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６年１月２４號，農歷臘月二十五，鐘玉（化名）囑咐妻子給兩個１８歲的雙胞胎孩子分別添件新衣裳，過年圖個喜慶。拿出５０元錢交給妻子，鐘玉說，“不要舍不得花錢，一年到頭的，總得讓孩子高興高興。再說，孩子年齡都大了，懂得要面子，在同學面前不能太寒磣！”

　　當天，妻子到兩公裡外的鎮上轉了一圈，為兩個孩子各買了一條褲子，每條２０元。而鐘玉和妻子，這些年來，卻從來不曾添置過新衣。

　　這件事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我與鐘玉認識並交往已經有好多年了，隻是最近幾年，我回老家越來越少，每次回去也都是匆匆忙忙的，抽不出時間和鐘玉見面，更談不上好好聊一回。

　　但在我一直以來的想象當中，鐘玉的日子應當是比較好過的：

　　鐘玉是江蘇省淮安市某中學教師，做了十幾年民辦教師，后來終於修成正果，轉成了公辦教師，算是“吃皇糧”的人了。這對於鐘玉及其一家來說，意義非同小可，公辦教師和民辦教師的區別在於，一是收入有了大幅度提高﹔二是工作更加穩定﹔三是退休后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鐘玉的妻子及兩個雙胞胎兒子還是農村戶口，家裡有５畝２分地。妻子雖然身體不算太好，但溫良、要強、賢慧，家務農活兩不誤。

　　和大多數鄰居比起來，鐘玉家要吃糧有地種，要花錢有工資拿。雖然有兩個上學的孩子，看起來負擔重了些，但在鐘玉周圍，有兩個以上孩子的農村家庭比比皆是，而且，與村裡那些外出打工的人相比，鐘玉的工作要輕鬆得多，生活開銷要少得多，攢下錢要多得多。

　　今年春節，因為假期比往年長，我就真有了空去看看鐘玉。閑聊中，我和鐘玉兩人一起把他家２００５年的收支賬算了一遍。鐘玉是個過明白日子的人，家裡一年大小開支進項都清清楚楚，所以，我得以了解到詳細情況。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了一跳，我怎麼也想不到，原來鐘玉的日子過得非常苦，苦到七八年舍不得買一件衣服，苦到為了省錢，每年隻洗一次澡，苦到每年總共隻買２００元的菜。

　　鐘玉家的收支情況究竟怎麼樣？他們家的錢又都花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毛收入

　　鐘玉家的收入總共有三塊：一是鐘玉的工資﹔二是種地收入﹔三是賣了兩頭豬。

　　先說工資，鐘玉的賬面工資是每月１２１９元，扣除醫保等一些費用，實際拿到手的錢是每月１１００元，這些錢基本上能按時足額發放。這樣算下來，鐘玉２００５年的工資總收入為１３２００元。順便說一句，與周圍農民相比，能拿這麼高固定工資的鐘玉簡直就是一個富翁。據鐘玉說，那些在外地打工的人，一年下來，如果不被克扣工錢，除去生活開銷，能拿回家５千塊錢就不錯了。所以，鐘玉對自己的工作和收入感到挺滿足的。

　　再說種地收入。鐘玉家總共有５畝２分地，可以種兩茬，第一茬種了３畝９分地小麥和１畝３分地油菜﹔第二茬種了３畝９分地水稻，另外的１畝３分地種了些玉米、紅薯、花生和大豆。

　　全年的收成是這樣的：３１００斤小麥（鐘玉習慣以市斤來算賬，下同），２６０斤油菜，２８００斤稻谷，１９０斤玉米，２００斤紅薯，５０斤花生，６０斤大豆。記者和鐘玉一起算了一個賬，將所有收成按市場價折合成錢，總共是４５７５元。事實上，這筆錢是虛的，因為絕大多數糧食隻能自己吃，不可能賣錢。但這一年，除了自己家裡吃和喂牲口外，鐘玉還是擠出了１２００斤小麥和２０多斤菜油變賣成錢，兩筆錢總共是７９０元。也就是說，對鐘玉家而言，２００５年種地的收入就是人畜吃糧加７９０元，而且，家裡基本沒有余糧。

　　還有養豬收入，２００５年年底，鐘玉把家裡養的兩頭豬賣了，得了１２４４元。

　　這樣算下來，２００５年，鐘玉家總共的毛收入是現金１５２３４元，加上剛好夠維持一家人生存的糧食（不包括肉、菜、鹽及其他調料）和少量用於作豬飼料的糧食。

　　成本支出

　　在計算農業成本時，沒有人習慣於將農民的人工成本計算進來。

　　按照這種計算慣例，鐘玉家的農業成本就是兩塊，一是種植業成本，二是養殖業成本。

　　鐘玉家２００５年種地成本是這樣的：買種子總共花了１３０元，買化肥用去６００元，農藥花了１７０元，請人機器耕作、灌溉等共花了３４０元，幾項合計是１２４０元。

　　養豬的成本是：買豬仔３００元，買了７包飼料２６６元，買１０包麥麩５００元，又喂了家裡自有的玉米２００斤、稻糠２００斤、麩皮兩包。不算家裡自有飼料，鐘玉養這兩頭豬共花了１０６６元﹔要是將自家的飼料折合成錢，再加上現金成本支出，鐘玉養豬總成本應當恰好與售價持平。不算人工，可以說養豬是不賺不賠，等於白養（鐘玉說，去年養豬是趕上了不好的行情，買豬仔的價格是每斤４塊５角，賣成豬價格卻跌到每斤３塊３角）。

　　生活開銷

　　首先和主要的花銷，是孩子上學的支出。鐘玉的兩個孩子，一個讀高中二年級，一個讀高中三年級，讀高二的孩子２００５年全年花銷是：學費１５２６元，生活費３５２０元，資料費１００元，總共是５１４６元﹔讀高三的孩子２００５年全年花銷情況是：學費１５７０元，生活費３５５０元，資料費１４０元，總共是５２６０元。兩個讀書的孩子全年總開銷為１０４０６元。這佔鐘玉家全年所有現金收入的６８．３％。

　　其他的開銷是：鐘玉妻子身體不好，２００５年看病花了６５０元﹔中秋節和春節給雙方父母表達一點孝心，共花了４５０元﹔親戚、同事、朋友家有紅白喜事，共花去禮錢１０８０元﹔全家全年買菜用去２００元﹔繳納電費１８０元，水費６０元﹔加工糧食的費用１２８元﹔全家理發洗澡費用共５９元。幾項相加，是２８０７元。

　　與前一項教育費用相加，鐘玉家２００５年開銷總額是１３２１３元，農業成本支出加上生活開銷合計是：１３２１３元＋１２４０元＋１０６６元＝１５５１９元。與所有的現金收入１５２３４元相抵，虧空２８５元。

　　“虧空的錢是一些家境較好的親戚幫著填補上的。”鐘玉說。

　　幾個問題

　　從鐘玉的家庭收支情況，我想到這麼幾個問題：

　　一是農民種地得到的實惠有限。事實上，鐘玉家辛苦種地一年，得到的是人畜吃糧加７９０元。與此同時，除人工付出外，還要支付１２４０元現金成本，二者相抵，甚至還要從其他收入裡拿出４５０元來倒貼著種地。也就是說，如果把吃糧計算在成本裡，那麼種地是賠了４５０元錢。

　　再換一種算法，如果把維持基本生存需要的吃糧當成收入而不是成本，按照前面所說，把鐘玉家所有糧食都折合成錢，那麼鐘玉家２００５年種植業純收入是４５７５元－１２４０元＝３３３５元，相當於每個月２７８元，而且是在人工成本為零的情況下。與外出打工相比，這一收入水平顯然還是低了很多。

　　想象不出來，如果鐘玉沒有教師這麼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他們家的日子會過成什麼樣子。

　　二是農村教育支出相對較高，農民此項負擔嚴重。據記者了解，在蘇北農村，家裡有兩個孩子的情況比較平常。如果孩子都要讀書，開銷就與鐘玉家相仿。前邊算過，兩個孩子上中學的錢是每年１０４０６元，其中學費３３３６元。巧的是，這個數字剛好與鐘玉家年農業純收入（３３３５元）基本一致。這就意味著，如果光靠種地，鐘玉全家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僅能交得起兩個孩子的學費。

　　當然，孩子上學的同時，也必須生活，天底下沒有不吃飯、不穿衣服的學生。鐘玉說，兩個孩子在學校的生活費已經壓到極限，一塊錢也摳不出來了。即算如此，兩孩子一年生活開銷也高達７０７０元。正如前面所說，孩子上學加生活的費用總計１０４０６元，佔鐘玉家現金收入的６８．３％，這個數字大概換一個標准的農民家庭也就承受不起了。

　　三是統計數據與實際情況似有出入。記者看到一份２００４年統計數據說，根據對６３０戶農村住戶的抽樣調查，淮安２００４年全年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３７０１元。２００５年數字沒看到，但想必有１０％左右的增長，假定就是增長１０％，那麼２００５年淮安農民人均純收入應當是４０７１元。

　　鐘玉家的情況顯示，他們家的農業純收入總共為３３３５元，按照統計數據所說的人均４０７１元，全家總收入應當為１６２８４元才達到當地平均水平，就是說，種養業之外必須有１２９４９元的純收入，才算是一般家境。但了解農村情況的人知道，至少就蘇北情況而言，能實現這個數字的人家並不多。倒推過去，也許統計數字有不實之處，至少是抽樣沒能反映出總體實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