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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民国旧书业
杭州图书馆  禇树青
  2003年06月13日08:34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书肆业,古已有之。据文献记载,汉时就已萌芽,至宋元而备盛。降至明代,由于士大 夫极度崇尚宋元刻本,出现了“蒐罗宋刻,一 卷数金”的现象。更有甚者,著名藏书家毛晋,竟以页论价。常熟乡里由此有“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与毛氏”的谚语。高额的利润,使 得以营利为目的书贾队伍,旋即分化成二种经营方式:一为重营当代刻本者,一为专贩宋元旧椠者。后一种书贾经营即成为现代意义的古旧书业了。

  浙江是人文荟萃之地,而杭州不但具东 南形胜,更兼三吴都会,商旅发达,文化进步, 是以书肆一业,出现甚早,且负盛名。旧书经营规模,虽不及北京琉璃厂,却也在全国书业中占有重要地位。尤其进入民国,上海作为新 型工商城市迅速崛起,成为东南巨埠。文化事 业也执我国牛耳。各种现代技术印刷的图书 与新型书店目不暇接,出现了著名的福州路 文化一条街。在此情势下,杭州书肆界则借自 宋迄清均为刻书中心的声名、和多藏书家、藏 书楼的优势,向旧书业的方向发展,终至形成 旧书经营一枝独秀的局面。当然,这种局面的造成并非仅只上述原因。更主要的是时正值欧风东渐,固有的封建经济崩溃加速,赖此基础为生的世家大族急剧没落,所藏典籍星散云飞.故古籍书源丰厚,贩者有书可贾。又抗战事起,一些流氓,盗贼乘机洗劫。据健在的杭城旧书业前辈回忆,日军占领前后,从旧家大户流失出来的古旧图书多不胜数。一些旧书业主乘机廉价收购(一三轮车只须银洋一元),加以储藏,为日后抗战胜利旧书业中兴打下了物质基础。再者,自明以来对宋元旧椠的推崇,至民国并未改变,且扩大到明清版本也属珍物。不仅藏书家,学者广为搜访宋元明清之善本、秘本,甚至富商大贾,也群起争购,视典籍为财富。因吴越为文献大邦,是以搜求者均十分看重杭州。缘此,整个民国时期杭城旧书业都较兴盛。据笔者搜集到的资料统计,

  有四十四家之多,内中还不包括某些分店、书摊。

  杭州旧书店,没有像外地那样稳定集中 在某一条道路上,以形成颇具特色的文化街。 而是分散几处,相对集中。且经多次迁移,相对稳定而已。如前期,主要在梅花碑、河坊、花市路三处。主要的旧书店有文元堂书店、古欢堂书店、问经堂书店等。中后期则主要散布在城站福缘路、新民路、湖滨、延龄路等路段。如抱经堂书店、宜新书店、文汇堂书店、松泉阁书店、天泰书店、维新书店奎记等。从前后期的变化分布,可一窥杭城格局变化,市区中心迁移的具体情况。

  从经营情况看,总的标准有二:一是兼具“湖贾”与“居贾”两种性质,二是印刷古籍,涉足出版业。

  所谓“湖贾”与“居贾”,是早期书肆经营的两种方式。“湖贾”谓四处游走的贾书者;“居贾”为开有店号的固定经营者。民国时期,由于杭州地处江南,近接上海,受资本主义影响较深,经营上颇显灵活。“居贾”与“湖贾”的界限已不甚分明,也可说是合二为一了。业书者往往稍有积蓄,便在城区租赁房屋,挂牌开张。或雇伙计二三,或是夫妻小店,架上书满,触目琳琅,遇有客来,则和颜悦色,奉前恐后,极尽店主之谊。为保证书源,经营者又携款外访,四处搜购。利用江南水乡优势,“扁舟轻棹,往来吴越”,行动迅速,且沿路边收边贩,边贩边收。以故家有业架之储而子孙不才者为主要购访目标,以学者士人而又家资饶富者为售书对象。一俟购到珍本、善本,更是游走兜售,居奇而沽,常常利润百倍,一跃而脱贫致富。

  书业主们在搜书过程中,还极为重视对古籍刻版版片的收购。尤其印本存世不多的原刻版,在购进某书版片后,往往先将其排比整齐,清尘剔垢,缺字少角部份,则补刻完备。然后影印千百,上柜出售。每书卷后除署上店号、版刻渊源外,还印上“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字样,一如现代之版权法。计抱经堂书店印有《榆园丛书》(仁和许氏校刊)、《范氏三种》(乾隆范氏原刊)、《白华洚拊阁诗十卷》(李氏原刊)等25种,文元堂书店印有《红楼梦图咏》、(西湖导游》、《西湖游览志》等数种,余不赘述。但这些具有出版性质的活动,实为杭州旧书业经营水平超越于国内同行的重要标志,也为杭州在中国近代出版史上挣得了一席之地。杭州旧书经营规模最大,声誉卓著者,当推来遂翔之抱经堂书店。终其一生,他致力于旧书经营,从一目不识丁的乡下佬,到创业开店,成为海外知名的旧书店老板,成为殷富,成为版本目录学家,成为藏书家,富有传奇色彩。时人将他与《贩书偶记》的作者孙殿起合视为旧书业南北领袖,称“南朱北孙”。朱氏业书的最大特点:“信诚业书、不沾沾计利,常常投桃报李,故大可人意。”以下故事或可佐证:朱遂翔曾收到一部明翻元《六子全书》。当时,因是熟人介绍而来,故来氏未及细察,就充作元版购进。适著名版本学家,藏书家傅增湘来访,见几旁之书,拿起翻阅,竟也失眼,认作元版,以300元欢喜携归。回京后,傅仔细考究,大呼惭愧。即书函告朱。遂翔阅信后,立即汇回书款,并告书由傅先生自裁。此事一时传为美谈。朱遂翔鉴于古书无定价,无准则,书价常随买者之多寡而定,因此,难免有敲竹杠之事,乃仿效上海中国书店,汇编了《抱经堂书目》,书目中有目有价,一书一价。一改过去作风,信誉大增,营业蒸蒸日上,邮购的生意远至日本、美国。特别是编印《残本书目》,次为读者补配图书之用,更是大大地节约了读书人的访书时间。遂翔从民国十年开始编印书目,直至歇业,共出版目录三十余册。在他影响下,杭州有实力的旧书店也纷纷群起效尤,印行书目,都欲以诚取信顾客,以利竞争。如朱立行的《拜经楼书目》,屠叙臣的《文艺书店书目》,朱菊人的《经训堂书目》,金元达的《豸华堂书目》,杜国盛的《文汇堂书目》,顾立章的《复初斋书目》和朱宝庭的《汇古斋书目》等。郑振铎先生曾就杭州发行的书目,在《西谛书话》中写道:“今岁书市因平(北京)贾之麕集而顿呈活跃,各家皆出书目。杭州诸肆亦每寄临时目录来。……前在中国书店见杭州某肆目中有《鹤啸集》,名目较僻,即托其代购。”其影响可见一斑。诚然,也不讳言,在众多的书目中,也有

  少数著录时以假乱真,以劣充好者。但从总体而言,书肆目录的编印,其主流毕竟是好的,是值得肯定的。

  由于朱遂翔为人诚实,又精研版本,遂被“九峰旧庐”主人,大藏书家王绶珊赏识,委以全权代办收书业务。遂翔替王氏收书,最得意的几笔生意有:以58000元之价,收进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宋版书八种,以6836元,收进苏州邓氏群碧楼宋、元版为24种,以14088元,收进北京傅氏双誉楼宋、元版书十五种。王绶珊自民国16年(1927)开始收购旧书,至民国26年(1937)抗日战争止,共耗资50万元左右,为近代藏书家化钱最多的一个。其中经朱翔遂手购进的,就达30万元之多,朱氏因此获利10万元以上。俗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朱遂翔有了这10万元基础,在民国旧书业中,往来纵横,大获巨利。不特所营旧书店成为全国资金最雄厚,影响最大的一家。而且,自己也藏书满楼,从一书贾变成了 藏书家。著名学者马一浮,曾不无感慨地为朱遂翔《抱经堂藏书图》题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世上应无白眼人,一语告君勤记取,卖书能富读书贫。”

  旧书业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谁不会修补古籍,谁就不算真正业旧书者。”因此,业主之间,修书技术水平虽然不一,但多少都会那么一手。其中技术较精的,不但能将虫蛀霉烂焦脆脱页的书翻旧成新,且能依然保持原书风貌。在书源不足,生活清淡时,这些人就会被藏书家重金聘请。有的索性放弃旧书经营,专司补书业务。杭州藏书家叶景葵先生在其《卷?题跋、读史方舆纪要稿本》中言及的杭州修书人何长生,就是一个专以补书谋生的书业中人。虽然,补书人的目的在于盈利,赚钱,但实际上他们所做的工作,却已在有意无意间抢救了大批珍贵历史文献。许多善本图书也赖此得以保存下来。和北京琉璃厂一样,杭州旧书业界也拥有一大批识版本,通目录的古籍专门人才。他们对版本目录学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并不亚于专业学者,故深为学界所重。章学诚先生在《文史通义》中,将业旧书而通版本之书贾,称之为“横通”--“书贾善于贩书……其闻见亦有可以补博雅名流所不及者,固君子之所必访也。……周学士长发以此辈人谓之横通,其言奇而确也。……”杭城“横通”较知名者,除朱遂翔外,尚有杜国盛,朱菊人、王松泉、徐子樵、金元达、李宝泉、韩学川、朱瑞轩等。其中前四人均为遂翔学生。他们虽都出身贫寒,也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但通过长年累月的实践积累,具有了丰富的鉴别常识和经验。至今健在的王松泉老人言及古籍版本流传情况,犹如闲话家常,且能说出自汉蔡伦造纸到如今一百八十多种纸张名目,有一半能直接鉴别其名称,制作于何时、材料,质量及其价值。这些杭州“横通”们,除将版本学运用到经营中,如搜书、编书目外,还接受学者,藏书家之邀,代为鉴定版本真伪,考证某书源流,与他们称友道兄,宛如雅士高人。更有因其“品格风度见识,确是高人一等”,而深受学者,藏书家信任,被委以代访善本、秘籍工作,并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成为现代研究版本学的重要资料。如《贩书琐记》、《遂翔所见书目》等。

  可是,杭州旧书经营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为赚取高额利润,有将衬纸夹于册页中变一册为二册的。甚至有不惜毁坏版本,乱盖赝章,剜改牌记,做假题跋,冒充善本的。令研究版本者,多耗费精力、智力来拂去人工的污垢。百业之首的营书业,也终因其局限性,摆脱不了“贾”的特点。不过,贾货营利,理之所然。由此而产生的种种弊端,亦实属难免。何况,小过不掩大节,书肆业终究是功大于过的,它们对保存,流通古籍方面的贡献,应当得到肯定。

  旧书业发展到四十年代末期,因国内战争,经济动荡,旧书经营遂显艰难。一些店家为谋生计,不得不新、旧书兼营。有的还开辟出租图书业务。千方百计维持营业,苦苦支撑以度危局。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旧书业先在合作化政策引导下,走上联营道路,成立了杭联书店、前进合作书店、建文合作书店、建新合作书店。到1958年,公私合营,上述合作书店全部并入新华书店,至此,杭州私营旧书业就彻底消失了。 

(责任编辑: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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