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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鐵路 一世紀的夢想
           
文/徐劍
  2006年 第五期 【字號 】【留言】【論壇】【打印】【關閉

  那一片草坡上,
  有無數的羊群,
  但我神聖的羔羊,
  怎的不見了呢?
  ——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情歌
  20世紀零公裡,孫中山遙望達旺
  上個世紀90年代一個春天的早晨,陰法唐一個電話將我召在大拐棒胡同的邸宅裡,剛落座,他便拿出一份約稿信說:“人老了,都在憶當年的崢嶸歲月,二野的老人要征集《二十八年間》寫小平同志從師政委到總書記的經歷,分給我的題目是鄧小平與西藏。我覺得很有意義,毛澤東同志是馬背上崛起的大戰略家,在中國歷史的畫卷上留下了精彩的大手筆,唯獨在治藏方略上謹小慎微,事必躬親,如履薄冰,而小平同志恰好是我們黨的治藏方略的開山之人,更是一線執行者。中央政府與西藏噶廈政府簽署的著名十七協議,就源於當年十八軍進藏時小平親筆起草的十條。”
  陰法唐老人坐在沙發上,目光和暢慈祥,額頭的皺紋似乎都嵌著西藏的一道道褶皺,當年,作為劉鄧大軍麾下18軍52師的一個副政委,從四川樂山揮師進藏時,面對西藏噶廈政府欲用藏刀將人民解放軍阻於金沙江畔時,我軍迫不得已進行昌都戰役。他與師參謀長率一個多主力團隊從鄧柯過江,到西藏昌都地區,又北上玉樹,帶上一軍騎兵,然后折向西南,經囊謙,直逼西藏類烏齊,在恩達堵住了藏軍的逃亡之路,昌都總管阿沛·阿旺晉美和數千藏軍窮途末路,隻好放下武器,從此打開了西藏和平解放的大門。隨后十年任江孜地委書記,1962年重披戰袍出征,在中印邊境指揮一個代號419部隊的師進行自衛反擊作戰,首戰克節朗,全殲印軍二戰王牌旅第7旅,活捉准將旅長達爾維,一戰成名。在北京受到毛澤東等中央領導的接見。隨后任西藏軍區政治部主任,福州軍區政治部副主任、主任,濟南軍區政治部主任、副政委,1980年再次進藏,擔任西藏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成都軍區副政委兼西藏軍區第一政委。此時,他剛卸去中國戰略部隊的軍中要職,開始了賦閑的日子,可是西藏歲月已沉澱於他的血液之中,影響和覆蓋了他晚年的生活。
  顯然老人已將這篇文章的撰寫任務賦予我,然而,作為寫者,我最關心的是陰將軍與鄧公有無零距離的接觸,晚年小平對西藏關注最大的事情是什麼?
  “青藏鐵路。”老人感嘆道,“小平同志對我有過當面指示!”
  “是嗎,那為何遲遲不見動工?”我頗感興趣地追問道。
  “一言難盡!”老人目視遠方,神思似乎已遠游西藏,“這是個世界級的工程,也是一個世紀夢想,本世紀的三位偉人,孫中山、毛澤東、還有小平同志,都想在青藏高原上留下歷史的大手筆,青藏鐵路曾經三上三下,我到現在仍在不斷呼吁,現在看來,一代偉業待后人嘍。”
  “中山先生也曾想修進藏鐵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聞所未聞的信息。
  “當然,已經寫進先總理的建國方略,你沒有讀過嗎?”
  我搖了搖頭:“第一次聽說!”
  話題一觸及西藏,陰法唐老人突然來了情緒:“知道中山先生世紀之初設想過的進藏鐵路的終點站嗎?”
  “那還用說,拉薩唄!”我自作聰明地回答。
  “錯了!”陰法唐微笑道,“往南,從拉薩過雅魯藏布江,經山南,過錯那縣,直抵喜馬拉雅山南坡的達旺,就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故鄉。往北跨越岡底斯山,伸入萬裡藏北,直抵阿裡首府獅泉河。”
  “如此宏偉啊!”我驚嘆不已。
  “是啊!”陰法唐老人擊節嘆道,“孫中山先生在世紀之初有兩大夢想,一個是修建三峽水庫,一個是進藏鐵路,盡管寫進了建國方略,畫到了地圖上,但夢想畢竟是夢想,雖然中山先生曾經擔任過中國鐵路的第一任督辦,但是最終就連一公裡的鐵路也沒有修成。百年之后,唯有共產黨能夠做到。三峽水庫如今已立項上馬了,高峽出平湖的勝景指日可待,我敢斷言,修建進藏鐵路已為期不遠,隻是非常可惜,達旺已不在我們手中。”
  “什麼,達旺已經不屬於我們!不是六世達賴的老家嗎,明明圈在我們的地圖上的!”我一躍而起,趨前走到中國地圖邊上,指著達旺方向閱圖,“就在我們的國界之內,離印度的國界還很遠呢!”
  “已成了印佔區!”陰法唐仰天長嘆,“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時,我們419部隊就一度收復達旺,長驅直入,兵抵伏特山下,離老國界隻有二十公裡。但是最后還是回撤了,我在達旺住了一個多月,1963年過了元旦才離開的,彈指之間,已經三十年了。”
  客廳裡的氣氛突然靜穆,繼而肅穆。開始聽著陰法唐關於世紀之初,孫中山佇立在進藏鐵路零公裡的眺望,還有關於九萬平方公裡國土的淪喪,還有1962年的那場邊境反擊戰以及王者之師贏得了戰爭和道義卻大踏步后撤。
  我的採訪整整持續了一天。告辭時,我提走了一摞摞西藏的典籍和歷史秘檔,回到家中,伏案翻閱西藏噶廈政府夏扎噶倫呈十三世達賴喇嘛的關於西姆拉會議的秘檔,終於弄清西藏噶廈政府代表夏扎噶倫是如何背著中央政府,與英印外交大臣麥克馬洪做了一筆交易,將西藏九萬平方公裡的土地割讓出去,卻不敢拿到國際政治的台面上的沉鉤。
  今天的達旺已淪為印佔區,雖然仍然印在中國的地圖之上,卻不在中國人掌控之中。有一個日子烙印般地烙在了我的心上,1951年2月6日,印軍正式佔領了達旺。
  8年過后,1998年8月2日,我隨陰法唐進藏採訪那場已經遠逝的邊境自衛反擊之戰。西藏山南軍分區特派了偵察參謀牟榮華陪我去麥克馬洪線的東段,遠眺達旺。
  痛哉,痛在達旺是1951年2月6日,被印軍佔領。痛在我們沒有一條跨越青藏的戰略鐵路可直抵邊境!而印方已將鐵路、機場和戰備公路直修到了與我們隻有一山之隔的哨卡前了。
  青藏高原,渴望一條中國大動脈。
  喜馬拉雅渴望一條戰略大動脈。有了這條鋼鐵大動脈穿越世界屋脊,將祖國的山河襟連起來,絕大多數援藏的生活和戰略物資就會沿著這條戰略大通道鐵流滾滾而來,分裂祖國的圖謀就會寂滅。一旦邊境有事,狼煙四起,借著這條戰略大動脈,中國就勝券在握,收拾山河一片。
  喜馬拉雅,毛澤東的最后遠眺
  已經是1973年的深冬了。
  京畿之地的第一場冬雪剛剛下過。
  斜陽蒼涼地撒滿中南海游泳池毛澤東書房。尼泊爾國王比蘭德拉還未跨進門檻,女護士便將毛澤東攙扶起來,迎接與中國隔著一座雪山的鄰居。
  年輕國王戴著一頂紅色的船形軟帽,身著一襲白衣,身材魁梧彪悍,虎虎生威地走了過來,相形之下,氣吞山河的毛澤東已垂垂老矣,英雄不憶當年,洞察秋毫的明眸裡唯有老者的慈祥,他緊緊握著年輕國王的手,伸出左手一個指頭,說:“與年輕的國王比,我老了!”
  “主席不老啊!”比蘭德拉虔敬地邀請道,“如果方便,我們期待著主席造訪尼泊爾,到加德滿都王宮做客。”
  毛澤東吸了一口煙,指著自己說:“瞧我這樣子,苟延殘喘,去不了。”
  比蘭德拉真誠地說:“主席能行!”
  毛澤東的睿眸突然犀利起來:“五十年代,我曾經有過一個夢想考察黃河,李太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我就想騎著馬,馱上幾箱書,溯黃河而上,一邊考察一邊讀書。直至黃河的源頭格拉丹冬。”他飛揚的思緒突然落到了那片大雪山上,王顧左右而言他,“黃河源頭在青藏高原,離尼泊爾不遠吧!”
  “不遠,就隔著幾座大雪山。”尼泊爾國王的回答睿智而風趣。
  “橫空出世莽昆侖!”毛澤東吟頌著自己的詩作,“青藏公路跨越了昆侖,翻過唐古拉,如今中尼公路越過喜馬拉雅山,將我們兩家連接起來了。”
  “感謝主席,幫助我們修筑了從聶拉木到加德滿都的中尼公路。”比蘭德拉真誠地謝道。
  “我們是好鄰居,不說客氣話,有什麼困難互相幫忙。”晚年的毛澤東依舊一覽眾山小,傲視寰宇的大英雄氣派。
  “就擴大兩國貿易而言,這條路仍無法承受。”比蘭德拉似乎看重那個年代被中國領袖忽略的國際貿易,說,“比如將貴國青海湖的鹽,還有鐵運往我們那裡。太遠了,汽車運量不夠。”
  “那就修一條進藏鐵路吧,跨越喜馬拉雅山。”毛澤東英氣漸逝利眸穿越蒼茫青藏,對喜馬拉雅作了最后的眺望。
  “主席有如此雄心和氣魂,尼泊爾王國勢單力薄,無法企及。”比蘭德拉心存感激地說,“此事能成,對於尼泊爾王國的子孫后代會受益無窮。”
  “應該說兩國人民受益無窮啊!尼泊爾王國是我們雪山頂上最好的鄰居。”毛澤東喟然感嘆。
  “中國朋友是最可信賴的,我會教育臣民世世代代與中國人民友好下去。”尼泊爾年輕的國王真被感動
  “好啊,我們兩國永遠做好朋友!”毛澤東長長地吸了一口煙,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西藏說,“青藏鐵路修不好,我睡不著覺啊!”
  誰能讀懂一代東方大政治家的心思?毛澤東一直想與南亞諸國做友好之鄰,這個國策一直持續到現在。1952年2月6日,朝鮮戰場上中國軍隊鏖戰猶酣,印度將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家鄉達旺佔領了,而這時進藏的解放軍還未最終入駐拉薩,達旺四聯的官員急報噶廈政府外交局,仍然無濟於事。中國一直罕見地沉默著,可是到了1957年,當新藏公路開通時,一條中國的戰略要道途經喀什昆侖的阿克賽欽,尼赫魯的寵臣遠方親戚考爾在總理面前獻策,推行英印帝國的前進政策,1959年4月,一舉推進到了麥線以北后,入侵兼則馬尼,佔領中國西藏的朗久、馬及墩、塔克新等地,挑起“朗久事件”,隨后,又在擇繞橋打死中國邊防官兵數名,經歷了三次新德裡之行的周恩來還想息事寧人,和平為上,可是尼赫魯卻派印軍二戰的王牌旅第七旅,又越過麥克馬洪線,佔領了整個克節朗河谷地區,一直抵進到扯冬一帶,打死我邊防軍數人。於是一場中將對中將,大校對准將的戰爭無可避免地發生了。時任江孜分工委書記的陰法唐挂帥出征,與其他領導一起,帶著原18軍主力團隊,展開了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可是為了世界大局和第三世界國家的團結,打贏了戰爭的毛澤東、周恩來並未按勝利者分享成果,而是尊重印度民族的感情,將一槍一彈,一炮一坦擦拭干淨,以泱泱大國氣度,將武器和戰俘讓印度人領了回去,並從收復的國土大踏步地撤軍,撤到了麥線以北四十公裡的地帶。
  中印的冷對峙,逼使毛澤東改變國際戰略的格局,繼而與巴基斯坦和尼泊爾發展睦鄰友好,於是中尼公路穿越喜馬拉雅山而過,直抵加德滿都,而中巴公路卻穿越巴控克什米爾,與巴基斯坦連成了一條戰略大通道。為保護中國的兩翼做出了貢獻。
  毛澤東與尼泊爾國王談話時的最后眺望喜馬拉雅山,又一次啟動了二上二下的中國人的青藏鐵路夢。
  就在他與比蘭德拉談話二十多天后,國家建委召開了關於高原、凍土和鹽湖的科研會,並責成中國科學院具體分管這項工作。隨后國家建委將落實毛澤東指示、上馬青藏鐵路的報告呈報黨中央和國務院,白紙黑字地寫道,1974年內開工,1983年或1985年完成。工期為十年之久。
  當時主管經濟工作的李先念副總理最先看到了這份報告。沉吟片刻,以老人家“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的氣魄,他覺得十年工期實在太長了。毅然在文件上批示:“似乎時間長了一點,能不能加快。請將報告轉呈總理閱示。”
  斯時,癌細胞張開饕餮之口,殘酷地吞噬著病入膏肓的周恩來。可是躺在305醫院病榻上的共和國總理仍然日理萬機,從未敢有一絲的怠慢。秘書將毛澤東與尼泊爾國王的談話記錄呈上來了,一摞高高的文件裡還埋著國家建委建議上馬青藏鐵路的報告。他戴上老花鏡,忍著病灶的痛楚,一一展讀,當看完毛澤東與比蘭德拉的談話,以及國家建委上馬青藏鐵路的報告后,他揮動鉛筆,寫下了一段當驚世界殊的批語:“同意先念同志的意見。”並在那份文件的先念批語部分,用鉛筆在能否加快上劃了一個箭頭,仿佛在老人家的記憶中,能否再快一點,他的有生之年能看到火車駛進薩城。在此之前,身染沉?的總理長嘆道,二十九個省市自治區,唯有西藏不通鐵路,從孫中山的夢想迄今為止,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鐵路未修進拉薩,我們共產黨人有愧啊。因此一向謹慎的周恩來大筆一揮,爭取1980年通車,最晚不能晚過1982年。
  夢幻離現實一步靠近了。剛剛恢復副總理職務才11個月的鄧小平,對青藏鐵路的上馬極為關注,多次作出批示,要盡快論証,爭取早日上馬。
  葉劍英老帥是在北京西山的一個王冠府得到總理的批示,此時他主持中央軍委工作,手中握有百萬雄兵,握有當年在朝鮮戰場上建立了炸不斷鐵路運輸線的鐵道兵。因此,他給時任鐵道兵司令員和政委的呂正操、陳再道打電話,鐵道兵要盡快上青藏高原去。
  葉帥一聲令下,1974年4月,鐵十師打前站的副師長姜培敏帶著先遣組到達了封閉了多年的德令哈到關久隧道。隨后鐵七師也上來了,承攬了從蓮湖往西,直抵格爾木南山口的地域。
  風蕭蕭高原寒,第三次上馬的青藏鐵路一期的終點站,就在橫空出世的昆侖腳下。
  這一天姍姍來遲了,但是並不晚。
  滇藏鐵路一度遙遙領先
  1977年底,中央作出推遲修建青藏鐵路的決定。
  而滇藏鐵路第一次浮現在紅頭文件之中。報告鄭重指出:“昆明至拉薩的鐵路“溝通四江(金沙江、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和四省區(川、滇、青、藏),貫穿東西大礦脈帶,列車掠過的地方人煙較多,氣候較好,大部分有公路可通,施工運營條件比較有利。沿線有豐富的林木和水利資源,樹木生長周期短,開發量大,水流高差大,有大量的發電潛力﹔已發現有江達的銅礦、蘭坪的鉛鋅礦等,經濟上很有價值。當然,地質上可能會遇到很多困難,有待在修建中克服。”
  時隔二十多年后,重讀這份文件,青藏鐵路當時第二度下馬已在情理之中,原因不外有三,一是550公裡的永凍區,從鐵道兵、鐵道部的領導到專家學者,心中都沒有底﹔二是海拔4000米以上的生命禁區有960公裡讓人談虎色變,川藏路上一個公裡一個半英魂,青藏公路格爾木河邊上的烈士園陵裡也有不少忠魂睡臥其中,僅海拔3700米長4010米關角隧道,就躺下了鐵道兵十師55名子弟兵的生命之軀,高原施工這一關難以逾越。三是適應高原的燃氣輪機機車和信號系統研究進展緩慢。再則輸油管道和瀝青路面的鋪通,青藏公路的運輸足可以保証物資供應。因此,青藏鐵路下馬,讓位於滇藏鐵路,但是對橫斷山脈險峻雄奇估量遠遠不夠。
  隨著中央領導手中之筆驟然落下,滇藏鐵路突然在人們的記憶中清晰起來。
  1978年7月3日,就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前夕,鐵道部部長段君毅,鐵道兵司令員陳再道、政委呂正操聯袂向國務院、中央軍委上報了《關於進藏鐵路的請示報告》,在介紹了青藏線、川藏線、滇藏線的利敝得失,以及昆明軍區、雲南省委、成都軍區,四川省委和西藏的意見之后,傾向性意見落到了最后一句話,先修建滇藏鐵路,青藏、川藏鐵路何時修,視國家財力、物力再定。
  報告送進中南海的第三天,小平就揮筆寫下了批示,進藏鐵路選滇藏線為好,青藏線應該放棄,建議國家計委專門審查,向中央作出報告,以便決策。當時的黨中央和國務院的領導人華國鋒、葉劍英、李先念、紀登奎、谷牧、康世恩都先后圈閱同意。
  接到小平的批示后,8月12日,鐵道部立刻電令鐵一院,青藏鐵路全面下馬:“樁子打到什麼地方,就在什麼地方停下。”此時他們離拉薩隻有四百公裡了。
  就在青藏鐵路格拉段正式下馬的第二天,獨臂將軍、國務院副總理余秋裡主持召開了滇藏鐵路的審定會議。中科院、民航總局、地質總局、雲南省、西藏自治區、四川省、交通部、國家經委、鐵道兵、鐵道部的領導同志都到會發言。對走滇藏線大家並無異議,但是憂思也由此而起,中科院和地質總局憂慮的是滇藏鐵路要橫穿橫斷山脈,這是世界上最年輕的一個造山板塊,而處在北緯38度的神秘線上,選線過后,科研若不走在前邊,遇上了當年川藏公路的冰川地段,后果將不堪設想。
  這種憂慮引起了獨臂將軍余秋裡的重視,當年他曾經組織過大慶石油會戰,是一個通曉經濟的行家。他知道若搞不清地質倉促上馬,后患無窮,於是他揮動著單臂,斬釘截鐵地說,進藏鐵路決定走滇藏線的方案不要再爭論了,但是搞不清地質之前,絕不可以輕易上馬。這是科學,不尊重科學,就會碰得一個頭破血流。至於滇藏鐵路何時上馬,要視國家的實力而定,現在國家已經上了65000多個項目,投資3000億,國庫裡沒有那麼多錢,正在清理,對國民經濟發展起決定作用的堅決保,堅決地上,不起作用的就得喊暫停,不要怕別人說下馬風。這也是實事求是。
  獨臂將軍戰爭年代留下來的膂力,在空中劃下了一個歷史性的句號。滇藏鐵路被擱置終結了。終結在中國國力不濟的日子裡,這對剛剛結束十年文革的中國,無疑是一件幸事。
  奔走二十載 夢裡幾回青藏
  1980年的春天,時任濟南軍區副政委的陰法唐因心臟早搏正在軍區總醫院住院,濟南軍區司令員曾思玉和政委肖望東突然接到總政轉來的中組部的電話,中央決定陰法唐進藏,擔任西藏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
  兩位軍區首長頗有點為難,陰法唐已在西藏干了二十年,再讓人家進藏,於情於理說不過去,有點不好意思找他談。數天后,中組部副部長趙振清的電話打進陰法唐的病房,直截了當亮出了中央的意圖。陰法唐遽然一驚,說堅決服從中央的決定,但我在住院,心臟早搏,已經住了三個月了。再說我離開西藏十年了,讓四人幫這麼一鬧,西藏情況也不熟啊。
  “這個情況好辦。”趙正清說得很干脆,“中央領導要找你談話,病好了,你來北京一趟。”
  放下電話,陰法唐就很快請醫生辦出院手續,上北京。”
  魂牽夢縈的西藏,暌隔了12載的西藏又再度入夢來。
  陽春三月天,北方的天空漸漸變暖了,中國開始沉浸於改革的春天裡。陰法唐從濟南登車進京。
  接他的小轎車駛入西單中組部重地。車在雨檐下戛然停下,“陰書記,請!”已有人引領他往中組部部長宋任窮同志辦公室走去。剛推門而入,時任黨的總書記的胡耀邦和中組部部長宋任窮站了起來。“法唐同志來了!”宋任窮部長率先說話。
  “宋部長好!”陰法唐與宋任窮是老相識了。
  “這是耀邦同志!”宋任窮介紹說,“今天由耀邦同志與你主談!”
  個子不高的黨的總書記伸出熱情的大手,幽默地說:“歡迎我們的紅色封疆大吏啊!”
  “耀邦同志好!”陰法唐向黨的總書記行了一個軍禮。
  “坐,坐!”胡耀邦招呼陰法唐坐下說,“法唐同志,我們可是第一次見面啊!”
  “是!”陰法唐點了點頭,“當年你在川北,我們在川西。隨后十八軍就進藏了。”
  “你在西藏呆了多少年?”胡耀邦問道。
  “20年多一天!”
  “不短了,真的不短啊。不過,這回又得讓你進去了。”胡耀邦話峰一轉說,“中央決定將任榮同志從西藏自治區第一書記位置上調出來,考慮接任人選時,一位中央主要領導同志也點了你的將。”
  陰法唐要下問。
  “天機不可泄露。”胡耀邦感慨地說,“對派你進藏,有何想法?”
  “堅決服從中央的決定。”陰法唐回答得特別干脆。
  “西藏的領導班子,都是當年十八軍的老人。”胡耀邦對班子建設提出了要求,“過去你在經武、國華同志麾下工作多年,對他們經營西藏的韜略、傳統和作風都非常了解。我隻送你一句話,西藏無小事,民族宗教問題如履薄冰,要按照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精神,團結黨委一班人,大刀闊斧地搞好改革開放,平反冤假錯案,把西藏的經濟搞上去。”
  陰法唐點頭承諾說:“我會按總書記的指示辦。” 
  “聽說你前段時間住了院,身體零件有問題嗎?”胡耀邦關切地問道。
  “有點早搏,並無大礙。”
  “這就好,在西藏工作,關鍵是一個作風深入的問題。”胡耀邦說,“法唐同志這次進去,要做好准備,至少要干個三四年。”
  宋任窮插話道:“法唐同志我了解,工作作風很深入,還可以干長一點,不局限三四年。”
  “這可是宋部長說的啊。”胡耀邦仰天笑了,“你先參加中央第一次西藏工作會議。你先進去,會議一結束,我與萬裡同志馬上進來。”
  第一次正式談及青藏鐵路是在1981年底的中央工作會議上,針對中印兩國開始要對懸而未決的麥克馬洪線上進行勘測,西藏上層和群眾多有微辭,他在會上挺身進言,將麥克馬洪線問題由來說了一個一清二楚,建議中央不能接受非法的麥克馬洪線。最后一句重話,擲地有聲地落在了勤政殿的中央工作會議上,解決邊界問題,要照顧歷史、現狀及西藏人民的感情。
  隨后,陰法唐話峰一轉,首次談到了進藏鐵路,從政治上看,對於溝通祖國內地與西藏少數民族地區的聯系,密切藏族人民與內地人民的感情,克服離心傾向,大有好處。從經濟上看,改變大型機械運不進西藏,礦藏、水利資源無法利用,6億立方的森林資源不能很好開發的狀況。陰法唐列舉了進藏鐵路建設經費說,最多不超過四十個億,建議列入國家“六五”規劃。
  那天他的發言印成了中央工作會議的重要簡報,小平和其他中央領導都看過了,以后關於麥克馬洪線的問題,不再被提及。
  翌年夏天,陰法唐到北戴河向小平同志匯報工作,再次提起了青藏鐵路的問題,鄧公一錘定音,為后來中央決策走青藏線留下歷史性的一筆。
  陰法唐一直沒有放棄向中央呼吁青藏鐵路。1984年初,中央將陰法唐關於上馬青藏鐵路的報告批給了鐵道部長陳璞如。鐵道部長的手與西藏自治區第一書記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多少有點相見恨晚。陰法唐說,我們聯手,西藏從內往外修,鐵道部從外往裡修。
  陳璞如一笑,說:“陰書記,我有后顧之憂,一個是青藏鐵路立項,一個則是凍土問題。”
  “有問題解決啊!”陰法唐總是不放棄任何鼓與呼的機會,“西藏可以做你們的堅強后盾,我們可以向中央進言。”
  “好啊!”兩個省部級領導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接著,是年二月召開中央第二次西藏工作會議,陰法唐又一次提出了青藏鐵路上馬的問題,而時任國務院的主要領導人剛從歐洲考察回來,得出了一個結論,修鐵路不如修公路,修公路不如買飛機,給西藏撥了五個億,買了兩架蘇制圖154,並成立了西藏航空公司。但是西藏的飛機最終沒有變成神鷹,沖上九霄,而最終交給了西南民航局。青藏鐵路方案又一次被擱置了。
  1985年,陰法唐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西藏。此后五年間,他一直在中國最現代化的戰略導彈部隊,對於西藏也隻能是一種濃濃的情結和遙望。
  90年代的第一個夏天,調離西藏五年的陰法唐,以全國人大常委的身份入藏視察,走的仍然是青藏路,在接受新華社記者採訪時,他一次重話舊提,談到了青藏鐵路。在向中央寫的報告中,他又一次提到了上馬青藏鐵路的事情。
  隨后,他受中央之命,參加中央省部級班子考察,他在向中央匯報西藏工作時,多次提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青藏鐵路。建議中央在修筑通往墨脫縣的公路和國防急需的公路,立即權衡大局,下決心上青藏鐵路。
  1994年7月15日,中央第三次西藏工作會議召開前夕,江澤民和錦濤同志將陰法唐召進中南海,專題匯報西藏問題,當他走進勤政殿時,江澤民同志當著李鵬、朱基的面說:“歡迎你,我們的西藏專家來了。”在那次向中央政治局常委匯報會上,陰法唐又側重談了青藏鐵路的問題,建議中央列入2000年前的工作計劃。
  奔走二十載,一片老臣心,可鑒青藏高原的天地日月。時代的轉門旋轉到了新世紀的第一個早春,看到中央決定開發大西北,陰法唐覺得青藏鐵路的歷史性機遇來了。他又一次上書給朱基總理、溫家寶副總理並總書記和中央常委,呈上了《關於建議青藏鐵路復工的情況報告》。在一個關鍵的時刻,一個老西藏的陳情表,像歷史的撬杠一樣,撥動了青藏高原一條鐵路的旋轉。
  2000年11月10日,黨的總書記在鐵道部上馬青藏鐵路的報告中落下了歷史性的大手筆。青藏鐵路立項已成定局。陰法唐聞知后夙夜未眠,給當年一些進藏老同志打電話,千裡報佳音。
  青藏鐵路,一個世紀的光榮與夢想。陰法唐老人不能再等了,雪域高原不能再等了,中國不能再等了……
  …………
  上山的車隊駛過開心嶺。青藏鐵路鋪軌架橋已經到了開心嶺,82歲的陰法唐老人看了非常開心,車進鋪軌現場,他喊停車,說我要看看鐵軌是如何鋪到拉薩的,老人躍下高級越野吉普,步履輕捷往鐵軌道上走去,中鐵一局鋪架基地的施工隊伍聽說是呼吁青藏鐵路的陰老將軍來了,紛紛站起來向他行注目禮,揮動旗幟在一線指揮的隊長向他介紹了鋪軌的情況,代表普通的一線員工,邀請他通車之日,坐第一趟列車駛過青藏,陰法唐笑了,說:“我本想這是最后一次走青藏線了,兩年之后,列車通車,隻要馬克思不給我發通行証,腿腳還靈便,我一定要來。”
  夢回青藏,夢回唐古拉,高原上秋陽依然一片絢麗。
  鄧公以觀滄海,說還是走青藏線好
  北戴河的午后,海天一色,水霧煙雲被熾烈的陽光化作一片蔚藍。一雙睿眸投向大海深處,極目所至,似乎早已穿透了中國的天空。
  這是1983年7月下旬的一天。午休起床后的鄧小平坐在別墅的陽台上,遠眺秦皇島,滔滔汪洋一片,像大海一樣波瀾壯闊,似乎最能展現中國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的胸襟。他吸著煙,靜靜地看著大海深處,思考著中國的航船駛向何方。
  吸完一支煙,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老人家突然轉身問鄧辦主任王瑞林:“今天幾點下水?”
  “還是老時間。不過要稍晚一點。”王瑞林說,“上午彭真同志處打來一個電話,說西藏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陰法唐到他那裡談過了,法唐同志想拜訪您!”
  哦,是陰法唐,他從西藏而來,
  秘書多少有點錯愕。小平日理萬機,到北戴河夏休辦公仍然日理萬機,每天工作得很晚。此時,都要親自與一位自治區區委第一書記談話,似不多見,而且是在他最喜歡游泳的一個下午的時光。
  “幾點到?”小平扭頭問道。
  “三點半!”秘書說,“人已經在路上。”
  “哦!”小平同志仰望高天,說,“18軍的老人,已經不多了!”
  也許人們並不太熟悉一段已經遠逝的西藏風光。陰法唐是劉鄧大軍麾下的一員戰將。當年劉鄧首長帶十萬大軍躍進大別山,陰法唐為劉鄧首長領導下的20旅的一個團長,在豫西動員的時候,鄧小平政委站在地圖前,講劉鄧大軍將重裝備扔掉,越過黃泛區,千裡躍進大別山,猶如一把尖刀插入南京國民黨政府的背部。同時,也將各種困難預見到了,鄧政委說那裡不是老區,生存下來非常困難,外有國民黨軍隊重兵圍剿,內則是糧秣供濟不足,要麾下的將士將各種困難都預見到。果然進入大別山后,一切艱難險阻,都被鄧政委預見到了。於是,由劉鄧首長決定由劉司令員和中原局迂回出大別山,牽制敵人。陰法唐所在的20旅作為劉帥的衛戍部隊,暫時告別大別山,臨走的那天,鄧小平政委又再度動員,如果劉司令員有一點閃失,我拿你們20旅、團長是問。
  后來,果然發生了一場虛驚。1947年夏天,當時陰法唐與吳忠一個是團長一個是政委,跟著劉伯承元帥從大別山回師豫皖蘇根據地,在向北開進途中,冤家路窄又一次與胡璉整編11師不期而遇,敵我之間相互攔腰截斷,敵中有我,我中有敵,狹路相逢勇者勝。面對數倍於己之敵,楊勇司令員立即命令部隊一字排開,成寬大正面,向北、向西輕裝跑步,快速前進,不惜一切代價將陷於重圍中的劉帥和中原局的領導接了出來。
  消息傳到大別山,鄧政委說20旅的59團功不可沒。而團長政委恰好是吳忠和陰法唐。
  陰法唐作為當時二野一位中高級軍官,在大西南追擊戰中,更讓劉鄧首長眼睛遽然一亮。時任445團團長兼政委的他,率一個團兩個營的兵力1200多人,追擊國民黨中央軍一代名將宋希濂軍團殘部三萬余人,溯大渡河而上,在河的兩岸穿插迂回,終於將宋希濂軍團趕進了大渡河,全軍覆滅。鄧小平政委聽了后,擊節嘆道:陰法唐這一仗打得好。
  1962年深秋,鄧小平時任黨的總書記,在以毛劉周朱陳林鄧成為第一代中國領導集體的核心之一,進入中國最高決策。當時中印邊境戰雲飛渡,當了十年地委書記的陰法唐重披戰袍,作為419部隊的指揮官,指揮一個師吃掉了印軍第七旅,活捉准將旅長達爾維,消息在北京傳開了,說一個地委書記指揮打了一場大勝仗。
  小平同志問那個地委書記是誰?別人告訴他,陰法唐。他說我知道,是原來18軍52師的副政委。
  1980年初春,中央准備對西藏自治區第一書記換將時,剛從廣東省委書記任上調中央管民族統戰工作的習仲勛,向小平同志推薦一個人選:周仁山。小平說已經有了。習仲勛說是誰。小平說了三個字:陰法唐。
  陰法唐果真來了。小轎車在小平所住的北戴河住處前戛然停下。在西藏任職已三年有余的老部下跨出車門,在鄧辦秘書的引領下,往會客廳走去。剛剛落座,小平同志便從書房走了出來,陰法唐連忙站起身來,走了過去。依然是過去的老部下對二野劉鄧首長的稱呼:“鄧政委好!”
  “坐,坐!在西藏還適應吧?”小平落座后,從茶幾上抽出一根熊貓牌香煙,點燃后抽了起來,“有人給我講到西藏抽煙的人比不會抽煙的人適應。你抽煙嗎?”
  陰法唐搖了搖頭,說:“我不抽煙,不過身體在西藏很適應。”
  小平點了點頭,問道:“18軍的老人都還在西藏嗎?”
  “現在區地級干部大多數是當年的營團干部。”陰法唐感嘆地說,“老人像張代表和國華同志都不在了。”
  鄧小平當年在西藏的幾員大將張國華等相繼離世,聽到此,他的神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是啊,都不在了,經武、國華同志這些老人都不在了。”
  “張代表、國華同志當年給西藏打下一個好基礎,留下了一個好作風。”陰法唐匯報說,“最近三年多,我們認真落實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政策,西藏發生了很大變化,人均年收入由改革開放之初的一百多元增加到了二百多元。”
  鄧小平聽了后稱道:“好,這個變化不小。”
  西斜的太陽漸次瀉進會客廳,不知不覺中,一個小時過去了,陰法唐怕影響小平同志下海游泳,欲起身告辭,沒有想到鄧小平突然問到了青藏鐵路的問題:“你是西藏的老人,你覺得進藏鐵路走哪裡好?”
  陰法唐一怔,他知道中央和小平同志已批示走滇藏線了,但是三年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的任上,走遍西藏的經歷,使他對西藏地理環境有深刻了解,說:“還是走青藏線好。”
  “走青藏線,鹽湖的問題怎麼解決的?”小平突然提出他關注的鹽湖問題。
  陰法唐笑了,說:“早已經過了鹽湖,鐵道兵的兩個師在1978年就將青藏鐵路一期西格段修到了格爾木,鐵路已經抵昆侖山下了。”
  “哦!”小平突然感興趣了,問:“那還有什麼問題?”
  “主要是凍土的問題。”陰法唐沉吟了一下,“但是專家認為可以解決。從50年代開始,中科院冰川所在風火山上設點實驗。1974年第二次上馬時,搞了許多項目,應該說我們的專家積累了許多經驗。再說西伯利亞大鐵路也有凍土,問題不大。”
  “如果修青藏線有多少公裡,大概要花多少錢?”總設計師最關心的仍然是國家口袋裡的錢的問題。
  陰法唐回答道:“從格爾木到拉薩路為110多公裡,原來預計需28個億,現在加上物價上漲的因素,可能要三四十個億。”
  小平同志扳著指頭算了算,仰頭考慮了一會兒,說:“用不了這麼多,三十來個億足夠了。”
  “西藏群眾迫切希望青藏鐵路能夠早日上馬。”陰法唐不忘最后做小平同志的工作。
  小平點了點頭說:“還是走青藏路好!”
  陰法唐起身告辭,看著小平與衛士們向海灘走去,萬裡海天任馳騁,縱身游入了大海,他帶著中國人民開始了走向蔚藍色海洋文明的又一次搏擊。 


    《大地》 (2006年 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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