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 觀點 >> 網友說話 2001年8月03日09:49


一個經濟學者對高考作文題的再回答
--兼答有關網友的疑惑
    

   我想就近來琢石等若干網友對拙文(《一個經濟學者對高考作文題的回答》,人民網7/27)的批評,給予簡要回答。

    一、《赤兔之死》僅僅是寓言嗎?

    首先,我必須承認,它是一篇文筆優美的寓言,而且作者完全有資格被重點大學錄取。但是,我也應當指出:它反映的道德觀念(誠信)是封建的--不論它是否采用了“三國演義”中的素材。

    另外,我不同意下述批評:

    “《狼和小羊》……沒有推銷'強權(即)真理'(的觀念),恰恰相反,它以寓言的形式告訴大家,在動物世界里符合生物鏈規律的'弱肉強食',在人類社會中是不合理的。”

    顯然,這是一種最為常見的、天真善良的、也可以稱之為“純粹道德論”、或“絕對善惡論”的觀點,即善就是善,就是絕對的好﹔惡就是惡,就是絕對的壞。那么,請問:既然“弱肉強食”在人類社會中是不合理的,為什么它卻至今沒有被消除,甚至還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呢--人與人、企業與企業、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競爭”究竟變得減少了、減弱了,還是增加了、強化了?職工的“下崗”與“失業”、企業的“破產”與“兼并”,又應當根據什么觀點解釋?即便換一些婉轉的、溫和的字眼,比如“優化組合”、“戰略聯盟”、“結構調整”等等,那么,我們依然不能否認這個嚴酷的現實:弱者在與強者的競爭中失敗了。對此,我們的經濟學家與非經濟學家不是都認為這種“惡”就是“善”、就是進步和動力嗎?說得再遙遠一點:假如中國歷史上沒有“弱肉強食”的話--這几乎是一個彌天大謊的假設--那么,中國就可能永遠停留在“赤兔馬”的那個年代--依然是魏蜀吳三足鼎立,而不會出現后來的隋唐帝國和明清盛世--甚至連“三國”都不會出現,而只有春秋“戰國”--因為秦始皇統一中國就是依靠戰爭和流血等“暴力”--更不用說背信棄義或陰謀詭計了--的結果。對此應當如何進行道德評價呢?

    批評者顯然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因此,直接得出了結論:“當然,人必須繼承動物的某些本能,但是,人不能只剩下動物的本能,只剩下動物本能的人可能比動物還不如。”

    請不要把動物說得那么卑鄙或可惡吧。其實,在某些方面,人類進化得還不如動物:動物會破壞環境嗎?會制造假冒偽劣產品嗎?會發動兩次世界大戰嗎?會制造各種大規模的毀滅性的武器來威脅整個地球和人類的生存嗎?這些,還不都是自以為是的“人”搞出來的!

    當然,有人可能會理直氣壯地反駁:這些都是少數“壞人”干的,他們不能代表整個“人類”。那么,不能代表“整個”人類,還不能代表“部分”人類、而且還是非常有錢有勢的、可以左右大多數人類命運的那部分“人類”嗎?退一步說,當這些少數“壞人”在這么做的時候,大多數人類中的“好人”在干什么呢?

    此外,我們也不要武斷地認為“動物的本能”中就沒有表現出友愛、善良、誠實、團結、犧牲等“善”的一面。有些動物的這種本能、感情或特征表現得甚至比人類還要強烈和鮮明(比如,我們几乎都聽說過,某些雌性動物為了保護自己的幼仔而與偷獵者奮力撕殺、死不瞑目的例子,或者某些忠誠的家犬與自己的主人同生死、共患難的故事--而且,它們還不是寓言)。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怎能否認:如果人類能夠多保留一些這樣的“動物的本能”的話,這個世界恐怕只會更多一些和諧、秩序與友愛吧?

    二、“金錢”的背后有什么?

    批評者說:“我們認為,背囊代表的7種'元素'不全是物品,……含含糊糊地把他們統統歸入'物品'之中,這是第一次偷換概念。”

    請問:什么叫“元素”?把它們(不是“他們”)含含糊糊地統統歸入“元素”,是不是“偷換”了概念?

    “這一鋪墊,就把原本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精神,變得可以用金錢來衡量了。”

    根據什么說“金錢不能衡量精神”?在正常的情況下,就是出一本書籍、做一次講演、上一節課,也有“報酬”吧?這難道不是用“金錢”衡量“精神”?而且,誰都知道,越是名人、權威,其精神產品(說是物品也不要緊)的價值就越高:有時他們甚至不用出書、講演、或上課,僅僅“露一面”,就可以得到巨額“出場費”:這是因為他們的知名度、或誠信度(即所謂精神“元素”)已經變成了物質、金錢與資本。

    批評者又說:“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的市場經濟中,存在著'出賣'(或'收買')精神的現象,但是,許多屬于精神范疇的'元素'是不能買賣的。”這句話,自相矛盾:既承認存在精神產品的買賣,又說許多精神產品(“元素”)不能買賣。在這里,批評者轉移了論題:爭論的焦點不是買賣的數量有多少,而是這種買賣是否成立、這種事實是否存在?

    接著,批評者舉例說:“比如,用金錢可以買到'婚姻'與'臣服',卻買不到真正的愛情和幸福!”

    我的原文并沒有說過只要有“金錢”就可以買到“婚姻”與“臣服”。即便是古代奴隸的“臣服”,也不是奴隸主單純地用“金錢”買到的--盡管金錢可以使奴隸主買到奴隸、有更多的金錢就可以買到更多的奴隸--整個奴隸階級的“臣服”是被一整套政治、法律、經濟、文化的制度所決定的,因此即便個別的奴隸可以遇到好心的奴隸主,或者像“角斗士”那樣憑借英勇善戰而擺脫奴隸身份,但是整個奴隸階級的地位并沒有改善。同樣,現代企業員工對老板的“臣服”也不單純是“金錢”(工資)決定的,它是現代企業管理制度和經濟體制的產物,因此,即便老板不給錢或少給錢--比如說在3個月的試用期,或者在資金周轉困難、產品沒有銷路的非常時期--員工對老板也必須服從。因為在金錢的背后隱藏著一種社會關系和制度。

    至于批評者說的“婚姻”與我原文說的“離婚時的財產分割”是不同的。另外,對于他們的結論--“金錢可以買到婚姻”,我也持相反觀點:嚴格說來,在很多場合,“金錢”買不到“婚姻”。比如,重婚、童婚、近親結婚是犯罪或違法行為,不論當事人有多少“金錢”,社會和法律也不會容許這種“買賣”。此外,由于婚姻涉及到了感情,因此,如果一方只是憑借金錢的力量來迫使另一方走進“圍城”的話,那么,他(或她)得到的僅僅是對方的肉體,而不是真心,在這個意義上,金錢也不能"買"到婚姻。

    此外,批評者對我使用了"引導群氓"等字眼,這充分說明他們對我的動機與觀點,還存在著很深的誤解。    

    三、爭論的焦點是什么?

    琢石網友的批評反映了我們社會中一直存在的、根深蒂固的普遍認識,因此,我愿意利用這個機會,首先就爭論的焦點再說几句:

    其實,真正的問題不在于用詞語的使用--物品、商品、產品、或元素﹔也不在于作文的體裁--寓言、評論、或劇本。爭論的關鍵在于--如何看待經濟與道德的關系。

    在一個由社會主義計划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變的歷史過程中,由于整個經濟基礎的改變,必然會或遲或早地導致人們道德觀念的變化,而金錢(貨幣)作為一種與其他所有商品(包括精神產品)不同的特殊商品,其地位與作用,也勢必會得到前所未有的提高和加強。于是,它就不可避免地會與一個社會原有的道德觀念發生激烈的矛盾與沖突,并且試圖建立為它辯護的新道德。對此,一種思路和對策是:譴責金錢、盡量歌頌和恢復原有的道德觀念﹔另一種則是探討和建立一種包容性更大的新道德。盡管不能憑空想象出新道德的內容,但我相信它具有某種"二重性":既有原有的傳統的合理因素(如重視人性等),也具有現代的經濟因素(如重視金錢等)。

    第一種思路是走不通的:不要說“建安26年”(公元221年)的道德根本不中用,就是民國26年(1937年)、新中國建國后26年(1975年)的道德觀念,也同樣不能說明和解決當前我們面臨的各種緊迫的社會問題。

    我們必須采取第二種思路和對策:即肯定以金錢為基礎的道德觀念的合理性與必然性,同時,對其弊病給予批判和限制--限制的手段也是通過具體的法律,而不是空洞的說教。而我在有關文章中說明的觀點,既不是保守的、也不是激進的,更不是從高考作文題中突發的“奇想”。如果讀者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我寫的“警惕經濟與道德的'兩極分化'”(人民網觀點頻道,6/26/01)。我在文中明確指出了這種已經困擾了我們社會多年的新經濟和新道德與舊經濟和舊道德之間的矛盾。

    因此,我認為:不管是文科還是理工科,也不管是教師還是學生﹔不管是老板還是員工,也不管是干部還是群眾,經濟與道德(具體到這次高考作文的“金錢與誠信”)的關系問題,其實早就變成了每日每時都會遇到的、無法回避的現實問題。但是,我們許多人依然采取著自欺欺人的“雙重標准”:課堂上,教師向學生灌輸那種几乎只存在于“聖人”語錄或古代寓言中的抽象的道德觀念﹔家庭里,父母依然對孩子反復說教:“做人要誠實、要聽話”﹔而走進社會的學生,看到的卻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與教師和家長的完美的道德說教几乎完全不同的、充滿了矛盾、沖突與競爭,同時也充滿了動力、活力與色彩的真實的現實。

    四、為什么說高考作文宣傳了封建道德?

    在這個真實的世界中,一個年輕人可能什么都不缺乏--按照高考作文的提示--美貌、榮譽、誠信、機敏、健康、才學--一個正常人所應當具有的先天或后天的、外在或內在的素質與條件,都具有﹔但是,唯一缺乏的是“金錢”(因此,讓主人公年紀輕輕就擁有“金錢”是高考作文題中的一個敗筆)。因為他(或她)必須在商品市場上通過“出售”(也有人稱之為“推銷”)自己--即被企業或單位雇用--才能得到“金錢”(也有人稱之為“實現自我價值”)﹔否則,他(她)的美貌、榮譽、誠信、機敏、健康、才學等等就“一錢不值”:因為這些素質與條件本身既不等于“金錢”,也無從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價值”,只有參加市場的“交易”,它們--通過主人公得到的“金錢”、即報酬的數量--才可以間接地知道、并直接地實現自己的“價值”。

    類似的例子是“奧運會”:如果不能加入競賽的話,那么,一個選手不論其自我感覺多好、素質多高、平時成績多優秀,也沒用﹔只有參加競賽、而且只有拿到獎牌,其“價值”才能被承認﹔而且獎牌的“含金量”越多,本人的“價值”就越大。

    當然,為了鍛煉身體或業余愛好,不參加體育比賽也可以。同樣,一個學生不參加人才市場的競爭,回家做事或回鄉務農也是一條出路。但是,如果他(或她)不甘寂寞、一定要得到現代社會的“承認”或“實現”自我價值的話,那就別無選擇,只能參與勞動市場的競爭,并且通過收入即“金錢”的中介了解到自己的真正“價值”。如果他(或她)對自己的收入感到滿意,那么,就可以進一步展示自己的誠信、才學、機敏、健康、或者美貌(后者通常僅限于女子),從而獲取更高的報酬﹔如果老板也對此滿意,那么,雙方的“誠信”關系就會進一步增強。反之,則會出現另一種結果:或者該學生(現在是員工)另尋“高就”,或者該老板將其解雇。不論哪種結果,都意味著企業與員工之間的原有“合同”的解除和“誠信”的終止。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從此他們就不可以維持私人“友誼”﹔也不意味著他們今后就不會與自己的新的對象(老板或員工)建立新的“誠信”關系。同時,整個社會或市場的“誠信”系統依然發揮著作用,而不會受到這些個別事件的影響。

    我對今年高考作文題的思考與回答,就是建立在上述基礎之上的。因此,當讀者看到我得出的結論--即乘客可以丟掉“誠信”--的時候,首先需要明白:它不是抽象的,而是有真實的社會背景的。其次,應當特別注意到:年輕人的丟掉“誠信”的決定,是在“老梢公”首先撕毀“合同”和終止“誠信”(即負責乘客安全和送至對岸的保証--盡管文中沒有出現,實際上是一個暗含的前提)之后作出的--因此,也就更不應當受到非議了。否則,如果我們簡單地按照所謂“標准”答案--即使與船同沉水底,也不可以丟掉“誠信”﹔或者丟什么都行,就是丟“誠信”不行--而寫作文的話,那么,我們實際上就倒退了不只一個時代。那個時代有一句名言:“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難道我們要逼現在的考生回答:“淹死事極小,失'誠信'事極大”嗎?或者,我們要像“滿分試卷”那樣,依靠杜撰的寓言,發出“物且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然后像“赤兔馬”那樣絕食而亡嗎?如果這種道德不是封建的(或封建主義的),那么,它是什么?因此,假如--像有的網友說的那樣--全國几百萬高考學生、几千名判卷教師都“沒有”看出這個問題的話,這難道不是我們整個民族的悲哀嗎?

    (網友: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副教授  賈保華于韓國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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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網 2001年8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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