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1月10日11:07


在“环球时报现象”研讨会上的发言
李希光:《环球时报》的议程设置
李希光 陆娅楠

  有一位西方学者问我,你认为中国最好的报纸是哪几家?我说:“《环球时报》应该是其中的一家。”为什么?从广大读者的角度看,因为《环球时报》的发行收入超过了它的广告收入。这意味着,在当前中国日益商业化的媒体环境中,《环球时报》更多地受制于多元化读者需求的制约。如果从政府的角度看,《环球时报》办得好坏,取决于其设置的议程能否与政府的议程吻合。从这个角度来考量《环球时报》,我们会发现这家报纸不仅是报道国际新闻的商业化运作成功的报纸,也是一个丰富的国际新闻资源库。它能及时、平衡、对称、全面、准确、并有鲜明的中国立场地报道国际重大新闻、反映中国的外交政策、满足读者对与自己相关的重大国际事务的知晓权。《环球时报》能够把媒体议程、公众议程和政府议程紧密结合一起,十分难得。

  一.

  从传统意义上讲,对媒体的优劣有三种判断的角度或标准,即从媒体的三种功能来判断——公众服务、商业服务、政治倡导:1)公众服务:要求媒体在新闻报道中要体现客观性、知晓性、知识性、教育性和娱乐性。如果要达到这些要求,媒体必需做到选题上的重要性、有用性。同时,在具体的报道中能否做到信息的准确性、及时性、平衡性、真实性、全面性、完整性;2)商业服务:要求媒体在新闻报道中要体现独家性、爆炸性、恐怖性、丑闻化、绯闻化和第一时间报道。其结果是,记者在具体的报道中,无论在事实上、选题上、标题制作、画面拍摄、叙述语言中有高度的主观性、选择性,有自己的框架和放大的焦点。从而赢得更多的收视率和发行量,获得更多的广告收益;3)政治倡导:主要指政治宣传与动员的功能。如政党的政治动员力、舆论驾驭力、自身形象塑造力和议程设置能力。早在上世纪初,中国最早的新闻工作者梁启超办报的目的十分明确,是为了政治宣传和社会动员。

  在当今的媒介商业化和产业化时代,人们越来越相信媒体的商业功能和公共服务的功能。好像一家报纸只要走了商业化的道路,媒体就会在任何冲突、争议和斗争中,保持客观中立的立场,不再具备政治倡导和宣传功能了。但事实上,商业化媒体并不等于公共服务,这是因为媒体商业化带来的更多的不是不偏不倚的新闻报道和平衡对称的言论。

  新闻媒体的重要功能是议程设置。人们倾向于了解新闻媒体关注的问题,并依据媒体对各种问题的重视程度,确立自己看待事物的优先顺序。新闻媒体通过议程设置功能掌握新闻话语权,而媒体背后的投资者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则通过拥有或操纵媒体来实现话语霸权。话语权的拥有者表面上在“代表”他人说话,但他们不是“再现”他人的意愿和要求,而是借他人之口自我展现。媒体背后的利益集团、总编和记者编辑都有自己的广告商定位、读者定位以及他们个人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他们会运用手中的媒体,通过议程设置和选择信息源,去说服甚至强迫公众去接受他们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把媒体和媒体背后利益集团的议程变成公众议程。例如,2004年10月中旬,南方的一家商业性报纸以整版的篇幅,刊登了一群研究所长、专家学者的文章与言论,倡导“小政府大社会”运动。 这家报纸为了推进这个运动,不刊登任何持不同意见的专家学者的文章或观点。形成了一边倒的舆论;再如,2004年10月下旬,南方的另一家商业性周刊用16个大版推出中国富豪特刊,一边倒地从各个方面为他们歌功颂德,让广大读者感觉到这个媒体所倡导的意识形态和人生价值观应该是广大读者追崇的新的主流意识形态;再如,2004年10月底,北京的一家财经报纸一连几个整版发表某两位经济学家的专访,记者一边倒地猛批郎咸平等人,听不到任何持不同意见人的声音。再次制造了舆论的高度一致。根据沉默的螺旋理论,读者在这种一律的舆论环境下,再也不敢发出甚至产生不同的意见,害怕被视为另类,被“主流“边缘化。媒体的这种毫无新闻平衡和信息对称而言的新闻报道凸显了社会各种强势集团,如财富集团、媒体集团以及他们背后的政治力量的政治影响力和议程设置力,也使得广大没有财富、没有媒体、没有学术话语、没有政治力量的弱势人群在中国的商业化媒体上更加没有财富、没有学术权威和政治力量来表达自己的意愿和要求,甚至连自己的“历史”也在被这类商业化媒体代言叙述,例如,商业化媒体的舆论领袖(政治代言人)还常常把自己的政治议程包装成弱势人群的议程来推销。舆论领袖、大众传媒和受众之间的利益不可能是平衡的。但是,由于舆论领袖对话语权的掌握和对大众传播媒介的使用有着绝对支配权,大众媒介作为传播者很大程度会按照自己的组织目标和集团利益而对信息进行修改剪裁。例如,2003年年底,高加索地区发生了一场称之为“玫瑰革命”的反政府事件。西方学者认为,这完全是一场媒体事件。由人民合法选举的乔治亚总统谢维尔德纳泽被媒体设置的议程、制造的新闻、组织的“革命者”、煽动的抗议者和塑造的反对派领袖驱赶出了总统府。

  二.

  由于全球媒体强大的新闻垄断并控制着新闻的信息源,国内外重大事件和问题的议题的框架设置权正在悄悄地转移到境外媒体和国内精于炒作的商业媒体手中。国内外重大新闻事件爆发后,中国越来越多的媒体,在新闻的框架构建和选择上越来越依赖于福克斯、CNN等主导的全球性媒体。例如,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报道中,由于中国的许多媒体没有派记者前往阿富汗采访,而中国越来越厚的报纸、越来越多的电视频道需要来自战争前线的新闻报道。如何解决这个矛盾?现在的中国媒体,在重大新闻爆发时,更多的是雇用一些懂英语的人利用网上的英文新闻资源编译新闻。作为一个编译者,他不一定理解他正在编译的一条新闻背后的社会文化、经济、政治和利益集团对这条新闻的影响和操纵是什么?不一定理解这条新闻的报道语境和其中的隐藏议程?中国政府必须就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做出自己的正确判断和决策。那么,这种决策的信息基础是什么?如果中国没有自己的前方记者,只好依赖美国记者、美国情报人员提供的信息。美国记者和情报人员是站在谁的立场上向你公开信息?分析中国媒体的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报道的信源,会发现大部分新闻的原始信息源全是美国媒体根据其本国政府部门提供的信息发布的,如白宫、五角大楼、国务院、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等。布什政府为什么愿意主动向记者透露信息?他想操纵信息、操纵舆论。经过精心选择和策划公开的信息对政府有利,政府可以利用这些信息影响媒体,而全球性媒体又通过各国的媒体作为二传手,在全球各地传播这些信息,影响了国际舆论和外国政府领导人。

  认真跟踪并仔细分析福克斯、CNN这类全球性媒体的国际报道,我们会发现,这些媒体的国际报道反映的并不是国际立场,而是其本国立场、本国议程、信息源的立场。如果中国媒体的信源只来自某一个国家的媒体声音,这就带来了信息不平衡和不对称。当然,我们应该承认,由于美英是世界的权力中心,英语是当前国际社会中的霸权语言, 美英媒体在与其他媒体的竞争中有着天然的优势。此外,世界各地的重大新闻多半是他们制造的,或是与他们有关,他们有这样一个国内和国际市场去推销他们的形象,传播对他们有利的新闻和观点,把它们自己的议程变成全球议程。再加上,西方媒体雄厚的采访报道资金、新闻报道的专业化、记者的敬业精神。如果在未来50年,有了新的权力中心,如中华民族的复兴,中文也许会成为全球语言,中文媒体自然会成为世界各地媒体的主要信息来源。应该承认,中国媒体的国际报道中充满着全球性媒体与某外国政府的信源和声音,是由于多方面的冲击。首先,商业化的充斥促使媒体不断降低成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结果,记者编辑减少了核实环节,减少外出报道量,甚至难以派出驻站记者,因此难以掌握一手信源。其次,商业化也导致某些记者的职业素质和道德的降低与堕落,促使新闻报道越来越煽情,越来越夸大其词,甚至编造新闻。当前,中国应该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为了避免在重大国际新闻报道中被全球媒体设置议题和操纵,中国主流媒体要学习半岛电视台,通过增加一手信源、信源多样化、选题的多样化,提高国际新闻报道的质量,确保新闻报道的平衡性、对称性、全面性和真实性。

  三.

  下面来具体分析环球时报的情况。

  以《环球时报》2004年1月至6月的头版新闻为分析对象,对其新闻关键词、新闻议程及新闻语境进行剖析。在78条头版新闻中,有关台湾问题的占38条,约占半数。有关中美关系问题的报道有16条,屈居第二,而且在中美关系问题报道中11条涉及台湾事务。其余头版报道包括“反恐”问题6条,伊拉克问题6条,朝鲜问题4条,印度问题4条,美国大选2条,俄罗斯军备1条,以及美国核试验1条。

  

  由内容分析,台湾问题与中美关系是《环球时报》2004年上半年的主要报道议题,占据了报纸近百分之七十的版面和笔墨,集中代表了《环球时报》的新闻价值判断。这种判断一是基于新闻本身的重要性,二是由于它们与中国受众的接近性。如果分析一至六月《环球时报》的报道量趋势,可以发现台湾问题的报道量随着台湾“总统大选”的临近而逐月增加,在5月陈水扁宣布就职之时达到顶峰,之后报道量迅速下滑。2004年的第一期《环球时报》就以“台海局势今年很关键”为题目,以头版的全部版面制作了“热点追踪”。中美关系的报道则以台海局势为基准变化,拉近了读者与记者的距离,更具关注度和接近性。

    

  基于以上事实,《环球时报》的议程设置将政府的政策议程、媒体的报道议程,以及公众的公共议程有效的统一起来。在今年,台湾问题伴随着台湾选举的开展而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这一选举关系到台湾未来的发展路线。由于事件本身的重要性和其间可能发生事件的趣味性,也吸引了媒体的镜头。同时,政府也需要在这一时期进行政策宣传和舆论引导,对台海未来的发展有所界定和展望。《环球时报》在一月对台湾局势进行介绍,对台湾大选进行预测;二月对台湾绿营的策略进行分析;三月对“公投”和“刺杀”事件进行追踪报道;四月对“大选”后的岛内局势和国际反应进行介绍;五月、六月对陈水扁从“就职”到“执政”进行事件追踪,突出了岛内的混乱和台湾前途的黯淡。随着时间的推进,《环球时报》通过多种角度的新闻框架和时时追踪的事件报道,将政府宣传、媒体报道与大众关注三者紧密相连。

  显然,在关于台湾问题的报道上,《环球时报》摆明了自己的立场,将政府、媒体与读者三者的议程紧密相连。但是,这些事件的新闻框架也难免美国白宫和台湾绿营阵线政治包装的阴影。这些政治事件,尤其是类似于“陈水扁遭刺杀”的事件,在某种程度上是由竞选阵营策划的公共事件。

  因此,很难分清到底由谁在操控大众议程,因为利益团体通过制造新闻事件来设置议程,但同时媒体也在选择自己报道立场的同时设定了一种议程。选取《环球时报》同时间段报纸的头版报道为例,分析报道内容可以发现,《环球时报》的国际报道理念呈现出“借西风、颂东风”的特点,即摆脱以往国际报道就事论事的惯性思维模式,借助发生在西方的新闻事件的国际影响力,选择新闻事件中中国读者最想知道、也最应该知道的内容,以中国媒体的视角来剖析新闻事件,以及新闻事件背后的中国利益,传递中国的声音。例如,2月16日的头版文章《美国大选扯上中国》突破了以往报道国际问题就事论事的思路,以“美国大选”这一新闻事实为依托,专门提取了其中关系到中国的利益和未来中美关系走向的部分,将竞选阵营关于“竞选资金”、“人民币问题”、“台海政策”及“中国人权状况”等问题的看法一一详尽报道,更吸引国内读者,调动读者的阅读兴趣,也更利于中国政府及读者了解中国的国际地位和形象。

  从信源角度分析,《中国人质获救纪实》一文具有典型的《环球时报》特色。首先,三位记者分别在伊拉克、北京与福建三地实地采访,报道中现场描述内容丰富,情节细腻,突出画面感、真实感与亲切感,让读者随着记者的笔一步步了解人质绑架的全过程。其次,文章全部采用一手信源,例如“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复馆小组负责人孙必干”、“外交部亚非司”、“伊斯兰教长老会的公关部主任阿卜杜·库贝斯博士”、“被绑架人林金萍的父母”等,这些信源真实具体,不仅仅使人感到真实,更让人有享受独家新闻的快感,而这也是《环球时报》一直以来追求的理念之一。最后,文章选取的报道框架具有鲜明的“政府议程”,不仅仅是陈述事件本身,而且报道选取的直接引语、信源和场面描写,例如“林金萍的父亲一个劲儿地对记者说:‘政府伟大!政府伟大!’”等,突出政府对人民的关怀和积极正面的执政形象。而文中提到的“伊斯兰教长老会的公关部主任阿卜杜·库贝斯博士则另有一番解释:伊中人民之间有很深厚的友谊,劫匪绑架中国人不是为了钱。他强调,这‘的确有些过激,但仅仅是为了让国际社会关注伊拉克’。”则表现了中国政府日渐强大的国际影响力。《环球时报》通过这样一篇报道,塑造出了中国政府积极正面的形象,可谓“借西风、颂东风”。

  但是,由于官方对记者采访报道的限制、记者数量的限制、采访经费的制约和语言的限制,《环球时报》也发表过一些一手信源不足的文章。除了记者自身的职业素养和能力以外,这类情况也表明两点:第一,中国媒体的境外记者数量有限,很难出现在每一个新闻现场,造成很难获得第一手信源;第二,中国官方机构新闻发布的缺失,造成了报道国际问题的记者,很难在中国方面获得言论与信息。

  全球传播时代一国舆论是这样形成的:一是一个国家完全放弃信息主权,该国媒体使用二手、三手、甚至四手信源,报道别国媒体所说的;二是该国媒体通过自己的记者独立采访、观察、核实的一手信源进行报道。尽管受到各种客观条件的限制,但是追求一手信源,传递中国声音,依然是中国媒体在国际报道中需要遵循的主旨,而能够达到“借西风、颂东风”的效果,即通过报道国际事件,达到塑造中国自身议程和中国政府执政形象的效果,则可谓是国际报道的“事半功倍”。

  来源:人民网

(责任编辑:刘海梅)
刘祖禹:环球时报印象
张西明:在传播的每一个环节上锻造力量
喻国明:负责任的报纸同样可以取得市场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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