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選自《大話中國馬》,作者:馬伯庸,原載於《國家人文歷史》2014年第3期,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秦末楚漢相爭時,又出了一匹名馬,不過這匹馬不是純白,而是雜色的,叫烏騅,主人是大名鼎鼎的西楚霸王項羽。騅字本意為蒼白毛雜色的馬,前面冠以一個烏字,即指通體黑毛但有雜色的馬。所以嚴格來說,烏騅不是具體名字,而是一類馬的統稱。項羽的這匹烏騅,據考証和現代河曲馬同源,出於黃河第一曲的甘肅、青海交界,這裡水草豐茂,馬匹精壯擅於奔馳。項羽對烏騅馬極其喜歡,甚至在他四面楚歌時,還不忘做了一首《垓下歌》,把烏騅馬放到了和愛妾虞姬相當的地位。烏騅馬對主人也無比忠貞,霸王烏江自刎以后,此馬也哀鳴而死,尸體化為一座山脈,即如今的馬鞍山。

項羽死后,劉邦得了天下。可是天下戰亂太久,民生凋敝,天子出行連四匹純色的轅馬都湊不出來。於是從劉邦開始,實行黃老之治,讓天下休養生息。到了漢文帝時,經濟復興,天子又開始搞七駿、八駿這套玩意兒了,而且他比周穆王、秦穆王的寵物要多,一共有九匹駿馬,號稱九逸,名字分別是:浮雲、赤電、絕群、逸群、紫燕騮、祿螭驄、龍子、嶙駒、絕塵。

仔細研讀周穆八駿、始皇七駿、文帝九逸的名字,我們會發現,古人對馬匹的分類非常精細。“騮”是指黑鬃、黑尾巴的紅馬﹔“驄”是指青白雜毛馬,又叫菊花青。還有“驪”是深黑色的馬,“騏”是有青黑色文理﹔“驊”是赤色的馬﹔“騅”是蒼白雜色的馬。沒有一種動物,能像馬一樣被人類用如此細致的稱呼進行區分。這也從一個側面証明古人對馬的喜歡。

不過到了漢武帝時代,這些馬統統都靠邊站了,因為從西域大宛國橫空出世了一種名馬,奪取一切榮耀與光彩,令其他馬種黯然失色。它就是汗血寶馬。根據史料記載,張騫通西域以后,回報說烏孫和大宛國有一種汗血寶馬,是天馬后裔。天馬本來生活在高山之上,人類根本捉不到。當地人就把母馬送過去與之交配,然后生下有天馬血統的小馬駒,外號天馬子。這些天馬子天生神駿,而且一跑起來渾身流的汗如血色一般。不過據今人研究,這所謂的汗血,其實就是一種寄生虫病。

漢武帝聽說汗血寶馬以后,派人攻打大宛。大宛王撐不住了,為了表示臣服,每年向中原進貢兩匹汗血寶馬。漢武帝把烏孫馬稱為西極馬,把大宛馬稱為天馬,並為此特意作了一首《西極天馬歌》:“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裡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從此汗血寶馬就成了中國最高等級駿馬的代名詞。說到這裡,大家應該能夠理解,為什麼黃蓉貴為白富美卻傾心於傻呆呆的郭靖了吧?郭靖隨手就送出一匹汗血寶馬給黃蓉,活脫脫一個大土豪啊。

每年兩匹汗血寶馬,漢武帝猶嫌不夠,還派人大量引進西域種馬,改良中原馬的品種。所以咱們現在看那時候的出土文物上,秦與西漢初年的馬個頭矮,四肢短,脖子粗,不是領導就是伙夫。而從漢武帝開始,馬的形象開始優美起來,高頭曲頸,寬胸壯腹,四腿修長。1969年在甘肅武威雷台東漢墓出土了一批青銅馬,其中最有名的一件叫“馬踏飛燕”。那個銅馬的形象,就是典型的大宛血統。

隋文帝時大宛進貢了一匹獅子驄,也有汗血血統,十分神駿,可以朝發西京,暮至東洛。長安到洛陽六百裡路,它一天就跑完了。這匹馬后來不知所蹤,不過到了唐太宗那會兒,宮裡又出現一匹獅子驄,不知是否是它的后代。這匹獅子驄性子十分暴烈,誰也無法制服。這時候有一個才人站出來,說給我鐵鞭、鐵錘和匕首,它要不聽話就剁了丫的。唐太宗一聽心想好狠,從此就不大太搭理她。這才人姓武,號媚娘。

唐太宗喜歡馬是出了名的。他養的馬比秦始皇又多了一匹,號為十驥:騰霜白、皎雪驄、凝驄、懸光驄,洪波瑜、飛霞驃、發電赤、流星騧,翔麟紫、奔虹赤。可惜形象不存,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是昭陵墓中留下的六匹駿馬浮雕,依稀可見當年風姿。

馬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與一個國家的軍事力量有著緊密的關聯。戰馬就如同今天的F35戰斗機,貴族騎士就是優秀的戰斗機飛行員,就連馬夫也可以和今天好的飛機工程師或空軍地勤人員相比。“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騎兵的優劣是一個國家綜合國力的象征。正是由於馬與軍事的這種聯系,關系到了國家的興衰榮辱,這種動物才會被人類視為珍寶,用人類最偉大的藝術——繪畫、雕塑和精美的工藝去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