更具有現實意義”。他還和一些老朋友約定,去世之后,骨灰應該這般處理:約幾位親友,由一位長者主持,肅立在抽水馬桶旁邊,默哀畢,把骨灰倒進馬桶,長者扳動水箱把手,禮畢而散。他說,這樣多簡單,又省事,又環保,還不佔地。
黃苗子才華橫溢,博學多識,勇於創新,敢於嘗試。詩、書、畫樣樣精通,而且在涉及的領域都頗有建樹。30年代在上海就成為著名的漫畫家,還參與編輯了也許要算是小說類期刊中最精美最珍稀的《小說》半月刊。50年代專注美術史研究,成績斐然。被人們稱作書法家時,他已年近古稀。第一次揮洒筆墨開始水墨畫的創作時,他已經是80歲左右了。即使到了86歲時,他還開始學用電腦,之后經常用電腦寫稿子。在他北京寓所的“安晚書房”裡,電腦佔據了其中很大一角,他說,現在還經常用,偶爾還上網沖浪。
但他還是謙虛地說,他喜歡創新,是因為不能在某個范圍取得更大的成就才東一下西一下的。的確,在黃苗子身上,藝術總是以不同形式伴隨著他的人生行程,但不管形式如何變,藝術卻始終是他生命的軸心。他說:“生活雖然很重要,但是沒有什麼比藝術的愛好更重要的,愛情也不例外”。正是因為將藝術看作生命,他才能在興趣廣泛的同時,在各個領域都取得成就。
一顆永遠不老,與藝術常青的心。這就是黃老的年輕秘訣。
稿件來源:深圳商報 2003年9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