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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安妮宝贝
陈村
  2004年12月05日15:03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那时候传统的出版被传统遮蔽了目光,对从网上开始的作者存有偏见。他们没有料到这是崭新的一代,有巨大的能量,将召唤崭新的读者。

  有段日子没看到安妮宝贝了,前两天因事给安妮打电话,她听到我声音用比我还高兴的声音,说正在地铁站,刚从西藏回到北京。

  几年前我常去榕树下网站,她在分隔开的小屋进出,看到我打个招呼笑一笑。树下的口头文化比较糜烂,她不参与调笑,人们奈何不了她。当时她在做一个文化类的版块,点击率非常高。她做事认真,一心一意的,每天对着电脑九个小时。栏目风格是她热衷的唯美,其中也有真实的采访。我曾提出,那个页面暗了,看起来累。她好像不喜欢明晃晃的东西,宁可累的。我坚决不让她将杜拉的《情人》放在网页上,因商业网站不能侵权,她大概很难过。

  那时安妮还有个论坛,挂着版主的名但从来不去。无论别人在那里怎么呼唤,怎么攻击,她不去也不看。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劝她是没用的。我那时身不由己地日夜泡在论坛上消耗精神经常混战。她是对的,好好做自己的工作,看自己的书,写自己文章多好。泡在网上,跟一些较为无聊的人斗嘴实在很多余,在生活中,我们也不是见谁都愿意对话。

  我记得她高高兴兴地对我说要写本有图的书,给我看过一些自己拍的照片。我没热烈喝彩。有图当然好看,但成本高了,我也担心这些反差很弱的图是否能印好。后来,她的图真的出现在书中了。她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

  我较早写过安妮宝贝,那时我在网上写“风言风语”专栏,按由近及远的策略首先拿她说事。我用小说的一般规律来评论她的作品,对年轻人虽以前辈自居,还算是温和的,鼓励的,欣赏的。这似乎也不错,但那时我能看出她文章的好,却没有真正意识到她对许多年轻人的重要。他们将她当成偶像,当成代言人,用对明星而不是对作者的态度看她。这些是我不熟悉的,虽然她客气地称我老师,我自认没能耐教她和他们什么。年轻人的路径跟我不同,世道变了,他们没有理由重复前人的路。

  安妮的小说是示弱的,你总能指出她的缺憾,她小说的脆弱、暧昧、疼痛、固执、欲言又止都可以一谈,但她文字的品质比同类们高,用心比许多人诚。她自尊自爱,她有那么多的热情,看世界的眼光却是迟疑的。她找到文字画自己,她的文字总是出其不意地抓住一些人,他们心甘情愿地读她爱她,将她视为同道,跟她一起成长。她确实不宽广,但将自己和一类人表达得很好。城市中的人们也真是脆弱的,暧昧的,有心愿的。在这个“不宽广”中,她其实什么都说了,就看别人能不能领会。

  她低调地生活,不紧不慢地工作。

  安妮说我曾照顾她,这是客气话,她的一切是自己挣下的,不欠任何人的情。一个人有“恩师”也很麻烦的。尽管我早早地注意到她,赞赏她,说来好笑,并没帮上她的忙。我曾为书的事情专程到北京,为安妮的第一本散文集在旅馆跟某出版社编辑谈了半天,他的履历很新派,很想做一番事业,看起来被我说服了,事后还是没有动作。我想他后来一定后悔了,他在事业之始错过了送给他的最好机会。

  那天我已把话说到底了,这个姑娘在网上有最高的点击,她的《告别薇安》卖得很好,你们不是第一个了,我要求的起印数并不高,出她的书至少不会亏本吧,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与此相仿,榕树下网站花过很多冤枉钱,却没有为安妮的作品投资、承担风险,并没非出版不可。真是端着金碗讨饭,由此来看,这网站日后的衰败也是合理的。时机像流水一样过去了。客观一点说,不一定是某个人的问题,那时候传统的出版被传统遮蔽了目光,对从网上开始的作者存有偏见。他们没有料到这是崭新的一代,有巨大的能量,将召唤崭新的读者。

  从《清醒纪》(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年10月版)看,七月与安生(安妮宝贝过去小说中的人物)的颤动少了,安妮笔下的故事一次次被打断,分行或空行。思索比过去密集,叙述的方法也比以前周到。她笔下出现的都是令自己有感觉的对象,安静地出入其中。

  安妮的生活与创作是统一的,许多人不统一。安妮总是从自己出发,如同自语,她不炫耀也不夸张。按她自己的话,是“内心坚定”,肯对自己负责。生活中的她可能有点孤傲,不愿跟别人一见如故,但她不孤僻,对朋友是坦率的真诚的。这个在网上名声最大人气最强的作家,已不再出现于论坛,不希望别人狭隘地定义她的写作。奇怪的是,有些人必须不断炒作自己才受关注,她在不断推拒折腾,却比他们更受关注,随着岁月的流逝,并未稍减。

  很久没跟安妮聊天,不知她现在生活得如何。我愿她的日子再热闹明快一点,周围的人对她好点,让她个人个性,让她寻痛寻梦,让她放松地生活。

  来源:文汇报

(责任编辑:张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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