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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 第六期


馬季:相聲人生

■主持人 張潔


  相聲,作為中國觀眾偏愛的傳統文藝形式,以其精彩的段子、漂亮的包袱、耐人尋味的哏,為人們帶來歡笑。
  提到相聲藝術家馬季,人們對他的《打電話》、《五官爭功》、《畫像》、《宇宙牌香煙》記憶猶新。舞台上的馬季機智、幽默,表演形象逼真,開啟了以贊美新生活和新的英雄人物為主題的歌頌型對口相聲的新生面,打破了相聲藝術長於諷刺的傳統。
  如今離開舞台的馬季依然過著忙碌、充實的生活。見到他時,他說,現正在忙碌“2006馬季相聲藝術五十周年”活動。說話時的精干、利落,依如往昔舞台上的馬季,隻是更多了一份親切、慈祥。
  我的相聲是從黃城根小學開始啟蒙的我的小學是在北京黃城根小學上的。四年級的班長叫吳常坤,與相聲世家常家沾親帶故,每天放學的時候我就背著書包到常家在西單商場開的一個“啟明茶社”去幫忙。那個時候還是買小竹牌進去,聽完一段相聲,后台就來人收牌,每個人交一個牌,然后你就繼續聽。我們班長就是幫這個忙,說完了一段相聲之后他就下來拿著小簸籮收牌。每次他都約我去聽相聲,應該說我相聲藝術的啟蒙教育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我個人后來說的很多相聲也是那時候聽來的。當時“啟明茶社”集中了京津一帶的一些名家,給我印象深的常連安、小蘑菇、二蘑菇、三蘑菇都在那裡,雖然他們那時年紀小,但也跟著說一段。那些相聲在今天有的已經成為經典的傳統相聲,其中給我印象深的有《賣布頭》,這個段子是后來我從事專業時,首先練習的一段相聲。還有《數來寶》的段子,那個時候常家不知道是什麼親戚關系,在茶社的旁邊有一個“大同藥房”,“壽星牌”生乳靈是它的產品,所以“啟明茶社”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做“壽星牌”生乳靈的廣告,他們在台上表演的時候捎帶著做廣告。
  比如常連安捧哏,小蘑菇逗哏,爺倆數來寶,臨時現編詞:“這個奶怎麼那麼鮮,流著就為常連安”。常連安說:“嗯———我不
  吃、我不吃”。就是這樣的段子,在當時我們幼小心靈上隻覺得好玩、可笑。事后我琢磨這就是相聲特有的一種技巧,叫做即興發揮,觀眾在現場看到的“壽星牌”生乳靈廣告,在台詞裡你把它說出來了,讓人感覺非常巧,因為就是我們身邊的東西,所以才笑
  起來。就是這樣我受到了相聲的熏陶,為我從事相聲工作打下了一個比較堅實的基礎。
  相聲演員就是開雜貨鋪的,要什麼有什麼。這個雜貨鋪是平時裝進來的,是生活當中積累來的1951年新華書店華北發行所招生,3月5日通知我正式上班。在王府井的時候,我有兩大愛好,一個是打籃球,一個就是聽相聲,業余時間我都放在這兩大愛好上。比如聽相聲,一個星期工作六天,星期六晚上我要到北京的前門鮮魚口大街裡頭的“迎秋茶社”聽相聲,它是北京曲藝團的前身,集中了很多名藝人在那裡演出。
  星期六晚上我到那裡看演出回宿舍后,睡個懶覺,中午起來吃完飯又去了,看日場。
  日場看完了出來找一個小飯館,不是12兩炒餅,就是12兩熱湯面,吃完了晚場又進去聽。我非常滿足,我的業余生活太充實了,這樣時間長了,積累了一些他們說的段子,尤其是精華段子,印象特深。書店趕上節日、過年,總搞一些職工聯歡會,免不了表現表現,把聽來的東西給人擱在台上展示一番。
  1956年,全國職工曲藝匯演在北京開幕了,這是中華全國總工會舉辦的,領導知道我的愛好,將我組建到北京代表團去參加全國匯演。
  由於我們的輔導老師是劉寶瑞、郭全寶,拿了一等獎。這時侯寶林先生說話了,馬樹淮(馬季)這個人就如同一個原始寶石,看誰來雕,大師來雕就是一個材料,交給匠人他也就這樣過去了。把這個人交給我培養,三年管保把他帶出來。后來我被調到廣播說唱團,侯先生是指定的責任老師,團裡的劉寶瑞、郭全寶、郭啟儒也同樣是我的老師。領導曾告誡我:“不要單純去學侯寶林,如果單純學下去幾十年之后人家對你的評價是你真像侯寶林,沒有你自己。他們各有所長,要博採眾長。”
  又比如,侯先生他的拿手東西《戲劇雜談》、《戲劇方言》、《賣布頭》、《關公戰秦瓊》……這些段子在他來說,是一遍拆洗一遍新,永葆藝術青春。他們諄諄教育我,不要一招一式地學,每個相聲演員之間本能的差別很大,一個高一個矮,你的嗓門好點,他的嗓門差點,你的習慣動作是伸手,他的習慣動作是抬腳,都不一樣,你要是純粹一招一式跟著老師學,你是越學越死。過去老前輩講“楞給一錠金,不贈你一句春”,不給你一句真正的經驗,所以我還覺得從精神上學,學氣質、學表現,然后舉一反三用在自己身上。我覺得幾十年來我是學這些“神”的東西,沒有這些東西不會有馬季的今天。
  相聲演員怎麼樣讓觀眾喜歡?就是要熟悉觀眾心理。可是我們相聲演員沒有那麼豐厚的知識,各種不同的人我都能滿足他,那怎麼辦呢?向生活學習,觀察生活。
  有一次侯先生帶著我們在外面吃飯,旁邊一桌有老有少在吃飯,都穿著干干淨淨的新衣服,老年人在頭發上插著紅花,他要考考我們,說:“你們給我說說這是干什麼的?”我們說不出來,他就給我們講這是兩家的老人,北京人孩子辦滿月一般都要出來吃頓飯,從點的菜裡頭看也是喜慶的東西,你們不信去問問,結果一問果然如此。
  咱們對老師佩服,他這方面的知識非常豐富,並且他的眼力非常敏銳,善於觀察。又比如我們去參觀廟宇,見了老和尚在念經,老師說,馬季你得好好學,興許什麼時候就用上了。確實后來的相聲裡就用上了。我寫過去國民黨時候長安街不治理,經常出車禍,出事出得太多了,在天安門搭了一個台子,上面請了10個和尚,讓和尚念經超度亡魂。這就好了,結果和尚念經就用上了,這就是當時在生活熏陶中學來的東西。老藝人告訴我們相聲演員就是雜貨鋪,要什麼有什麼,這個雜貨鋪是平時裝進來的,是生活當中積累來的。這些都是我們向前輩學到的東西,這才叫真經。
  給農民說相聲上世紀60年代,當時中宣部下了一個指示,要給6個文化先進的農村派去文化工作隊。我被派到山東文登縣和於世猷一起跟縣裡的呂劇團演出。我們到各村裡去,晚上點著一盞汽燈就給老百姓演出。
  除此之外我們白天去趕集,我跟於世猷一人發了一輛自行車,那個時候叫“大國防”,兜裡裝著兩頭蒜,渴的時候河溝裡的水捧起來就喝,喝完了吃一瓣蒜,不會鬧肚子。就這樣每個地方都趕,寫一些適合當地的相聲。比如我們寫過黑斑病,就是怎麼樣推廣種地瓜。咱們北京叫白薯,種白薯的時候要高剪苗,這樣能防治黑斑病,這是科普的東西。我們就編了這麼一個相聲,拿到集市上去演,農民聽起來對口味。
  當時在農村有一些封建迷信,跳大神的欺騙農民的事常有發生,我們把資料搜集起來,編了一個《跳大神》的相聲,農民
  特別喜愛。起初我們剛到農村,農民不知道我們是干什麼的,見我們穿著大褂往那一站一說,管我們叫“說唐朝戲”的。他不知道什麼是相聲,后來他們了解了相聲,就真喜歡上了。他們聽的時候特別認真,到什麼程度?
  有一次晚上我給說的是黃半仙的相聲,黃半仙給皇上算卦,算卦最后找出一個笑料就結束了,沒提黃半仙后來的命運。一個老大娘聽完之后,睡不著覺了,半夜三更找我們去了:“開門啊!他大叔,他大叔!”
  我以為發生什麼事情了,趕緊把門打開。
  我問怎麼了,“您跟我說說黃半仙是死了、是活了,我睡不著覺。”就是這麼認真,讓我深受感動。農民太需要文化生活了!
  毛主席喜歡聽相聲我們在文登呆了7個月,每個鄉、每個村我們都跑遍了。后來有一次我們給毛主席說相聲,毛主席問:“這麼長時間怎麼沒有來?”我說我們到農村深入生活去了,“有什麼收獲沒有?”毛主席問,我說寫了
  幾個段子。“你演給我聽聽。”老實講我們多次給毛主席演出,他不聽大段,我們也不忍心讓他聽大段,讓他能多休息休息,讓他笑一笑,開心開心,目的就達到了,所以我們都是講一些可樂的小段子給他聽。
  這次他提出來,一口氣我和於世猷演了四十幾分鐘,演了三個段子,《畫像》、《跳大神》、《黑斑病》。毛主席聽了說了句:“還是下去好!”雖然就是這麼一句話,對
  我們在事業上增強信心確實是一種非常大的動力,我們更加熱愛我們自己的事業了。
  毛主席喜歡的一個段子是《裝小嘴》,這是個傳統節目,說的是有人怕自己嘴大了,說話的時候老說自己小字,“你多大了?”“二十五。”“你愛吃什麼?”“吃白薯。”
  就是裝小嘴,他很喜歡聽這個。除了這個還有一個《拔牙》,我的印象中我給他老人家當年演過五六次之多,其他演員有時候也演《拔牙》,他百聽不厭。機要秘書告訴我們說“你們不去的時候,他讓我們放這個段子聽。”可見他喜歡的程度。有時候從他和我們握手的表情上,我們也體會出來他對我們非常慈祥、非常親切。有時候說到挺逗的小段兒時,毛主席還非常風趣地開玩笑:“這不是給人扣帽子嘛!”在我的經歷當中還有一次,大概是60年代初,有關部門找我們,讓我們提供一些有關相聲的資料和相聲的本子,說主席要去就不還你們了。所以我感覺毛主席很喜歡相聲,相聲對他多少有些影響。
  相聲要繼承傳統,就一定要回到生活中我一直呼吁對待傳統不能抱虛無主義態度,我們應先把它繼承下來,目的不是為了轉手,是取其精華。你沒有傳統的基礎,單憑著自己的小聰明進行所謂創新,就像空中樓閣一樣,懸!
  我自己很有這樣的感受,我創作了這麼多段子,都不是我憑小聰明創作出來的。哪一個段子,或者哪一個新鮮的東西,仔細琢磨起來都似曾相識,說明前輩們經歷過這些東西,我們隻不過從前輩身上繼承下來,稍加改造就變成我們的東西了。
  創作新節目遇上困難寫不下去時,如果你傳統底子厚實一點,你回憶回憶,傳統段子遇到這種情況怎麼過來的,你馬上就能找到方法,所以繼承傳統對我們來講是十分重要的。繼承之后死抱著這些傳統也不行,及時反映現實生活,才能保持相聲這種曲藝形式的生命力。
  現在我們有的演員新的作品寫不出來,因此就在自己掌握的所謂技巧裡面想方設法找包袱,結果主題和包袱互相沒有關聯,讓觀眾聽起來支離破碎,非常勉強。
  既然相聲叫做藝術,你就得突出其藝術,語言上的藝術。過去沒電視的時候,是廣播電台,一播相聲,很多觀眾都不走路了,在馬路邊上聽,聽完了再走。相聲靠什麼去征服觀眾,就是語言,語言的魅力。因此我們應該在語言上狠下功夫,隨時隨地注意吸收群眾當中最新鮮的語言。我們要努力提高我們的文化基礎,提高我們的素質,這樣使我們使用的語言就不僅僅老是局限在市民化的水平上。我覺得這才是科學,是知識,要根本解決問題就應該從這上面去提高。
  《宇宙牌香煙》得了8塊錢的稿費,可現在年產值4個億,我感覺很驕傲,你給我再多的錢我覺得沒有這種感受在舞台上,觀眾不是看你的人而是節目,你再有魅力的人拿出的東西是陳舊的、低俗的,也沒用。我馬季掌握了相聲這個武器,在一些重大的歷史時期用作品做出了反應,表露自己的態度,這一點應該說是贏得觀眾的。到今天我已經70歲了,走在群眾當中去,老百姓還沒忘了我,還打招呼。有的老太太見到我特親切的樣子,有時候感動得都掉眼淚。這種待遇是老百姓給我的,是我過去在作品當中付出所贏得的,作品裡面沒有給人印象深的東西,他從哪兒去愛你。《宇宙牌香煙》也好,《五官爭功》也好,這些段子大家百看不厭。我跟你說老實話,《宇宙牌香煙》我得了8塊錢的稿費,因為《中國商業報》發表了,可是《宇宙牌香煙》的第二年被一個廠家把“宇宙牌”給借過去了,現在年產值4個億。我感覺很驕傲,你給我再多的錢我覺得沒有這種感受。
  《五官爭功》這個段子我們耗費了一年多的時間,在很多同事的幫助下才產生,所以這種付出是比較艱苦的,但是我們又得到了更加豐厚的回報,老百姓更喜歡我們。老百姓跟我們講過,說馬季您真好,相聲說得好,架子也沒有,說完了他就對比,誰誰怎麼樣,不理我們。我跟老百姓怎麼解釋呢?我說那樣的人是傻子,一個演員你最大的期望,你努力了一輩子就是為了贏得觀眾,你不知不覺把老百姓得罪了,你得罪一個他就回去傳,一傳十、十傳百,你的名譽受損傷了。我對我自己是這樣要求,讓我簽字,我就簽,讓我照相,我站起來規規矩矩跟人照。累不累?有時候也真累,一會坐下、一會起來,但是看到老百姓熱愛你的方式就是這個,你不能煩,就是這個想法。這就是做文藝工作的意義所在。


    《人民論壇》 (2004年 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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