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誤 讀
丹青先生像隱士般在異域"潛伏"十八年,最近返回本土,帶回一批被時人誤讀為"古董"或"鑽故紙堆"的印刷品山水寫生油畫,引起觀眾的鄂然、困惑、不解,並被繼續誤讀著──這是好事。古人說,好事不如無事,對今人來說,無事不如有事。誰都知道,這是個好事的時代。
其實,我恐怕也在誤讀。我知道,誤讀也是"讀",但要看那是怎樣一種誤讀:我想起馬格麗特,他對那些試圖解釋他的繪畫的批評從業人員說:"你真比我幸運得多。"但他對自己說:"我覺得似乎在我之前,還沒有誰思考過。"馬老先生的繪畫意在攻擊預定的思想和感覺方式,如果人們對他的作品隻是感到好奇,卻說不出什麼,他就認為自己的作品成功了。我們對丹青的近作是否也可以這麼來看呢?
山 水
前年,在朋友的工作室偶遇陳丹青,以及一批在《西藏組畫》余輝下的念舊"跟眾"。他取出一幅新作的大張印刷品,畫得是明代大師董其昌山水畫冊。眾人不語,我卻喜歡。我眼睛看著,心裡想:這不是山水,口裡卻問:你畫得好像是關於山水的山水。關於?他問。我說:你熟悉坦希吧?他說他與坦希很熟,並對我研究過他極表興趣。我說我正打算為坦希出書。他於是伸過手來,說:我遇到了同志!
我們離開眾人站在一旁,侃了下去,忘記了時間與地點。后來他說:你來,我給你看畫。幾天后,我就看見這批原作,還有他九十年代作品的兩本畫冊。
丹青同志向來重視觀看。他總是說他遵從庫爾貝的信條:"畫你看見的東西。"他"看見"了西藏,就畫他的所見﹔后來看見了美國,卻不畫他的所見:他看見了圖像。早先,他通過"體驗生活"畫他在觀看上的"第一經驗",現在通過看圖像,描繪他在觀看上的"第二經驗"。這樣,他終於在美國的文化環境與視覺環境中,以"印刷品"作為他新的視點。盡管他對宋元明清的大師及"南北宗"之說,自稱"故意不知",但卻大量摹寫,帶著全套油畫工具闖進董其昌們管轄的山水之間,就像當年進西藏。
他的近作畫面簡約,中鋒用筆,技法嫻熟。他發現了什麼?是宋元以降唯中國獨有的山水美學?是可供別的媒材忠實"復述"的圖像魅力?還是在不同文本之間的尋找、發現給他帶來的思維快感?或者,僅僅是假借以上的理由一逞繪畫的快感?
在當今圖像時代,藝術家成為轉換媒介,在歷史與畫布的雙重平面上,這轉換媒介似乎是超然的:往來古今、出入自由、無前無后、無我無他、物我兩忘。在丹青的作品中,董其昌們的"國畫",變成了布面油畫﹔機器印刷的復制品,變成了人工手繪的寫生原作。他畫的是印刷品,根本不是山水畫,丹青自己說:這些畫是我畫(動詞)的,又不是我的畫(名詞),我可能在畫"畫"與"印刷品"、"畫"與"畫家"的關系,那是一種曖昧的,有待了解的關系。
丹青的命題,不同於馬格麗特的悖論式的命題。后者畫了一個煙斗,然后鄭重宣布這不是一個煙斗,因為那隻是表象。將丹青的畫誤讀成"古董"的人,也上了表象的當。禪宗偈語說:你能以手指著月亮,但千萬不要將手指誤認作月亮。丹青的繪畫試圖系統地擊破任何對圖像世界的視覺武斷,使表象同時具有超越表象的內涵。照他的說法,山水畫"總管"董其昌並不在意真山真水,而意在"山水畫",丹青則不在意"山水畫",而意在圖像與復制品之間的視覺差異。是他在"畫畫",還是畫在"畫"他?丹青與董其昌一樣,關心的不是"個人風格"(非個人化、非風格化),而是繪畫所蘊涵的種種"問題"。
一位嘻皮詩人在七十年代說:看山是一種藝術。按照禪宗的物我三段式,我懷疑這位詩人的說法仍屬二段。看山就是看山,為什麼非得是藝術?將山看成藝術,仍然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丹青同志畫的是他朴素的直觀:"現實"就是圖像,"山水"就是畫冊,或者說,現實在圖像裡,山水在畫冊中。
圖 像
丹青說:中國早已進入印刷品和媒體時代,而絕大部分畫家仍活在傳統油畫大美學裡,所以會詫異我畫圖像,其實我還是在畫"我看見"的,當今時代,印刷品差不多已經是我睜眼觀看的"第一經驗"了。
這在國內似乎是個略嫌費解的新說法,在西方卻是個老話題。本杰明,《機器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的作者,1940年就死了。在這之前,"上帝死了",尼採死了,在這之后,"作者死了",福柯也死了﹔現在,假設"人死了",原作與復制品會留下來,那麼,它們全是文字與圖像。
本杰明說:藝術作品的機器復制性改變了大眾與藝術的關系。復制技術把藝術品從傳統中解脫出來,眾多的復制品取代了原作獨一無二的絕對價值,從此,人們可以在任何情況下,以任何理由看待過去的藝術,這一事實,深刻改變了二十世紀的觀看經驗與藝術創作。
說得好,也說得早。他指陳的隻是現實,但藝術還有藝術自身的現實。丹青近期的作品難以為國內的觀眾所了解,是因為他晚近的作品脫胎於他前期(90年代初)臨摹與並置的作品,他在十多年前早已開始從新聞圖片與印刷品那裡尋求架構。"挪用佔有",指的就是他的這類創作。機械復制繪畫,他就用繪畫再來"復制"這些"復制品",將之還原為手稿與"原作"。但那已不是"原作",而是"不同的重復",熟悉的事物,在這重復行為中變得陌生了。
沃霍用絲漏網技術印刷圖片,利希滕斯坦用連環畫復制放大,薩裡直接借用流行圖像──他們從未忘記手中借用的隻是圖片。丹青使用圖片也出於全然的自覺,他是圖像文化中的另類同路人,他關心圖象的內容,相信圖象的"樣子",從不篡改圖象,使圖像在畫布上再次"變成"繪畫。在書籍畫冊靜物系列之前的圖像並置系列(他為此畫了五、六年時間),使不同圖像自行敘述,同時敘述,互相抵消,又彼此強調,這些圖像的並置效果,使誤解成為正解,無為意味著有為。
在作為素材的圖像文本和作為主體的作品之間,存在著觀照的距離、批評的空間,"反諷",就是這距離與空間中常見的標志。丹青的作品,既是寫生,又是反寫生﹔既是傳統寫實,又以此質疑傳統寫實,就象藝術革命,有時也是反藝術革命,譬如,那位"現成品"概念的提出者杜尚。
如果非要插標簽,談主義,丹青的作品是否可以稱為"觀念圖象寫實主義"?作為印刷、火藥等四大發明的后代,陳丹青與蔡國強顯然運用著相似的謀略,在平面與裝置的不同手段不同領域中,在當代藝術景觀中,演化,並遙遠地回應著古老的中國文化。如果蔡國強是震撼性的,那麼陳丹青可以是非震撼性的。在視像的陰陽兩極,它們互為表裡,透射著同一的智慧。作品不在大小,也不在震撼,而最終取決於內涵。畢加索的《格爾尼卡》極大,杜尚的《泉》極小,也是同樣道理。
文 本
在茶座上,我與丹青討論什麼叫文本。都說不知道。茶藝小姐表演茶藝,優雅而程式,在觀看過程中,我懷疑:此即文本。丹青同意。
簡單說,無處不文本。這世界就是個大文本,每個區域就是小文本,文本交叉互滲就是超文本。論中西文化,西方是陽文本,中國是陰文本,陰中有陽,陽中也有陰,互相觀照,互相補充。文本先於文本的說法而存在。文本一詞,據說始自六十年代,為巴特爾等人所創。他還說過,作者不是文本的源頭也不是終點,隻是個轉述者,作為解讀者的再創造,文本指向類似烏托邦境界的快感體驗。
丹青就是一個轉述者,也是一個再創造者:他在畫他的解讀,他的解讀又實現為他的畫。
在與丹青交流前,我也從事文學與多媒體創作的所謂超文本工作,時有心得,很快樂。我知道,在文學界,六十年代是超文本寫作的快樂高潮,潮頭在美國。超文本大腕以納布科夫、巴塞爾姆、巴思、品欽等人為代表。八十年代,這種快樂傳到中國。
坦希是個繪畫界大腕級的超文本工作者,他在西方能以具像繪畫為主流接納,屬於極個別的異數。我曾問丹青:坦希為什麼產生在美國?當我把文學與藝術放在一起同時觀照,我可以回答了。作為文本世界的反諷大將,坦希將委拉士貴支提出的關於繪畫雙重同一性的復雜命題,再一次通過他的"畫中畫"(文本中的文本)而提高到了哲學的范疇。在他之前也有人提高,那就是馬格麗特。
丹青畫得就是"畫中畫",就是超文本。這位東西方主流社會的另類邊緣人(他對此身份自信而肯定),運用東西方的文化體驗,通過不同圖像的並置(可稱為多元論)予以觀念表達,又運用東西方智慧,通過單一圖象的雙重同一性(可稱為一元論或合二為一)進行文本轉述,從機械復制到繪畫復制,從印刷品到油畫原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交匯,出神入化。在不同文本的反復轉述之間,他實現了對單一文本樣式的超越,但這超越用的是既直接了當,又不易覺察的方式,他似乎故意在制造誤讀:我們誰沒有看過畫冊?我們真的"看見"了畫冊嗎?
坦希常對丹青說:繪畫,現在是在非常困難的時期。丹青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執意要把印刷品"還原"為繪畫。他們都知道,前衛早已死了。
在所謂后現代多媒體時代的超文本現實裡,歷史不再線性,空間不再立體,時間也被夷為平面──新的就是舊的,舊的可以是新的,前衛就是后衛,后衛也能是前衛。一旦進入這樣的"情況"、"情境",藝術家便有可能接近並觸探當代藝術的內在"真實":以我的理解,丹青正在做這樣的工作。(本文將刊發於《中國油畫》2000年第3期 作者 章未)
文字補白
陳丹青
《中國油畫》約我刊印幾幅圖畫,已經好幾年了,我一路扭捏推委,這次有點敷衍不下去,隻得就范。國中同行見我近作,實在是困惑不喜,我知道。這是好意,是念舊。二十年前,我的小畫曾被謬賞,本已慚愧,現在新作惹人失望,心裡很抱歉,然而人已回國,終於躲不過,既是干了這等勾當,就給大家過目。九月中旬,原中央工藝美院要給我弄一回個人展覽,展品包括我三十年來的涂抹,屆時還請諸位同行現場痛批。今章未先生為文替我先來辯說,不知該不該謝他,繪畫是不會因人從旁說話而好看起來的。譬如文中稱我那些"將印刷品還原為繪畫"的東西,經此刊發,又變成平滑的印刷品了,真是白忙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