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紀檢監督、公証處公証的招標會僅僅是一幕早已私下排練好的“大戲”，而類似的戲目幾乎每天都在各類招標會上上演著。

　　“控制，我們每天追求的就是控制！”一家著名IT企業裡資深的高級客戶經理趙力在採訪中告訴記者，“現在競爭太激烈了，隻有提前控制好了的招標會才有利潤可談。”“之所以要搞招投標，不就是為了避免暗箱操作麼？怎麼還能控制？”也許是抗不住記者的反復追問，趙力索性提議讓記者跟他一起工作一天。

　　假“陪標”，精誠合作誰問公平
　　“陪標”這種走過場的行為，既浪費時間、也沒有任何產出，行裡的人都知道“陪標”不好，可正規的“真標”投100份也不見得能中上一份

　　早晨8點30分，已在趙力樓下蹲守了好大一會兒的記者按捺不住打響了他的手機：“怎麼還不下樓？你不是說10點有個招標會麼？從這兒走最少也得1個多小時。”“咳，我差點忘了。”趙力的聲音裡沒有一點緊張，“我這就下去。不用著急，又不是我的事。”10分鐘后，兩手空空的趙力下了樓。記者剛想提醒他沒有帶標書，趙力的手機就響了：“嗯，正准備過去。你把標書都填好了吧？……知道了，你在門口把標書給我就行了。……我們是老搭檔了，你放心好了。”
　　9點55分，趙力和記者到了招標會場，進門前，突然有一個人撞了趙力一下，然后從我們之間擠了進去。“那是我朋友小李，不過進去要裝著不認識他。”趙力對記者解釋的同時，手裡已多了一個牛皮紙的口袋。
　　10點正，正式開標。招標方和投標方分席而坐，趙力等投標者分別把一個牛皮紙口袋交給主持人，對方極
　　其嚴肅地打開密封的標書，在檢查單位印章是否清晰、手續是否齊全后，把正本重新交給他們。而后就是唱標，報價、產品品牌、解決方案、組裝時間……趙力把標書上的內容照本宣科的念了一遍后。輪到下一個唱標者，記者驚奇地發現，他就是剛才送標書給趙力的小李。
　　11點，招標會結束。“今天這個標給小李了，后天那個標兄弟們可要拉小弟一把啊。”招標場外的停車場，包括趙力在內的幾個剛才在會場中表現得“素不相識”的投標者，熱情地打起了招呼。雖然招標結果需要招標單位進行專家研討，幾天后才能確認，但幾個投標者卻對小李最終能夠中標毫不懷疑。言談中記者得知，投標現場的4個投標者，除了小李都是“陪標”的。
　　所謂陪標，就是在某項目進入招投標程序前，招標單位已經確定了意向單位，然后由意向單位根據投標程序要求，聯系關系單位參加邀標，以便確保意向單位達到中標目的的舉動。招投標法規定：“招標人採用邀請招標方式的，應當向三個以上具備承擔招標項目的能力、資信良好的特定的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發出投標邀請書。”所以即便招標方已經有了意向單位，還要至少邀請三家參與投標，往往為了能夠確定無疑的投中標底，這三家都會由中標單位來定，甚至連標書都由他們統一制作，封標時到三家單位蓋好章。簡單說，陪標，就是大家一起演戲。這當然不是合法行為，但卻很難找到相關法律對之進行有效的監控。
　　“其實我並不喜歡‘陪標’，一方面是覺得這樣整天演戲太假，一方面這對投標者絕對不公平。”他們參加“陪標”的原因僅有一個，就是希望在另一個招標會上能讓別人也“陪”一下。據趙力透露，其實，他更希望各個投標單位各憑本事競標，因為“陪標”現象的猖獗，無形中抬高了企業招投標的門檻，人為減少了參與項目競標的機會。“陪標”這種走過場的行為，既浪費時間、也沒有任何產出，“行裡的人都知道‘陪標’不好，可行裡人也都知道，正規的‘真標’投100份也不見得能中上一份，白花錢！”說到這兒，趙力一臉無奈。

　　真控制，利潤當頭回扣為王
　　盡管政府對招投標法不斷進行修改，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現在招投標活動中存在的不規范問題並沒有遏止，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中午12點，正和幾個同行一起吃飯的趙力接到了一個電話：“你說什麼？為什麼要多邀一家企業？……想要多少就直說好了，項目成了肯定少不了他們一份……好，我馬上去跟他們談。”電話結束得很快，挂上電話趙力就道著“抱歉”離開了飯桌。
　　車子往亦庄行進，北京亦庄新經濟開發區是北京高新企業的聚集地，有不少IT項目可做。趙力現在就要去那邊找一個標的負責人好好“聊聊”。為了這個標，趙力已經下了不少的功夫，但現在離開標隻剩一周的時間，對方卻告訴他，參與競標的企業除了他們已經約定好的3家，可能還要再加上一家。雖然負責人堅持說新加入的這一家是“陪標”，但趙力自己知道，所謂的“陪標”都屬於口頭無憑的“君子協定”，特別是不在自己控制范圍內的“陪標”，萬一臨場反悔更改了標底，自己隨時有可能變成別人的“陪標”。結果，趙力把記者留在車裡獨自去“聊”了半個小時后，出來向記者訴苦：“得，又賠進去千分之零點五的利潤，不過，項目還是我的。”
　　“隻要干上這一行都很清楚，要想承接任務就要從源頭抓起，臨拜佛再燒香就來不及了。”趙力表示，他們這些IT客戶經理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調動一切關系尋找、控制招標項目。很多時候沒等公司對購買方案立項，僅僅是剛有了初步採購意向，客戶經理們就已經開始千方百計同採購單位建立聯系了。而不管是什麼項目，取得關鍵人物的首肯都是最主要的。一般來說，推杯換盞的酒肉關系、或明或暗的回扣要求，都是他們控制一場招投標時不可或缺的步驟。而且，即便關鍵人物點頭了，隻要合約沒有簽訂，就存在著無窮的變數。
　　“我上次就沒有控制好，突然冒出了兩家投標者，標底價格一改再改。雖然最終拿到項目的是我，但核算了成本、以及一旦簽約要付出的關系費用之后，我不得不放棄了已經到手的標，並付出了相應的違約金。”趙力回想起自己上一次的投標，不無苦澀地回憶，“現在市場競爭這麼激烈，大多數負責招投標的領導都對項目的‘返點’（回扣）一清二楚。他們的‘返點’要得越高，我們的利潤就越來越薄。有一個一共才10萬元的項目，對方張口就要2萬元。”
　　目前很多大的IT項目都是政府項目，而大部分情況下，作為招標的主要負責領導往往對IT技術的了解並不多，而他們的喜好卻左右著招投標最終的結果。雖然有專家組進行把關，但趙力告訴記者，專家把關時“領導偏好”往往是重要的一條。而不管領導“偏好”哪一家的產品，專家們總可以為之找出合理的理由。
　　不要以為，招投標會上價格低就能中標，事實上像趙力所在公司代理的國際品牌是最受政府項目青睞的，高價中標屢見不鮮。從台面上看，一方面，國際著名品牌的產品在網上公示價格，顯示出“透明度”﹔招投標時選中國際品牌更有“公信力”﹔但一般人不知道的是：網上公示的價格往往僅僅是代理商從那些國際廠家拿貨價格的1/10，高標價，是那些國際著名品牌對“中國國情”的“合理利用”。另一方面，對負責領導來說，國際名牌價格高些自然是應該的，而引進國際知名品牌的大工程往往可以成為他們的“政績”代表，而且外企的賬我們的監管部門查起來相對困難，這就為形形色色的“回扣”大開方便之門。
　　一旦領導青睞本地經銷商或者國內品牌，那麼項目就會對售后以及到貨時間、以及價格之類的條款作出相對較嚴的要求。這種種的私下運作，讓不少項目沒有進入招投標程序前，就已經有了中標對象。趙力告訴記者，這種私下的活動才是真正的招投標實戰演習，等進入了市場登記，媒體開始發布項目招標信息時，“真正”的招投標活動事實上已經接近了尾聲。盡管政府對招投標法不斷進行修改，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接受採訪的業內人士普遍表示：“現在招投標活動中存在的不規范問題並沒有遏止，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覓盡頭，沒有規矩怎成方圓
　　對許多從事投標工作的人來說，投標過程每每猶如一次不公平的長跑或沒有終結的考試，看著旁邊的人犯規作弊，自己卻無計可施。

　　晚上6點，趙力約了朋友吃飯，也拒絕了記者的跟隨，不過他向記者透露，這次晚餐的主題主要是談他准備跳槽的事情。趙力對現在的工作感到有些疲憊了，越來越多的競爭，讓每個項目能夠得到的利潤越來越低，這會直接導致公司要麼降低產品質量，要麼縮減售后服務，而帶來的后果可想而知。“實在不想再趟這混水了。換一家公司，職位升上去，以后就不用跑招標會。”這是趙力現在的心情。
　　“在IT行裡做招投標工作，隻要有客戶資源，找工作並不難。看來看去都是那些產品、那些技術，代理商干的活就是把它們拼湊集成一下。所以隻要能借到錢注冊個公司，就可以參與投標，一個標接下來公司就能運轉。所以，隨時都有公司成立。不過，我隻給別人做，不會自己做。”趙力的神情摻雜著一絲擔憂，“招投標的風險太大了，很多時候，大把大把的關系費用花出去了，結果很可能發現最終中標的並不是你。”他告訴記者，幾乎所有的投標人都遇到過這種情況，而且幾乎每個干招投標的客戶經理手裡都掖著幾把沒辦法報銷的發票。領導基本上都了解現實情況，所以隻要之后中個說的過去的標，領導總會找個理由幫他們把那些發票報掉。“如果給自己干，那就等於顆粒無收啊。”
　　記者通過調查還發現，這些負責招投標的IT客戶經理們，對自己的工作都有著這樣那樣的不滿，賺夠了錢換個行當，或者是從招投標的工作中撤出來，再到公司別的部門去做一些事務性的工作，是他們大多數人的夢想。
　　記者通過調查后深感，眼下的許多招標就是一場戲，而這場戲的背后是對招投標法的踐踏。而對許多從事投標工作的人來說，投標過程每每猶如一次不公平的長跑或沒有終結的考試，看著旁邊的人犯規作弊，自己卻無計可施。


    《市場報》 (2006年03月31日 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