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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陈二厚 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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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1921年3月15日—2003年10月11日),出生于安徽蚌埠,原名穆亚才,回族,籍贯河南。中国著名新闻记者、摄影家。1937年底在山西临汾参加八路军,1938年到八路军一二○师做宣传工作,1939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7月至1942年8月在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1942年8月进入中共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从事新闻工作。抗战胜利后,任《东北日报》采访部主任。平津战役后,作为新华社特派记者,随第四野战军渡江南下采访。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先后任新华社上海分社社长、新华社副社长兼国内部主任。1966年初,与冯健、周原合作采写的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
粉碎“四人帮”后,先后任新华社党的核心小组副组长、党组副书记、副社长兼总编辑等职。1982年4月起任新华社社长、党组书记。1992年底卸任。是中共第十二届中央委员、十三届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生前曾任中国记协名誉主席、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名誉会长。
新闻代表作还有《雁翎队》、《为了周总理的嘱托》等。
出版的作品集有《南征散记》、《穆青散文选》、《彩色的世界》、《新闻散论》、《十个共产党员》等。从上个世纪80年代起,业余时间从事摄影创作,已出版的摄影集有《九寨沟》、《穆青黄山摄影集》等。
被誉为“中国当代新闻界的旗舰人物、‘三贴近’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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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清爽的雨水涤去初夏北京的燥热和扬尘。2004年5月18日下午,来自首都14所设有新闻、传播专业的高校的4000余名师生齐聚中国人民大学世纪馆,接受一场澄澈心灵的精神洗礼:在报告者深情的讲述中,今天的大学生、明天的新闻工作者们,渐渐走近那位可敬的新闻界前辈——穆青。
我们对穆青生前采访的文字也成了对他的祭文。他虽然走了,但他的作品、他的思想却永远留给了我们。
激情记者60年
记者:您从事新闻工作60年,一直笔耕不辍。如今您虽已是耄耋之年,还坚持下基层调研采访。您为什么能保持这样旺盛的精力?
穆青:我一直主张记者应该拥有激情。我完成一些新闻作品的过程往往也是一个激动的过程。比如《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这篇人物通讯,在采写过程中,我记不清被感动得多少次流泪。焦裕禄的精神太感人了,我觉得不报道出去是我们新闻工作者的失职。当年,我们冒着严寒,沿着焦裕禄走过的路,访问焦裕禄慰问过的农户,钻进焦裕禄当年钻过的牛棚,重温他与人民群众深厚的感情……晚上睡在床上,我脑海里满是焦裕禄的事迹和老百姓对他的怀念之情。在兰考写不下去,因为太动感情,所以采访完后我们不得不回到开封写稿。我们三人在写作过程中,常常是一边写一边流泪。初稿出来后,前前后后又修改了7遍。可以说,每次接触到其中的内容都让我激动。
记者:这篇通讯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整整两个版。我们上中学读到这篇通讯时,也觉得很有激情。特别是看到焦裕禄“心里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有他自己”这一句时,都深受感动。后来听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著名播音员齐越在念到这一句时,也是泣不成声,不得不停止录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播送这篇通讯的时候,兰考县吵闹的农贸市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穆青:是啊。我们是饱蘸感情写作这篇通讯的,读者也感受到了这种感情。
记者:穆老,记者怎样才能产生这种激情呢?
穆青:多少年来,我深深地体会到,和采访对象、和英雄人物思想感情上的息息相通、水乳交融,有时是搀和着血和泪的。它往往产生一种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的冲动和激情。这是一种巨大的力量,简直是一种魔力。它能使得你如呆如痴,整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周围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一样,即使做一些事情都是下意识的,整天脑海里几乎完全被英雄人物占据着,眼前是他的形象,耳边是他的声音,似乎不把他的精神面貌和透过这些精神面貌所宣示的真理,真挚地、如实地、深刻地表达出来,就是对自己的工作和人民的事业的犯罪,就对不起党,对不起我们伟大的时代。这种激情、这种强烈的责任感,像一条无形的鞭子,鞭策着我们去克服一切困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把它写好。说到底,这种激情是一种对老百姓心气相通的情感,是一种时代的责任感。
记者:您对生活也充满了激情。听说您躺在北戴河的沙滩上,看着天空的云彩,都会发出诗一样的感慨。您对新华社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很在意,甚至记得小草每年转绿的时间。
穆青:或许还是一种激情吧。古人说得好,“哀莫大于心死”。每个人都会变老,这是自然规律,但做记者,你就应该时刻保持一颗敏感的心。
记者:现在,新闻是文科类的热门专业,新闻业也是不错的就业去向。如今,很多人都想报考新闻专业,都想进新闻单位。但听说,您在60年前却“不想干新闻”?
穆青:读中学时,我得到姚雪垠等老师的教导,对文学很感兴趣。我总去他住的那间小屋,向他请教文学,听他讲故事,非常入迷,他也喜欢我。60年前,我在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时确实做的是“作家梦”。鲁艺的领导和老师都是我们敬重的文学家,像学院领导周扬、文学系的教师何其芳、陈荒煤等人。
在鲁艺,我们文学系的学生都幻想成为一名作家。我拼命地看书,把图书馆能借到的书都借来看。我们还成立了文学小组,我任组长。这期间我还尝试进行文学创作,写作发表小说《夜船》等。
鲁艺毕业后,我和同学张铁夫被《解放日报》要去做记者。当时我们不想去,我觉得我性格比较内向,不爱说话,让我做记者,满天飞怎么行呢?再则,原来我对记者印象并不好,这印象来自国统区的那些记者。
学校老师何其芳、陈荒煤、严文井都先后找我和张铁夫谈过话,一开始还和我们两人一块儿谈,后来就分开“各个击破”。最后,周扬同志亲自出马找了我们。周扬当时是鲁艺的副院长,主持工作,威信很高,我们对他既尊敬又有点怕。
记得那天晚饭后,周扬约我们去延河边谈心。听完我们讲的理由后,他说,文学和新闻是相通的,许多作家都是从记者成长起来的。你们想搞创作,先去当记者,体验生活,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也是一种积累,很有好处。最后周扬说,这是中央交下的任务,你们俩作为共产党员必须完成,这也是一次对党性的考验。不要有畏难情绪,共产党员没有攻不破的堡垒,你们会干好的。
沿着延河走了十几圈,我们被彻底说服了。1942年8月底,就到清凉山上的《解放日报》报到,从此走上新闻之路。
记者:到了报社,是不是还是不愿干记者?
穆青:刚开始当然还有点想法,但慢慢就有所改变,特别是经过第一次采访后,心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是进报社半年后,报社派我和张铁夫去采访一个典型,叫赵占魁,这是我们第一次采访。出发前我们俩设计了好多问题,觉得很有把握,没想到赵占魁是个“闷葫芦”,怎么问也说不出东西,把我们急坏了。回去也没法交差,最后,我们就和赵占魁住在一起,晚上给他打洗脚水,和他睡一个炕。慢慢地,他和我们亲近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就这样采访到了大量生动的细节。这篇通讯发表后,产生了很大的反响,赵占魁后来被树立为“工人旗帜”,当了特等劳模,毛主席和他亲切握手……这使我看到新闻宣传的力量。另外,在报社的几年里,博古、陆定一、余光生等同志言传身教,呕心沥血地培养我,我这才安下心来走进新闻这行的大门。在《解放日报》这座大熔炉里,我逐渐认识到,新闻事业是党的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党的记者是非常值得奉献一生的事业。
记者:回首半个多世纪的新闻工作,您后悔做记者吗?
穆青:做记者,我干了60多年,我是很欣慰的。想想自己的记者之路,要说遗憾也有不少,但我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记者:您从很早就当领导了,当新华社的社领导也有年头了。1959年就担任新华社副社长,从1982年到1992年担任新华社社长。让人敬佩的是,您总是能挤出时间到基层采访,写出了一篇篇名篇佳作。您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穆青:自从选择新闻工作,我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没有停止记者的思维。做新闻官,你本质还是记者。如果不常搞点调研,不动笔写稿,你怎么可能知道记者的酸甜苦辣,怎么可能知道真实的情况,又怎么可能胸怀大局。而没有这些,你怎么能指挥好记者,又怎么能当好“记者头”?当领导确实事务繁杂,但时间是挤出来的。现在看看,如果某个新闻记者因为做了新闻官、记者头,而过早脱离一线业务,对个人、对新闻单位都是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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