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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节目第159期
毕淑敏的最新长篇小说《拯救乳房》
周晓丽
  2003年08月01日10:44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读书》。最近,号称国内第一部心理治疗小说正悄然流行,这就是著名作家毕淑敏的最新长篇小说《拯救乳房》。而由于这部小说惹眼、“暧昧”的题目,也引起了评论界和文学界的一片哗然。
    这部书以乳腺癌病患者为写作对象,据统计,乳腺癌已经位居全球女性癌症的首位,大多数患者不单单要承受死亡本身的挑战,还由于女性象征的丧失,更承受着比普通癌症患者更大的心理压力。毕淑敏认为自己应该借小说来探讨癌症病人的心路历程。
    她在《拯救乳房》中,通过一位心理学博士组建乳腺癌患者心理治疗小组的故事,描写了七位不同身份的乳腺癌患者从紧张、恐惧到从容、积极面对,从而得到一次次心灵的蜕变和一次次生命的提升。 

    每一个人都有追求美丽的权利,每一个人努力使生命变得完美的权利,不幸的是,因为病魔的侵蚀,因为身体的伤痛,往往为一些人蒙上了生活甚至生存的阴霾。
    《拯救乳房》,拯救的又何止仅仅是女人倚于美丽的乳房,其实美丽是缘于心灵、缘于心理那份坚强、执着的爱。
    毕淑敏说,如果要为这部小说找几个高频词的话,我以为可以入选的有:“心理学、癌症、命运、死亡和爱”。是的,他们因为癌症,而拥有了重新选择命运、面对死亡的勇气,而无论如何最终让癌症病患者重新走进社会、重新让社会接受他们的,就是一种缘于人类社会博大的“爱”。同时她还告诉我们:因为缘于这份“爱”,人类的心理健康才能良好成长,其实,这在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在拯救人类自身的精神尊严。
    (主持人简称主,毕淑敏简称毕)

    主:毕淑敏您好,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您这本《拯救乳房》出版之后,很多读者都非常关注,尤其是一些读者觉得这本书的书名起得很耀眼。我看到一些报道,关于这个书名好像还有一些背景资料,并不是您事先就把书定名为《拯救乳房》的,对吧?
    毕:对,关于书名引起了许多讨论。关于这部小说,它最初有一个书名是我自己起的叫做《癌症小组》,我觉得非常贴切,写的就是癌症病人,然后她们组成心理学的一个小组,在这个小组里面她们所经历的种种悲欢离合,直到最后她们要去面对死亡这个课题,然后达到精神上的一种成长,我想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而对于这部小说的发表过程,我确是稍微做了一点点儿和以往不同的改变。我这次是找到一位知名的律师朋友,替我代理所有的版权事宜,我觉得这真是帮我一个大忙,我从此不用为难到底给那个出版社的问题,不用权衡利弊,考虑很多,那样很辛苦。
    主:您准备以后所有的作品都是以这种形式发表吗?
    毕:我想可能会。因为它比较能够让我专心致志的写作,我不是一个商人,不是一个出版行业的行家里手。
    主:您是想让每一个环节都专业起来。
    毕:在我来讲,可能会比较省心。我把简介发给几个出版社之后,看他们有什么回馈,如果他们想出版这本书,那他们对这本书有什么设想。而这一次先选定的几家出版社,基本上百分之八九十都说“癌症小组”这个名字可能要改。
    主:这个名字没有市场,不吸引人?
    毕:他们说的也挺客观的。他们说就是因为这“癌”字,一个病字上,里面有个品字一堆,下面又一个山,一般人会谈癌色变,看见了就浑身一机灵。
    主:然后就会选择避开它不看。
    毕:对对对,心里不由自主的就有一种躲闪,就有一种回避。
    主:现在出版社的这些责编们对市场的研究,对读者的研究到了如此无微不至的程度。
    毕:当然,我其实也挺提高警惕的。我觉得,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商言商,那么他会不会因为考虑到商业的利益,就说这些话危言耸听,然后可能夸大实事。后来,在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具体讨论过程中,很认真的讨论了关于书名的问题,他们就提出了《拯救乳房》这个书名,最主要理由也是说癌症写到题目里,可能会让读者有一个抗拒。那么他提出《拯救乳房》这个名字的理由,就是说拯救是一个很严肃很郑重的词,而乳房它其实是一个生物的生理的名词,那么在这个词义上讲是和头颅和手臂和双脚在等同的位置上。当然,它同时也是一个很敏感的词汇,会引起很多的联想,但是这些联想,我和出版社都认为应从正面去阐述。因为我是一个做医生出身的人,我对于乳房作为一个词汇的这种接纳,在我来讲是一个比较正常的一种反映,于是我想一个很严肃的词“拯救”,又和“乳房”这样一个中性词的组合,应该在意义和逻辑上讲,是没有问题的。再有呢,和我讨论的是一个女的责任编辑,我们也会很在意书中体现出来的性别,因为我觉得她作为一个女性,她说最不想说,也并不是说要拿这个名字做一个噱头,因为它是写乳腺癌病人的一部小说。好比如说,我要写有关脑膜炎患者的小说,这部小说的名字叫《拯救大脑》,大家觉得这
    主:所以您就认可了他们的观点?
    毕:我想,这是我的一个妥协,但是我做这个妥协,不是由于金钱而妥协,也不是为了媚俗而妥协,甚至也不是为了要讨好读者。我想其实让我做这个妥协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在这本书里我探讨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那么对生命的关切,对死亡的抗争,直到最后能够全然的接纳,包括对癌症病人他整个生理心理这种漫长的过程里面,所遭遇到的种种孤独和痛苦,包括我们每一个现在的健康人,我们也不得不面对,生命其实是短暂而宝贵的这样永恒的命题。我想讨论这样的问题,我希望有更多的读者,我能和他有一个交流,我不想说因为……
    主:因为一个名字让读者拒绝,就像您的观点?
    毕:是,我之所以写作,多少年来我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因为愿意和读者交流,而促使我做决定的,就是这个最基本的原因。
    主:这本书我看到资料,最初写了40多万字,后来删了有十万字,那删掉的那些内容是什么呢?
毕:删掉的那些可能是学术性比较强的一部分,因为我觉得心理学在中国方兴未艾,它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学问,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它更是呵护我们心灵的一个非常好的一门科学。但是它在我们国内确实是一个起步的阶段,很多人对它所知不多。而我作为一个作家,以前又当过医生,后来有兴趣学习了四年心理学专业的知识。我特别想把自己能够感受到的这一门学科,它内在的那种美丽,内在的那种力量,传达给更多的人。可能在别人眼里,会有更多的评判标准。但是对我来说,这真是我非常非常想做的一件事情。于是在写的时候,就会比较投入,就是这样流淌下去等到全文写完,完成后一看这么长,而且,因为老写论文,会不会把那种对学术的热爱不由自主的搁到小说里了?所以我想,要有所节制,比如其中有一些写到关于乳腺癌的历史,其实世界上在早期治疗乳腺癌时真的是非常残酷的,它把女性的乳腺切除,却不用任何麻药,这些资料,我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我觉得在人类文明进化的过程中,对身体的爱护,对人格的尊重,包括对女性的这种切肤之痛,应该是一种保护,因为乳腺癌在全世界是女性癌症的第一位了,它对女性生命构成了极大的杀伤力。
    主:现在全世界乳腺癌的发病率,具体能占到一个什么样的比例?
    毕:在美国,乳腺癌的发病率已经达到了女性的八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十几以上,那么在我们国内乳腺癌的发病率,比起欧美国家来还算比较低,但每年也有三十万左右的发病者。
    主:经过您的研究,乳腺癌的成因,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毕:癌症的成因到现在好像还是一个未解之谜,有很多种说法,但是我觉得任何一个像这种一个非常的细胞,它开始发生恶变,起初可能会潜伏很多年,最后,直到被我们发现的时候,其实常常已经是中期或晚期了,局面好像就有点不可收拾了。刚开始一定是很潜移默化的,我觉得人体,抵御疾病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有一个健康的心态,然后还有一个很完善的防御系统,一个内在的调节,还有这个机体的抵抗力,我想这些都是非常综合的因素。
    主:我看您的很多作品里面,所涉及的内容大都有关这样两个主题,一个是爱,一个是死亡,它们一直贯穿于您的许多作品,包括我们大家都喜欢的您过去的作品,比如说《红处方》、《血玲珑》、《预约死亡》等等,那么您是怎么看待这两者的关系的?
    毕:我觉得死亡其实是一个我们永恒的话题。在哲学意义上讲,我们的生命其实是在向着死亡的存在,从我们一出生,当我们懂事的时候我们就知道,生命不是一个无限延长的体系,它总是有一个终结。                                         
    主: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死亡这一问题的?我看到一些资料上说,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对“死亡”这个词有概念了。
    毕:是。我想这可能也是一种不幸,或者一种幸,或者不幸与幸交织在一起的。因为我小时候就生活在北京,在十六岁零四个月的时候就当兵去了。一下子从北京分到西藏的阿里, 对于一个北京城里的女生来讲,我以前认为世界就是北京这么大,我以为到处都是柏油路和楼房,而坐上火车、汽车,一路颠簸,等到了西藏阿里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那种震惊,包括那种极端的恐惧。一个是生理上的,没有足够的氧气,平常在海平面以上,我们都不会意识到的空气,在那个地方却成了最最宝贵东西。就在前两天我还想,那种缺氧的滋味像个慢性的SARS,您会觉得一个很年轻的机体,可就是力不从心,走路要慢慢的,不能跑就好像会有很多危险的潜在因素在周围。而有八个月大雪封山,完全没有交通,不能知道亲人的音讯,甚至连报纸也看不到,非常非常的寂寞 ,更吃不到新鲜的蔬菜,就要吃脱水菜,或者咸菜。我现在只要看到脱水菜,马上从生理上就有开始想呕吐的那种感觉,因为当年吃了太多太多的脱水菜。再有,我们是边防军,所以在边界上时常会有武装冲突,有的时候会亲眼看到自己非常年轻的战友就被子弹射杀,然后他们那年轻的尸体,就已经横在我们的面前。我觉得这些感受,还有高寒,将近海拔5000公里,加上许多种种说不
    主:其实我想,我们每一个人也不应该回避或逃避这个问题。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一句话,您说死亡是人生成长的最后一个阶段,怎么理解呢?
    毕:死亡首先是一个正常的事情,因为有生就有死,那么对于所有正常的事物,我想我们不必心怀恐惧,如果我们深深的恐惧它,只会使我们的生命质量受到很大的影响。我觉得去坦然面对这样必将受迎接的一个结局,这种心理的镇定不但会使我们死的时候比较从容,也会使我们活的时候更珍惜现在,更清醒的去把握。
    主:有那么多的癌症类型,而当初您选择把乳腺癌患者作为您小说里所描写的对象,我想您一定是经过很精心的构思的。
    毕:对,这个就像您说的,癌症有很多很多种,那么当我决定要写一个以癌症病人为主题,以他们的心理活动为主要材料的长篇小说的时候,选什么癌就是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比如说肝癌,它是一种很烈性的癌症,那么我就觉得我这个心理活动小组,它需要一个比较长的周期,可能是几个月或者是半年,但如果是肝癌病人,我们会知道,在人数上能不能够成一个小组,比如说十个成员,他们有没有可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还有一点,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女性,作为女性,我真的非常关切我自己所处的这个性别,因为我想女性在这种整个文化体系当中,现在还属于一种弱势的群体,就像是像第二性这样的位置,那我就觉得我作为女性的一员,我就要为女性的利益去进行更多的表达。因为我们不可能设想一个男作家他写一群乳腺癌病人的这个过程,他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一些材料上的限制。
    主:得这种癌症的女性,她们心理上所受的煎熬和情绪上的这种波动,比其他的癌症患者可能更多、更大,于是这就更值得您去把您所要表达的一些主题贯穿进去。
    毕:对,您说的这个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主:这毕竟是女性特征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毕:对,那么作为乳腺癌病人,即使她的生命保住了,但是她身体的重要器官产生残缺,也会带来她外形上的,心理上的很长时间的那种自卑心理,在社会生活中,她需要重新定位,无所适从,会有很复杂的心理活动。
    主:那她们这种很复杂的心理活动,您是怎么样捕捉到的?看过您书中的文字就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是因为您是研究心理学的,还是说您做心理咨询诊所,接触到这样的一些病人,从她们身上能够掌握到一些素材。
毕:其实这个小说的整个初稿,在我开心理诊所之前,它已经完成了。那么,我觉得由于我没有得过乳腺癌,我想可能就是缘自这样两个方面:一方面,我有做很多年医生的累积,我看到过很多这样的病人,我的朋友也有得这种疾病的,她们和我是很好的朋友,他们把亲身的经历告诉过我。还有一条,心理上的学习让我更多的是从一个科学的角度理解人的内心动,去寻找内在的逻辑,这对我是有帮助的。
    主:您这个癌症小组里的癌症成员,可以说他们在从癌症小组的治疗中解救出来之前,每一个人都是非常态的,他们的行为会不会去影响,比如书里边的治疗组长程远青,影响到她的心理世界?就好比您现在也是做的心理咨询职业,那么您每天接触这么多人,把他们的苦恼或者是他们一些非正常的隐蔽的世界向您倾诉,久而久之会不会对您看这个世界看人生会不会产生近似一些灰色的影响?
    毕:您提的这个问题特别重要,因为它在国外在心理学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怎样预防心理医生的枯竭,那么我想这个危险它是存在的,而且有很现实的可能性,但是正因为心理学它是一个科学,所以它有应对这个情况的策略也有它的理论基础。我想您谈到的会每天听到很多人倾诉他们的负面的情绪,那么心理咨询师他的内心的情感,他会引起波动,那么他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和他日常的生活他会有一个界限,不可以去突破,不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工作绞在一起,我们常常在八小时之内专心致志工作,八小时以外就应该有一个放松。
    主:就是他的角色状态?
    毕:不可能混淆不清。
    主:那么您作为一个心理咨询的专业人士,您认为心理咨询师应该具备一些什么样的素质,或者需要哪些必备的条件?
    毕:我想可能有一条是非常基本的,我觉得他要有一个很真诚的心,而且他要有一定的人格力量,因为他不是评议说教,也不是说评议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在那里只是作为一个传声筒或者企图作为一个导师去引导他,我想心理咨询、心理辅导它最本质的其实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非常相互信任的关系,那么在这种关系里去做那些正面的积极的工作,让咨询者内心里有力量东西焕发出来,让他那些光明的生长点慢慢的变的更蓬勃,让这个人的生活面貌逐渐发生改变。
    主:我觉得您书里的那个程老师,过于冷静,甚至有的时候有一点残忍,比如说露露她的个人经历,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出卖自己做妓女是她的三哥,她爱着他,她也以为她的三哥也会爱他,但是心理医生却必须让她面对实事,把她的梦想彻底击碎,我读到那儿,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有梦想,但是这个梦想不会是完全客观的,让人活着还有一个盼头,您为什么去那样处理呢?
    毕:我理解您的这个想法,为什么把人生存在的那些美丽的那怕它是一个谎言,也是一个希望的梦粉碎掉,但是这个是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就是我们是人要直面自己真实的处境,像小说中的露露,为自己虚幻的目的,她把自己的一生压在了上面,使自己的生活发生了非常大的混乱,她都是为了这个目标,那么我觉得其实人是要为一种真实的状态而生活,而且要自己负起责任来。
    主:这里边的很多人,比如她们的内心世界原本支撑他的特别坚强的东西一下子没有了,给他们的感觉是卸掉了包袱,还是说她感觉到前途的日子越加的没有色彩?
    毕:我想可能在通常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帮助或者是说没有足够的准备的情况下,冒然的把一个人的内心里残存的希望毁掉,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于是即要去面对一个残酷的真实,又要自己要有一个足够的定理去应对这个环境,那么我想这也正是心理辅导心理咨询它的作用所在那么从根本上来讲我觉得我们不能不生存在一个虚幻的,不管这个虚幻多少美丽,我觉得人根本的力量其实来自她自己世界的真实的反馈。
    主:通过媒体上的谈话,还有看到您的一些作品,我作为一个读者,从心底里发现您生活的从容和发自内心的定力,您刚才也谈到了这一点,我觉得很多的人包括一些成功者也包括一些作家,内心的那种惶惑,或者那种紧张那种茫然,有的时候经常在那些人身上发现,您有没有过这种状态,您的那种从容和那种定力到底从那儿来?
    毕:我一定会有那种惶惑的时候,而且也张皇失措,或者是弄得自己非常混乱很恐惧,包括自己非常慌张很恐惧,我觉得这个一定在我身上出现过。
    主:那您有没有对自己生存的意义,包括对幸福的理解这些问题产生过置疑或者怀疑?
    毕:我觉得这个是非常要害的问题,我这一生如果说好象已经走完得还觉得自己比较坚定,我觉得非常得益于我在阿里的时候,因为非常寂寞和枯燥我想我那时候做了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就是白天去看冰雪晚上去看天空,因为没什么可看,那里也没有树没有花草也没有什么可以活动的物体,连一个鹰都是向那种喜马拉雅鹰都像图钉一样钉在天上,有的时候有人常常说你那么长时间在那儿做着你想什么,后来我想了半天,我想很多很多东西我都忘了,但是很大量的时间我在想人为什么活着,因为太无聊了极端的寂寞。
    主:这个环境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生成了一个思想家?
    毕:我想成了一个猿人,就是一个原始人,因为原始人会想,他们会发出什么天问,早年间或者几年间,他们会发生天问,或者他们会去思考,人为什么活着。
    主:那可能是他们和自然离的特别近?
    毕:我想在那种大的恐惧大的震慑以后,其实就是一种叩问自己的生命,我那个时候我想我说您看这个我最多最多,我在这里不会得高原肺血肿、高原心脏病,然后不会车翻摔到山下,不会那天去战斗的时候被流弹打死,不会那个好象突然失踪被大风卷到哪个悬崖峭壁的山上,这种好多种死法我我都想过了,就算不死我最多活一百年吧,但是一百年以后我还是会死,我从地上捧起一把沙子,我想这一个沙子肯定已经有十万年了,那我想我其实是不是不如一个沙子呢,那我然后会想那这个沙子可能会有十万年,可是它不可以走呀,它只是被河水冲到这儿大风刮到这儿可是我比如说您还可以爬到山上,我还可以想这样的问题,那我就想我这么短暂的生命面对如此永恒的宇宙来讲,它是多少的微不足道,可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我自己有一点点的主动权可以掌控它,比如说我现在可以说我继续做在这里还是跑回家,或者说我也可以去写点什么东西或者是读书,那么我想这些东西对我来讲是一个很重要的思考的阶段,那么最后我会认定第一我会死,第二我的生命是非常短暂的,第三我是生命是属于我的唯一的东西 ,第四我要用这个生命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情,第五我想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情的懂事这个事情对别人多少有一些帮助即使没有帮助我觉得它是中
    主:我看王蒙先生曾经给您的书做序,里边谈到一些对您的评价,他说毕淑敏太过良善太过正常,就这些在一般的作家里,其实本来作为一个人应该是很正常的很普通的,但是在这样的一些很特殊的一些群体里边,好象有点特例,那么您能修炼到这样一个境界或者是保持这样一种心态,是经过了一个怎样的历程呢,还是说您就是这样从十七岁开始考虑清楚了就一直坚持这样一种状态?
毕:我想要往前追问溯源我就要去感谢我的父母或者我的老师,因为我小的时候我的的父母是很爱我们很珍爱我们所以我从小我会觉得我是一个受人喜爱的孩子,那么原来我以为这个是天经地义的,我以为每一个孩子都理所应当受到他们父母珍惜,那我后来在知道这么大的世界里有很多很多的不一样,像我做了一个心理学的研究者的时候,我更会知道其实有很多的孩子他们是从小就感受不到爱,他们觉得是被人抛弃或者认为自己是多余的人,或者认为自己是一个女孩子,或者自己相貌不好,或者因为是排行最小认为他多余,因为种种原因他们觉得他们自己不被爱,那么在这一点上我感谢我的父母,他们在我的同年给与我一个孩子应该所能够接纳的那种爱让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受欢迎的人是一个有价值的,那还有一点我去读书,那我想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觉得可能也是和家里面那种成长的环境有关系,我会和老师很亲切,然后会我同学很友善,那么可能大家对我比较接纳这样就成了一个正面的循环,就是我一直会觉得老师会就是他没有打击我,一直没有用那种很恶毒的话,曾经批判过我,因为如果我遭受过的话,我那个时候会对整个世界来讲会认为很灰暗会挫败,因为作为一个小孩子我没有办法去操控那么大的一个局面我只能说我碰到了一个很好
    主:您书里写到了七个女性,我觉得他们都很不幸,一个不幸是他得了这样一种疾病。另外一个不幸就是他们周围的人对他们并不是很好。我记得大概在您很年轻的时候读您的一篇文章其中讲到的幸福,那可能是我比较早的读您的文章,那么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您现在反过头来您自己对幸福的理解有什么变化吗?您觉得作为一个女性怎样才能幸福您幸福吗?您书里边的这些女人怎样才能够幸福?
    毕:我觉得幸福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这么多年来对我来说对这些基本问题的看法基本一点改变都没有,我当年那样看我现在也这样看,我不知道以后我不能保证,可是我估计不会有什么等大的变化,因为我觉得幸福首先是一种内心的感受,我想作为一个女性其实她要热爱自己,我觉得这个热爱不是一个高度的自恋,而是我们作为一个生命本身其实它已经具备了那种非常宝贵的性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但是也许我们的头发不够黑 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直,然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外形上的缺点,可是我们依然还能接受自己,那也许我们没有什么超众的才华,没有好象那些非常枪眼的负夺目的光辉,但是就其生命的本身,我觉得很充实去渡过每一天去感受生活中那种宝贵的时光那种亲情那种温暖,包括欣赏大自然的美丽我想其实这就是幸福。我觉得去看看大自然里,我就常常想,我真的会做在那儿想会看一个小草,看这草小到只有两个叶子,总共只有一寸高,它旁边可能有一个古树,这个古树可能有一千年了,而且是一个银杏王,旁边围着栅栏,放着说明牌无数人去瞻仰这颗树,那么我想这颗小草绝对部分会在这颗树面前自惭形秽,它就干脆不吸首养分我就干脆干掉死掉算了,还依然按着它的本性它就是一颗草,它还在很茁壮的
    主:癌症小组这个想法,在国外救治这些癌症患者的时候,是曾有过的做法还是您自己发明的?
    毕:小组这是心理学上非常重要的一个治疗方面,它在国外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已经是相当的普及,但是在中国到现在真的也很少很少,所以这个癌症小组其实是一个相当超前的一个结构吧,那我特别想把这个方法这样一种形式和更多更多的朋友们去分享,就是说当我们在这种厄运袭来的时候,走到一起然后互相勇敢的去面对那种真实的挑战,这种相濡以沫,这种让人性中很积极很正面的东西相互去影响,那么我想这其实是我们的生命的质量得以提高,包括能够争取更多的康复的一个非常好的方法,国外其实也有同样的这种癌症小组他们其实有统计学的资料,表明这种小组里面的人的生存率,就是很晚期的癌症患者,比正常不接受小组治疗的人要长出两到三倍,它有一种非常奇异效果在里边。
    主:书里边的那个心理治疗师程远青她自己的感情生活也很不幸,她在美国她的先生把她利用完后就把她放弃了,那么她回到国内以后成立了这个小组,然后在这种状态下帮助别人去走过这个泥泞,您觉得她本身的问题又该如何去调试呢?
    毕:对,我会觉得其实心理治疗是心理咨询师也不是一个完人,那么他一定也有他自己的心理问题,她很重大的就是在于他自己的心理察觉,他知道自己有这个问题然后,其实他本人也需要成长,这也是不段的对他的挑战,他有新的课题,他要朝一个很完整的很协调的方向去发展,那么在这里谈到了这些心理治疗的基本原则,这种团体这种小组在开设过程中的基本程序,其实是一个非常标准的过程。
    主:就是我们中国人的个性就是往往非常含蓄,比如说还有一些家丑不可外扬,然后自己的一些隐秘的世界,包括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灰心事儿,或者一些不是很光彩的事情,他轻易是不愿意跟人说了,所以说我个人觉得在中国来说很多的中国人是他的心态都不一定是常态的,所以说您曾经说的一句话:当我们解决温饱以后,人的精神的这种相濡以沫就会变得更加的重要,那您觉得我们每一个人是不是都需要心理咨询师的抚慰和或者呵护?您觉得我们每一个人怎么样使自己成为一个常态,什么样才是一种常态,现在很多人都处于一种非常态吗?
    毕:我想这个人类的净化肯定是一个不断发展的历史,那么当我们温饱没有解决之前,我们的注意力都在温饱上,当我们基本的生存需要被满足以后,我觉得就像衣服我们不可能总买,无时无刻都在穿新衣服,那么吃饭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要吃,那所以其实人的生理需要我个人觉得他到真的可以有一个界限,那么当这个界限满了以后,人这种不断地去追求意欲,充满了好奇,而且又非常勇于探索的这样一个物种,我想它的发展趋势,一个是向太空,那就是去探索更遥远的宇宙,我觉得再一个就是探索我们的内心,我们的内心那么的神秘,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一是充满了未解之迷,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其实我觉得每一个人因为认识您自己这是一个永恒的命题,甚至在我们古话里说“任贵有自知之明”,那意思是很困难的事情,那么去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我觉得会让自己有一个更好的发展,比如说您做过一个亏心事,很多人来讲我们很想吧这件事情忘掉,可是我们至今还不知道成功的忘掉一件事情用什么办法。您很想记住您不一定能记得住,您很想忘掉您也不一定能忘得掉,也许因为您天天想忘掉它,结果这件事情无比的清晰。
    主:要用一辈子?
    毕:对,它总是要涌现出来干扰您,也许一件悲伤的事,每当您最快乐的时候,它就像幽灵一样的出现了,您没有办法去驱赶它,那我在想那么象这些其实都是提高我们的生存质量,包括让我们更加的快乐,更有力量,我觉得都是非常重要的课题,因为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想一想,当我们温饱解决以后,我们现在感到的痛苦,非常孤独,非常痛苦,有多少是因为我们吃不上饭,穿不上衣,还有多少,其实是因为我们情感上受到了一种,那种处在一种低落的状态里,我想心理学其实就是在这个方面去关怀我们的心里。
    主:您觉得一个人她的正常状态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毕:就我个人来看那么可能更多的标准在她的内心,如果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正常的,我觉得别人就可能别人的意见就是第二位,如果他觉得,我们都觉得这样不好,那他自己觉得好,我个人觉得如果不危及他的,我们也只能是尊重他的选择。
    主:这本书我看它的封面上写着是国内首部心理治疗小说,您觉得一些癌症患者看了这部小说能够从里边受到那些启发呢?
    毕:跟您讲个故事,那天我在马路走,突然有一个人拉住我,她使劲拽我,是一位女士,甚至看起来是很优雅的女士,所以我觉得挺奇怪。
    主:她认识您吗?
    毕:她不认识我,哦,不,我不认识她。
    主:她认出了您?
    毕:对,我不晓得她干吗,我想问她干吗揪着我,她就把我瞧着,就在长安街上,就到旁边,花圃那个地方,后来她说,您就是毕淑敏吧,我一眼认出您来了,哦,我说是,她说,我就是一个癌症患者,您怎么知道我不幸呢,后来我说,我有一些朋友,他们告诉我,您要是觉得我写的还象,这样我心里边就高兴了,她说我告诉您一个细节,您里边还没有写到,我说什么细节,她说,我常常会在长安街口边,我看着走过的每一个女人,我都羡慕他们是完整的,然后,我的眼泪就留下来了,她说您下次再写的时候,就把这个写进去吧,后来,我说,那我觉得我不知道,我特别关心您,跟她说,现在是不是还这样想,她说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她说您看我,我现在跟您说这些,我并没有流眼泪,后来我那天,我真的挺,就是自己其实心里有一点感动,因为我完全不认识她,其实她也不认识我,可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些文字,让我和她发生了一种心灵的那种联系,如果能够给她们一点点的帮助,我想这就符合我自己说的我为我定下的人生的原则,我自己喜欢做这件事情,希望对别人能有一点帮助。
    主:您当时书里边的这七个癌症患者,他们是什么样的职业、什么样的年龄、什么样的身份、有个怎样的历史背景,您肯定也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您为什么要这样去设计他们呢?
    毕:我觉得小说写完了这样一个追索。
    主:安江、大学生周云若、露露就是这几个人各具神态,而且都给人印象挺深刻的。
    毕:开始写的时候觉得这个小组它有两大类,一类叫做同质性一种叫做抑制性,那么我想让我们的小组即是同质性他们有一点非常重要的相同的就是他们都是乳腺癌患者,那我希望他们的背景他们的性格包括来自社会层面会拉开一点距离。
    主:使得这本书便的有一种纵深感,就等于您写的里边是八个人其中就有独立成篇的八个故事,这也是您当初精心构思的?
    毕:每个人我们都带有自己的历史,历史把他展开来其实是我们的故事,它也是会成为比如说晓丽您成为您,我成为我,其实是因为我们的历史,那些历史已经使我们成为这一个人,而不再是另外一个人,其实我们每一个人严格讲起来我们每一个人我们背後都有我们的故事。
    主:这本书您现在来看您有什么遗憾吗?
    毕:我通常写完这个小说就把它完结掉了,就是回头去看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我还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学术性质有点强。
    主:您最近在忙些什么?有下一步的计划吗?
    毕:因为前一段时间北京SARS流行,派一些作家去采访一线,而我是作协派去的。当时正好是四月底,我记得我接到作协派我去的电话的时候,窗外就拉着SARS患者或者疑似的救护车呼啸而去,当时他们就跟我讲,很可能到一线去就要和家人隔离,而且还会有风险,可是考虑到您做过医生,我们就认为您比较合适。我当时觉得如果是一个有风险的事情,那么我作为医生现在派到我头上,我想我是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就跟他们说就算是穿隔离衣戴手套,我想我的童子工还在,我应该比别人这个时候更不能够退缩,于是就答应了参加这个作家采访团。然后几个月的时间就在国家疾病预防中心,像一些科学院病毒研究所,像幼安医院,像焚烧垃圾的特殊处理厂等等,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单位,我们都在走访,我觉得前一段时间是在做这个事情。
    主:那您对医生的认识或者说是对医生这个职业的分析又是如何呢?我看您这本书里,您专门搞了这样一个病人对医生看法的测试,您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这些都是您的真实想法吗?
    毕:其实我当时写到这儿的时候到是一个比较没有特意的涉及,就这样写来,但这个小说发了以后听到很多人说他们觉得对这一段情节印象特别深刻,特别是癌症病人我去签名售书的那时候,他们告诉我说,“您说医生那段,真的说出了我们的心理话”。后来我一想,可能在小说里边这样正面的共同声讨医生的做法,包括医生热爱的是病而不是热爱他们这些病人,对这样的一些批判,可能也是我自己对医生这个行业的思考。自己作了这么多年的医生,也算是队伍当中的一员,也许感受就更多。我前两天看到这样一个说法,就是前一段时间叫医生是白狼,这一时间叫医生是天使,而医生们自己认为他们即不是白狼也不是天使,那我就会觉得,他们即是“白狼”也是“天使”,他们是“白狼”就因为不会有一个行业,这里边百分之百的都是好人,因为它只是一个行业,这个行业里面一定也是三六九等,不可能说他们都是天使,那里一定也有魔鬼,我想写出医生的复杂性,包括这个行业里面他们存在的以医疗为中心而不是以病人为中心,所有的医生的那种法权、那种话语权和那种对病人的惯有模式, 我想这也是我特别想表达的内容之一。
    毕淑敏简介:   
    毕淑敏,女,1952年出生于新疆,中学就读于北京外国语学院附属学校。1969年入伍,在喜马拉雅山、 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交汇的西藏阿里高原部队当兵11年。1980年转业回北京。从事医学工作20年后,开始专业写作,共发表作品200万字。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四、五、六 届百花奖、当代文学奖、陈伯吹文学大奖、北京文学奖、昆仑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青年文学奖、台湾第 16届中国时报文学奖、台湾第17届联合报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30余次。国家一级作家。内科主治医师。北师大文学硕士。  
                       河北电视台《读书》栏目 
                       制片人 主持人 周晓丽供稿

来源:人民网 (责任编辑: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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