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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赫拉巴尔
阿默
  2004年10月28日08:54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无可救药地爱上捷克作家赫拉巴尔及其小说,是因为一双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泥脚印。

  去年冬天,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黄昏,我躲进长沙街头一家极不起眼的书店避雨时,一位漂亮的售书小姐杏眼圆瞪,正指着地上一行隐约可见的泥脚印,训斥文学柜前一位衣着褴褛且相当单薄的顾客。

  显然那是一位在建筑工地上卖苦力的农民,脚上的解放鞋虽然明显在进入书店前精心擦过,但鞋面上残存的泥水仍依稀可见。看着他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诚惶诚恐谦卑地拿过拖把,我的心仿佛被毒螯狠狠地蜇了一口,甚至顾不上给他一点钱(他也许未必肯要),返身就冲进了雨雾之中。

  当我读完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时,我猛然想起,那双泥脚印的主人,其实应该叫汉嘉,给他起名的就是小说的作者、捷克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

  小说中的汉嘉,天天在耗子穿梭的地下室里把运来的书籍压碎、打包,然后等着运送工厂。在35年漫长岁月里,他不得不在压力机旁消耗的人生,把尼采、老子、高更、《浮士德》压成碎片,换取当天的面包,没有人会关注这样一个脏兮兮的、袖子里会突然钻出一只小老鼠的人。可是,他还是像饥饿的耗子一样,啃噬着废品中所能得到的知识与人类文化。

  “读着《天国论》,每次只读一句,含咳嗽糖似的含在嘴里,这样我工作的时候心里就注满了一种辽阔感,无边无涯,无尽的美从四面八方向我喷溅”;他情不自禁把书带回家阅读,以至于他的床被书包围;他把凡·高、达·芬奇的印刷画贴在碎纸包外面,从中寻找些许安慰;他眼看着那些牛皮山羊皮封面的书,装上火车,驶往瑞士、奥地利,“一公斤精美的书籍售价一外汇克郎”,却没人在乎而伤心落泪;在臭烘烘的地下室里,他不能不满怀人类文化被销毁的悲哀,按动压力机的红绿按钮,但他觉得能整天与先哲贤人对话就不孤独,对于家庭、恋爱、生活琐事也不抱怨。相反,他说,一会儿与老子讨论空灵,一会儿与耶稣谈谈“爱邻居”,实在使他愉快充实,是他的“love story”。

  捷克的汉嘉是幸运的,因为有人在深刻地注视与关心着。那些关注的眼神中,赫拉巴尔的是最亮的一双。他在获得法学博士后,毅然告别人们想象中那种衣冠楚楚的生活,住进大杂院,当钢铁厂工人、仓库管理员、推销员、废品回收站打包工、舞台布景工……他在繁重工作中体味社会最低层的生活艰辛,并利用工作间隙写作,写工人、小店主、司机、拾荒人等名不见经传的人,写他们人性的善良、朴实和劣行。因此,他直到49岁才正式出版第一部书,但他创造了捷克式的“Pabitel”形象,并得过很多文学奖,他的小说被改编成多部电影。

  相比之下,我所见过的那位也该叫汉嘉的泥脚印的主人,所能得到的关注就要少得多了。君不见当前中国的作家们,不是在为封建皇帝和名臣巨宦歌功颂德,就是在忙于“拯救乳房”或者寻找快感吗?君不见我们的书店和地摊早已被《孔雀的叫喊》、《周渔的喊叫》、《处女之死》、《你会不会做》、《在70年代的乳房上奔跑》统治了?君不见当前最为普及的影视文艺,热衷的不过是三角恋、多角恋为主的情感肥皂剧,“万人迷”式的红粉女郎也早已登基成为银荧女皇?

  何以如此?不少作家和剧作家的良知与责任都被钞票廉价收购了。在这个市场经济涡轮驱动下的喧嚣世界里,谁还愿意去关心那阴暗的地下室里,是否散发着汉嘉们作为真正的人的智慧光泽呢?

  我多么热切希望地赫拉巴尔能到当今中国来一趟。可惜的是,赫拉巴尔说:“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一切……那么,我还呆在这里干吗呢……”

  1997年2月3日,84岁的赫拉巴尔,在即将出院时从医院5楼跳下去了。

  看来,中国的汉嘉们还得中国的赫拉巴尔去关注。

  然而,中国的赫拉巴尔在哪里?

  (《过于喧嚣的孤独·底层的珍珠》,[捷]博·赫拉巴尔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03年1月版)

  来源:光明网  

(责任编辑:张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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