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 時政 >> 時政專題 >> 紀念彭真誕辰100周年 >> 回憶懷念 2002年9月29日10:29


老舍與彭真:人民藝朮家的人民情結
──訪舒乙、舒濟

李海文  王燕玲

    

    訪舒乙

    問:舒乙先生,請您概括地說說,您認為您父親與彭真市長之間的關系屬于什么性質?

    答:我覺得彭真市長和老舍老先生的交往,是共產黨高級干部和一個文藝家、文學家彼此傾心交往的一個典型事例。他們之間由于在工作中交往多了,彼此產生了很大的敬意,很深的感情。這種感情几乎達到了永恆的程度。

    問:彭真市長稱老舍先生“永遠是人民藝朮家”,從何談起呢?

    答:他們最初的交往起始于話劇《龍須溝》,當時北京剛剛解放,市政府就決定了一個驚人的動作。在北京城南有一個邊上住滿了勞動者的臭溝,這條臭溝等于是一條下水道,在天橋東側。想想看,政府當時不去修王府井,不去修東單,當然更不去修中南海,卻修了這么一條遠離市中心的、住滿了窮人的臭溝。這下水道是順著西面向東流的,一直流到今天龍潭湖的地方。政府決定修它,把一條明溝變成真正的下水道。這個事驚動了整個北京市的老百姓。因為,剛剛解放,好多人不了解共產黨是怎么回事,通過這件事老百姓了解了共產黨,了解了共產黨的方針。

    當時任市委文委書記的李伯釗同志向老舍先生提了個建議,說,有這么一件轟動北京的事,建議老舍先生寫一下。老舍先生認為這是一個特別好的題材,完全可以說明共產黨是怎么回事。所以告訴老百姓老的政權為什么不行,新的政權為什么能得到老百姓的擁護?是因為新的政權與舊政權根本方針是不一樣的:一個是為最窮的老百姓翻身解放謀幸福的﹔一個是反人民的。但寫它又是一件極冒險的事,你想,一條臭溝,怎么搬到舞台上去表現?他決定冒一次大險。

    事實証明,此戲寫的很成功!在北京人藝演出,演出獲得空前成功!當時得到了兩個“周”的肯定:一個是周恩來,一個是周揚。周恩來十分稱贊此戲,說它恰恰是新政權最需要的一出戲,它不是報紙,它通過藝朮形象把你感動了。感動之余它告訴你,人民政權是怎么回事。周揚同志也專門寫了文章,在人民日報上發表,號召大家向老舍先生學習。其實,當時老舍先生剛從美國回來,衣著打扮還是美國那一套,周揚同志在當時提出向他學習,也是當時很驚人的動作。

    問:當時是誰授予老舍先生“人民藝朮家”的稱號?

    答:這個戲在當時也是有爭議的。我們黨的領導人對它評價很高,但文藝界有些人有不同看法:覺得它太接近政治了,甚至后來喊出“毛主席萬歲!”,這樣好不好?有爭議!在這個時候,彭市長說,讓我們來表彰他,因為寫的是北京的事兒。龍須溝是北京的溝,治理龍須溝是北京市政府的決定,我們來表彰他,我們來授予他稱號。所以最后由北京市政府授予老舍先生“人民藝朮家”的稱號。這個獎狀今天仍然保留著,這個獎狀說明,老舍先生寫了龍須溝,而龍須溝通過藝朮形象把新政權的方針表現得很清楚,說明我這個政府是為人民的。這個獎狀有署名:市長彭真,副市長張友漁、吳含。老舍先生是我們國家用政府的名義授予的第一個人民藝朮家。以后也沒有啦!他成了這一獎狀唯一的獲得者。他十分珍惜這一聲譽,將獎狀一直挂在他的書房。

    問:1984年老舍先生85歲紀念日時,彭真同志已經復出,他曾參加紀念會,還發表了一篇講話。他講話的中心意思是什么?

    答:彭真那次演講的題目是:《永遠是人民藝朮家》,那是一篇非常感人的講話,彭真說,我們那個時候叫老舍先生人民藝朮家,我們現在還叫他人民藝朮家,將來,我們永遠會叫他人民藝朮家。

    “文化大革命”中,曾因此批判彭真同志,但他堅持認為那時是對的,現在想仍然是對的,將來,也還會是對的。

    問:為什么人們說老舍先生是一位盡責的市人民政府委員?

    答:老舍先生剛回國時,沒有什么職務,他唯一的職務就是北京市人民政府委員。據我了解,當時市政府委員只有一二十人,但彭市長非常民主,委員們經常開會,老舍先生非常珍惜這一職務,他當時有這樣一個思想:既然這個政府是屬于人民的,我代表人民的某一方面,政府的會議一定要為老百姓辦實事。我曾看到留下來的一張照片,彭市長在主持一個會議,他就坐在彭市長右首的第二個座位上,從當時的記錄看,舒舍予委員--他當時參加會議用的是自己的正式名字,頻頻發言,提議哪個地方沒有路燈,修修路燈吧!哪個地方下大雨了,房漏,房塌砸人,哪個地方胡同地上泥濘不堪,全是這些建議,非常實際,辦實事。只要他提,彭真同志立即派人去辦,這些事情都有記錄可查,老舍先生這一段兒生活很愉快。老舍先生非常熱情,他原來就有一種“五四”時期文人的思想:為國為民,說他先進很先進,說他朴實也很朴實,他經常拿老百姓的事當成自己的事,自己找事。

    比如,有一次他走在街上,看到一對盲人由明眼的小姑娘領路,頭一個人拿小鑼,當當敲著,是兩個算命的。老舍停下來和他們聊天,問他們生活怎樣?他們說:“現在好了,解放了,巡警也不干涉我們了!小孩兒也不朝我們扔石頭了,受尊重了!”老舍問:“日子過得怎么樣啊?”不說話了,老舍繼續問。他們說:“現在我們餓肚子了!”“為什么呢?”“解放了,人民覺悟提高了,沒人算命了!我們現在不行了!”老舍先生聽了,當時沒說什么,回來后馬上向彭真市長做了建議,老舍說:“這種人在北京好几百!他們生活沒有保障,我們應該關心他們。”彭說:“你說吧,怎么辦?”老舍先生建議把他們組織起來。上午學習,講唯物辯証法、歷史唯物論,下午就開訓,甚至把梅蘭芳、趙樹理等請來講課。由老舍先生組織訓練他們,培訓結束后,把他們分到文工團當伴奏員。彭真市長同意后,他真在勞動人民文化宮辦了一個盲人培訓班,他自己親自講課,派了一個文聯干部去組織,几個月就畢業了。不少人真分配到文藝團體。但那里也有混混,沒什么真本事,分配不出去。他又去找彭市長,問分不出去的這幫人怎么辦?彭真同志建議他去找民政局,辦一個盲人工廠,讓這些人自食其力。在老舍先生的張羅下,在香山終于辦了一個盲人橡膠廠,直到今天這個廠還存在。

    他去世后,我曾專門去過那里,訪問過盲人橡膠廠廠長,提起老舍先生,他感動的不得了,他臉上有很深的眼窩,盲人嘛,他不住地流淚說:“老舍先生是我們的恩人啊!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們。”

    他和彭真市長配合,干了好多不是上級讓他干的事,而是他自己找的事。這樣的好事他做了許多。而這恰好體現了他人道主義的情懷和人民政府關心人民的宗旨。

    這些特別可愛的故事還有很多。

    問:老舍先生作為文聯主席和彭真市長是怎樣密切合作的?

    答:我說一個事兒,剛解放時,國畫沒人要。因為國畫當時內容較窄,花鳥呀、山水呀、仕女畫吧。其實當時有些想法也是有些狹隘,認為這是封建的東西,另外,當時百廢待興,大家也沒有錢,無人買。一大批畫家就餓肚子了。當時他們沒有被組織起來,都是自由職業者就變得非常窮困了,非常窮困!窮困到什么程度呢?家里基本上被變賣一空,床上就是兩張席。這些全國數得上的鼎鼎大名的大畫家變成這樣了!老舍當時是文聯主席。文聯的性質包括很廣,老舍和這些藝朮家有著廣泛的聯系。老舍知道這些情況后,自己掏錢去救濟他們。比如過年時,知道他們過不去年,用自己稿費發紅包,分成一份一份的,用紙包起來,讓夫人去送。后來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就給他們攬活兒,把他們組織起來,上午學習,下午找點活兒,大家來干。我記得當時找的第一個活兒是畫天安門城樓上的宮燈。宮燈大極了,一人多高,在絹上畫,然后繃上去,天安門城樓上的第一批宮燈就是這些大畫家畫的。后來在老舍的建議下,成立了國畫院,北京畫院就是這么來的。畫院成了正規的美朮家的組織,可以接受很多任務,攬很多活兒。我記得成立畫院時他還把周總理請來講話。現在北京畫院已經有很大規模了。 

    這樣的事情很多,我記得當時中國文聯主席是郭沫若,作協的主席是茅盾。像巴金先生、老舍先生這樣的大文學家沒法安排。還是總理有辦法,讓一個(巴金)主持上海文聯,一個(老舍)主持北京文聯,各有一個文聯,各有一個山頭嘛!老舍先生大概從1950年6月份起,就擔任北京市文聯主席,是北京市文藝界最高領袖。這樣,作為文藝家的老舍自然和北京市的最高領導人彭市長有很密切的合作。

    問:彭真去過你們家嗎?

    答:彭真市長到過我們家。記得大約是60年代的某天晚上,我們正在吃晚飯,我一抬頭,(口約),怎么彭市長來了?那時事先也不通知。自然是找老舍先生有急事了。他們去談話,這一時期他們之間的走動還是很密切的。

    問:你怎樣看待老舍先生與共產黨的關系?

    答:老舍和黨的關系極其密切,這種密切如果從社會學角度分析,完全可以認為,由于他是一個特別的平民知識分子,而中國絕大多數知識分子出身是比較富有的。由于他們出身地主啊,官僚啊,資本家啊,反正是比較有錢,他們才可以念書。真正的窮人要念書,只有一種學校就是師范學校可以念書,窮人在其他學校能念就屬于很偶然的了,因此知識分子里,真正是窮人出身的,應該說是鳳毛麟角的。老舍先生就屬鳳毛麟角的這種。他像外國的一些作家,如高爾基、馬克吐溫等。老舍先生和共產黨很貼近。我有一個明顯的例子。他從美國回來后,主動開始找自己的哥哥姐姐。他是小兒子,哥哥姐姐比他大得多,都是窮人,不識字,他和他們十多年沒見面了。他原以為他們都餓死了,后來很快他把三個姐姐一個哥哥找到,他高興的不得了,頻頻請他們吃飯,下飯館。把侄子、外甥也找來了,他見他們窮得衣服依然是打補丁的,但洗得很干淨,心情很愉快。他問他們:“怎么樣啊?”他們回答:“這下好了。”這才知道,他們原來失業的孩子都有了工作,到工廠當了工人,開始領小米了,是真正的翻身解放。聽了這些,老舍先生對共產黨感謝的不得了。這是一種真正的親情。只有這種親身經歷的知識分子才會有這種感情。而在當時,其他的知識分子正在接受改造,都在洗澡,在檢討自己,批判自己,向無產階級投降。而老舍先生認為,我就用不著這樣,我和你共產黨是一伙的。中國知識分子里有老舍這種感情的人極少,他自己就有一種當家作主的感覺。別的知識分子在做投降狀,而且毛主席號召寫工農兵,為工農兵,那些知識分子都不是工農兵,他們現去體驗生活難極了,所以好多人都寫不出好作品了。而老舍先生寫出大量的作品,有的已是經典之作,如“茶館”。

    在老舍紀念館訪問舒濟

    問:這個小院真美,你們家是什么時候搬到這兒來的?

    答:我父親1949年底從美國回來以后,被安排住在北京飯店。1950年初,父親買下了這個小院,經過簡單的收拾后,搬了進來。從1950年4月到1966年8月,父親去世,他在這小院里整整生活了16年。這是他一生中,在一個地方住的時間最長的居所。所以好多故事就發生在這小院里。    問:聽說院里這兩棵柿子樹是你父母當年親手栽的,這個院子當年很熱鬧吧?

    答:是的,你們看這兩棵柿子樹,它們是我父母在1953年親手栽的。栽時小樹只有一人高,很細很細。現在已長的又高又大了。我們這個院子,因有這兩棵柿子樹出了名,又叫丹柿小院。一到柿子熟了菊花開了的時候,有兩件事要做。那時我父母親種了許多許多菊花,院子里,台階上擺滿了菊花。到中秋節、國慶節,菊花開了,柿子紅了,父親第一件事就是在家請客,請北京市文聯和文藝界的朋友,到家里來喝酒、賞菊﹔抬頭可以看到樹上挂著的紅柿子,這是非常有情趣,有意思的活動。第二件事是,摘下紅柿子送人。因此,好多老朋友都吃過我們家的柿子。這種柿子個頭不大但都非常甜。所以,一些老朋友一到中秋節前后,就惦記著:該吃到老舍家的柿子了!

    現在這個院子已建成老舍紀念館,還保持了原來的樣子。

    問:您父親被選為北京人民政府委員會的委員,他常和彭真接觸嗎?

    答:1951年初父親被選為北京市政府委員會委員。后來找到了一張當時新當選的北京市市長、副市長和政府委員就職典禮的照片,照片上彭真市長正在講話,我父親坐在他的后面。從此,父親與彭真共事,接觸多了起來。1954年父親作為崇文區代表被選為第一屆北京市人民代表。在那次北京市第一屆第一次人民代表大會上,父親又當選為出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與彭真、張友漁、吳含、梁思成、華羅庚、梅蘭芳等成為出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北京代表團成員。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1964年。可見,父親與彭真在這十多年中,在共同商討北京市與國家建設大計上,關系是密切的。

    我記得有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三年困難時期,約1960年或1961年,在一次市政府的會議上,我父親提了一個建議。因為那時油、糧都憑票,供應得很少,大家都處在一種飢餓狀態。我父親說:北京人夏天愛吃個拍黃瓜,是不是能給每家二兩芝麻醬?現在魚、肉太少,油水又少,可以拌點兒涼菜吃。彭真同志果然接納了這個意見。后來北京市市民的副食供應本上每月真有一兩或二兩芝麻醬。在我們的紀念館的展室里,有一篇我父親當年視察北京工作時寫的報告手跡。說明他在彭真市長領導下,在如何建設北京上是認真的,積極參與的。

    問:從個人關系看,可以說彭市長是你父親可信賴的朋友嗎?

    答:我是這樣認為的。彭真同志曾經來家里看過我父親、母親,這是60年代初的事。他還曾送一身藍呢子衣服料子,叫我父親做衣服。他很關心他,我覺得他們之間不僅僅是工作關系,而是建立了友誼。

    (舒濟邊說邊走進北房)

    彭真同志來了后在這屋(指客廳),和我父親談話。彭真市長坐的是這個沙發(指靠窗的一沙發),我父親經常坐的是這個沙發(指靠內門的),而周恩來總理來卻坐的那張我父親平時愛坐的沙發。現在客廳里挂的這幅畫是李可染畫的,畫的是牛,畫上的題款是齊白石寫的。我父親非常喜愛這張畫,常挂著它。

    這里是父親的臥室兼書房,是由北房的西半房改裝的。因為下午光線暗,父親多在上午寫作。當時屋里很潮濕,周恩來總理來時看了說,這怎么行?叫工人來給你們裝地板。我父母聽到此消息后,說怎么能讓總理直接過問這事,可不能讓政府花這錢!于是趕緊自己找人鋪了這間房子的地板。除了這間房,其他房間就是澤灰地或磚地了。

    打倒“四人幫”后,1984年,我父親85周年誕辰紀念活動,地點安排在人民大會堂。那次請了彭真同志,還有几位中央領導同志。因彭真同志有外事活動,紀念大會快結束時他才來。后來他講了話,使我非常感動。因為,文革開始時,彭真的一條罪狀就是他是反動文人老舍的黑后台﹔反過來,當時批我父親時,說他是彭真搞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的黑干將、黑作家,又成了整我父親的罪狀。所以,過去的互相支持,互相配合,積極工作成了文革中的罪名。這次彭真在大會上講:“我過去認為他是人民藝朮家,現在我還認為他是人民藝朮家,我永遠認為他是人民藝朮家!”當時他說的非常有感情,非常果斷,說得我要掉眼淚了。

    我覺得他們之間有相通的地方,這就是他們自覺地對建設新中國、對建設首都的責任感。

    《北京紀事》2001.09.16 




 
相關專題
 紀念彭真誕辰100周年
 
推荐給朋友:
 
鏡像:美國 日本 教育網 科技網
關于我們 人民網地圖 幫助信息 廣告服務 合作加盟 網站聲明 招聘英才 聯系我們 京ICP証000006號
人 民 日 報 社 版 權 所 有 ,未 經 書 面 授 權 禁 止 復 制 或 建 立 鏡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