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云南:一個即將被吃掉的“動物王國”
|
|
|
 | | 云南省森林公安部門經常繳獲美麗的獸皮 |
|
世界研究黑猩猩的權威古德爾女士2001年指出：如果國際社會不認真對待野生肉類動物危機的話，許多中等和大型稀有哺乳類動物以及珍稀鳥類、爬行動物將在10年至20年后滅絕。
在素有“動物王國”稱號的云南省，顯然也正面臨這一問題。據國際上一些動物保護協會的調查報告指出：東南亞國家及中國西南地區曾因環境封閉，生存著大量野生動物種群，但近年由于經濟發展和商業繁榮，以及當地人短視的利益需要，野生動物在大量消失、滅絕。
一名資深的動物保護工作者說：“在所有被殘害的野生動物中，有80％都是被人吃掉的，其余20％則被用于收藏和制造藥品。”
“有能耐的人”愛吃野味？
從云南省會昆明市驅車往曲靖市，從“嚴家山收費站”起，沿路可看見野生動物餐館，不斷出現。到了“馬過河”一地，眼前宛然是個由野生動物餐館構成的熱鬧小鎮──數十家餐館門前都展示著鐵籠中活的“野味”，服務生不亦樂乎地招徠著一輛輛過路車。
記者隨便走進一家餐館，女老板熱情迎上：“要吃野味嗎？什么都有。”然后她把記者帶進廚房，從冰箱里拿出几只穿山甲：“昨天剛冰上的，味道很好。”
“有沒有活的穿山甲或者蟒蛇賣？”記者問。
“有，只是我們不能放這里。如果你決定要，我馬上讓人送過來，600元1公斤。”
“從哪里送來？什么人送來？”
“這個不能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你想吃就有賣給你的。”
“如果我們拿來賣給你呢？”記者又問。
“500元1公斤，只要你能運來，有多少我要多少。”
這種情況發生在這里的几乎每一家餐館。而在云南省的西雙版納、德宏、臨滄和思茅等地區，穿山甲收購價僅為100多元。據了解，“馬過河”地屬昆明市下轄的尋甸縣，該地野生動物餐館存在由來已久，遠近聞名。尋甸縣原屬于曲靖市管轄，1999年底由國務院決定划歸昆明市。
當地一知情人士介紹：“馬過河”的野味餐館自出現以來，就沒有人認真管過。2000年初，昆明市林業局時任局長帶人來這里，決心對這個新划歸的地方好好整治一番。但當地情況之復雜超出了局長的想像，他們被當地人痛打了一頓，狼狽而歸。盡管“凶手”后來受到懲治，但沒有人能夠摘下“野味餐館”的牌子。
事實上，“馬過河”現象只是云南省眾多野味餐館的一個縮影。在云南各地，不少熱情的主人仍用野生動物招待客人，否則好像對客人“不夠意思”。盡管“風聲漸緊”，也只是由“公開吃”變成“秘密吃”。于是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形：菜端上來，主人壓低聲音告訴客人，這是××肉，特意為你安排的，回去后可別張揚啊。
盡管野生動物餐館隨處可見，城市農村都明里暗里在賣，但并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吃到，除了不喜歡、不方便等原因，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價錢太貴。
一般情況下，五六個人去吃一頓野生動物，至少要花几百元，如果要吃穿山甲、蟒蛇或者熊掌，就貴很多了。以穿山甲為例，每只穿山甲都在五六公斤重，按每公斤600元計算，吃一只就要花3000元﹔如果吃熊掌，更是貴得驚人。這種價格對于許多人，尤其是對于收入偏低的云南人來說，是很難接受的。
“吃野生動物最多的是兩種人，而且都是吃成習慣了，一般是提前訂餐。”云南省一名動物保護專家憤怒地說，“不是公款，就是大款，有錢人自己吃，有權人被人請吃。一般人哪里消費得起呢？”
這一事實其實不需多加分析和証明，僅從野生動物餐館門前停放的各種高檔車上就可以見出端倪。據一些云南人稱：吃野生動物，或者請上級領導、請朋友吃野生動物，在云南一些地方竟是“有感情、有臉面、有身份”的體現，而且這種情形隨著保護力度的增強和野生動物數量的減少，奇怪地愈演愈烈。
云南的野生動物被吃光了？
目前，不僅云南本地，在廣東、福建和廣西等地區，確實已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野生動物食用群體。走私分子偷運的野生動物主要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蟒蛇，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滑鼠蛇、奎蛇、眼鏡蛇、陸龜、穿山甲、蛤蚧、黑熊、獼猴、花面狸等，其中以蛇、龜、穿山甲和蛤蚧數量為最。
由于高利潤引誘，不法分子不斷通過公路、鐵路、郵政和民航運輸管理上的漏洞，把野生動物從云南運至粵、閩、滬等地。一些非法販賣者為了把野生動物運走，不惜采取各種手段。例如，將穿山甲麻醉，然后將其藏匿到塑料袋里或背包里﹔把活蛇放在緊身衣里，充當偷運者腰帶……由于運輸條件極差，運送的動物大約只有一半能活著抵達目的地。
在廣東珠三角的大街小巷穿梭，你會發現不少酒店、餐館在公開出售各種野生動物──不少店家愛使用這樣的布標：“云南野味、現場活物挑選”。
但可能很少有人知道：其實云南的野味也不多了，更多野味是從鄰邦偷運出來的！
記者從云南省各法院審理的大量有關野生動物案件中，驚奇地發現：几乎所有重大野生動物案件，涉及的野生動物都不是產在云南本地，而是從鄰國緬甸和老撾賣過來的。
──為什么會這樣？是云南的野生動物保護工作做得特別好？還是“動物王國”實際已沒有多少野生動物可抓了？
云南省怒江州福貢縣的農民“阿男前”曾是一名人大代表，卻因販賣虎骨和虎皮被判刑四年。1999年，他以2.65萬元從緬甸買來一副虎骨、一張虎皮，后以3.55萬元出手，賺了9000元。他自稱：“不知道這是要蹲監獄的事情。”據他自供，由于他們那里森林砍伐比較嚴重，几乎已沒有野生動物生存﹔而鄰近的緬甸由于經濟比較落后，森林茂密，人煙稀少，依然有老虎活動，所以他要倒賣虎皮虎骨，只能去境外搜尋“貨源”。
云南省林業廳一官員向記者証實：云南境內非法販賣的野生動物絕大多數來自滇西境外。
“中國和緬甸、老撾山連山、水連水，許多野生動物都是跨境而居，既然這邊有了各種各樣的破壞和殺戮，野生動物自然往那邊跑，但它們最終都被‘賣’回中國，逃不脫被捕殺、被吃掉的命運。”一名正在云南民族學院上學的滬水縣大學生悲傷地說，“而且，由于緬甸許多地方民族武裝為了牟利，近几年一直在大肆砍伐原始森林賣給外國商人，其境內許多地方已變成荒地，野生動物的棲息地也越來越少，我看緬甸的野生動物也在危殆之中了。”
販毒不如販野味“穩當”？
由于毗鄰著名的“金三角”毒品地區，許多販往西方國家的毒品都從云南過境，在巨大的經濟利益驅動下，云南一些地區漸漸成為毒品災區，成為“白色通道”。
記者在調查非法收購、販賣野生動物案件卷宗中發現：不少當年的毒販，竟開始轉行販野味了！
為什么這樣？其實也是出于一種“效益──風險”的考慮。據非法收購、販賣野生動物者黃麗蓮交待：“穿山甲‘批發’在中緬邊境每公斤不到100元，進入中國境內就是200元，到昆明可以賣到400元以上，到了南寧就可以賣到500多元，到了廣州就更貴了。”
有不法分子公開說：“做野生動物的生意比毒品利潤還高，且不會被判死刑。”云南省一名動物保護人士向記者証實：“盡管對販賣野生動物的罪犯判刑也不輕，一般都在四年以上，但几乎沒有罪犯被判過死刑。所以一些人覺得這行風險小、利潤大，就把貪婪目光投向這里。”
云南省一名森林警察說：“因為毒品造成的后果比較直接，許多吸毒人員沒有錢購買毒品，就會去騙、去偷、去搶，甚至傷害別人生命安全，所以感覺上毒品危害非常大。實際上比販毒危害更大的是偷獵野生動物。地球生態環境有許多平衡點，食物鏈就是中間的重要環節，如果野生動物越來越少，甚至沒有了，整個生物界的食物鏈都將斷裂，人類也將進入‘孤獨生存’，甚至無法生存！”
誰在充當無形殺手？
位于西南邊陲的云南省瑞麗市一直被譽為“孔雀之鄉”，但今天，孔雀已很難看到。
瑞麗與緬甸接壤，有140多公里國境線，兩國通道眾多，百姓來往頻繁，為走私分子將野生動物偷運入境提供了得天獨厚的過境條件。瑞麗市森林公安分局有關人士對記者稱：守著這么長的國境線，他們十多個人實在顧不過來，同時他們經費非常少，連“線人”都養不起！
“這里警員少，裝備差，例如思茅地區一名森林警察几乎要保護100萬畝原始森林以及里面所有動物，他們沒有汽車，沒有對講機，有時候警服都沒錢買。”一名知情者分析森林公安工作的難度，“另外，一般的管理工作屬于林業行政部門，管理者比打擊者權力大，工作是很難開展的。”
困難和阻力不僅來自這里。有時，一些政府官員的態度甚至是在助紂為虐。云南省昭通地區的彝良縣就有這樣一個例子──那是在上世紀90年代初，福建省一些商人來此收購野生蝴蝶，云南省林業廳和昭通地區林業局時任領導竟然“辦了手續給他們”，條件只是“需要交一定管理費”。商人們以0.5元一只的價格在當地大肆收購野生蝴蝶，還四處派發捕捉工具。森林警察設法制止，反讓縣里許多領導不高興，認為他們“影響政府工作和經濟發展”。
此外，不合理的制度還使得非法之舉披上了合法外衣。在云南許多經營野生動物的餐館里，甚至擁有林業部門頒發的《飼養許可証》和《經營許可証》。有動物保護人士指出，林業部門不該頒發這種許可証。因為我國《野生動物保護法》第22條規定：“禁止出售、收購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或者其產品（因科學研究、馴養繁殖、展覽等特殊情況須經國務院有關部門批准）。”──“《許可証》在云南已經成了‘野生動物屠宰証’了。”有人這樣比喻。
吃當何罪？
最后的困難來自對于殘害野生動物的問題存在著法律盲區──記者在采訪中發現，目前所有關于走私、販賣野生動物案件的判決里，都只懲處靠中間買賣獲利的罪犯，看不到一名抓野生動物或吃野生動物的人受到處理。
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蔣學龍博士對此提出異議：“在毒品犯罪中，政府更著重打擊、懲處販賣行為，對于吸食行為的懲罰卻比較輕﹔在野生動物案件中，也是著重打擊、懲處捕殺和販賣行為，對于食用者卻沒有法律制裁﹔這是個嚴重誤區。”
許多愛護野生動物的熱心人士指出：在毒品問題上，應該從法律上確定“吸食與販賣同罪”﹔在野生動物保護上，更應確定“吃與捕殺、販賣同罪”，絕不能視而不見。
據了解，早在2000年底，國家林業局、公安部和最高人民法院早就有了明確規定：“非法收購、運輸、出售國家重點保護的珍貴、瀕危陸生野生動物的應當立案。”并具體解釋說“收購”包括以營利、自用等為目的的購買行為﹔“運輸”包括采用攜帶、郵寄，利用他人，使用交通工具等方法進行運送的行為﹔“出售”包括出賣和以營利為目的的加工利用行為。
“按照這些法律規定，如果我們能夠嚴格執行，無論是買賣野生動物的商人，還是開野生動物飯店的老板，甚至吃野生動物的食客，我們都可以立案處理，甚至依法判刑。”一名森林警官說。“可是具體執行沒這么簡單，因為多數吃野生動物的都不是一般人，敢開這種飯店的人也有復雜背景，所以執法難的原因是眾所周知的。”
“就別說吸毒問題了，即使是嫖客或者妓女被抓住至少也要罰個三五千，甚至行政拘留，而吃野生動物的危害絕不低于賣淫嫖娼行為，卻一直沒有任何懲處，這算是怎么回事呢？”昆明市政府一名干部不解地說。
《南風窗》
|
|
來源：千龍新聞網 2002年10月15日
|
（責任編輯：劉克）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