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03月14日09:00


[国家地理]半个旁遮普
拉合尔故宫的勤政殿经常充作影视外景地。导演正在给女演员说戏。赋格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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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FONT color=#808040>巴基斯坦的旁遮普省只是半个旁遮普。拉合尔古城的莫卧儿胜迹令人遥想国境线那边的德里红堡和泰姬陵:“概念城市”伊斯兰堡的设计思路与印度旁遮普邦的昌迪加尔不谋而合;旁遮普的这一半和那一半,近在咫尺,却好像互为“不可接触者”。</FONT></U></P>
<P><IMG src="/mediafile/200303/14/F2003031408580902349.jpg"></P></TD></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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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D align=middle>拉合尔故宫的勤政殿经常充作影视外景地。导演正在给女演员说戏。赋格摄</TD></TR></TBODY></TABLE><BR><BR>  作者: 赋格<BR><BR>  <STRONG>旁遮普:这一半和那一半<BR></STRONG><BR>  1947年,英国殖民者撤出印度时,按照当时英国驻印总督蒙巴顿提出的《蒙巴顿方案》,把印度分割为四块(印度、巴基斯坦、东巴基斯坦、克什米尔),分属两个国家。由于克什米尔的归属问题,印、巴在1948年独立后便发生严重冲突,很快发展成战争,直到1949年元旦才停战,由联合国在两国间划出一条停火线。但争端并未就此停止。最近的一次是1999年,在两国核竞赛的阴影笼罩下,克什米尔地区又一次变成“世界最高的战场”。<BR><BR>  在停火线以南的旁遮普,国境两边的气氛略为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和平。在两国间惟一对外开放的瓦嘎口岸,城市被一分为二,分属印度与巴基斯坦,处于不同的时区。每天,双方军队同时在边界上举行隆重的开、关边界的仪式,国门两边各有各的看台、观众和啦啦队,双方仪仗队怒目相向,从着装到动作到口号,所有细节上都在不停地“别苗头”。这每日例行的演出,不啻是一场军威和国威的较量,但在外人看来,不免显得有些滑稽。<BR><BR>  旁遮普(P unjab)一词由“五”(p anj)和“河流”(aab)两字组成,意指印度河的“五条支流”。这片印巴次大陆最富饶的灌溉平原北抵喜马拉雅山余脉,南邻塔尔大沙漠,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雅利安人、亚历山大大帝、阿育王、大夏人、贵霜人、白匈奴、莫卧儿军队都打这里经过,玄奘的《大唐西域记》称此地百姓“衣服鲜白”,“少治佛法,多治天神”,有“伽蓝十所,天祠数百”。佛教在印度早已式微,而古时遍地的“天祠”(印度教神庙),在分治以后的巴基斯坦也几乎见不到了。<BR><BR>  根据《蒙巴顿方案》,旁遮普三分之二的土地归属巴基斯坦,其余三分之一属于印度。原旁遮普首府拉合尔现在是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的省会;印度旁遮普邦则在1966年继续一分为二,以锡克教徒为主的那一半保留了“旁遮普邦”的名称,以印度教徒为主的另一半改名为“哈里亚纳邦”。<BR><BR><FONT color=#ff8040><U>&nbsp;&nbsp;&nbsp; 拉合尔:距国境线30公里</U><BR></FONT><BR>  <B>1 汽车狂想曲</B><BR><BR>  很遗憾,时隔一百多年,大象已不再是拉合尔的交通工具。马克。吐温在19世纪末发表的《赤道漫游记》(Following the Equator)中说,他在拉合尔时,当地的副总督借给他一头大象,他便放心地骑着它悠然穿街走巷:<BR><BR>  马见到大象都忙不迭地奔逃,差点儿被象脚踩着。大象昂然自得地走在道路当中,听任路人纷纷让路或自食其果。我骑在马上或驾驶马车的时候,一向担心发生碰撞事件,但骑在象背上就没有这种害怕心理。骑着象甚至可以坦然自若地穿过一群脱缰的马。我非常容易便懂得了大象胜过任何其他代步工具的优点,部分是因为这可以避免同其他东西碰撞,部分是因为高居在象背上可以饱览街景,部分是因为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感,部分又因为可以窥探人家的窗户,看到人们的私生活。<BR><BR>  现代游客能做的,就是花两三个卢比,跳上N ew Khan Metro公司那没有车窗和车门、浑身涂得花花绿绿的大巴士去满世界转悠———当真是“跳”,因为这种奇特的公车到站时永远不停,只是减慢速度,乘客上下车须得摸准车速变化,在最慢的一瞬间飞身窜上,或纵身跳下。<BR><BR>  这可是需要技术的,和跳高跳远差不多,上车前先得来一段助跑,下车则要注意平衡,提防跌跤。一旦掌握了上下车的技巧,乘坐这种公共汽车便自有一种趣味。<BR><BR>  汽车在巴基斯坦是称得上一种艺术的,姑且算“现代装置艺术”吧——以大巴和载货卡车为主,典型代表首推英国1960年代的“百福”(Bedford)牌。据我观察,这项艺术主要包括在车身上涂满花鸟、风景、书法等等花花绿绿的装饰图案,见缝插针地嵌上小镜片、金属条,顶部人为增高一截并往外凸出,像一个奇形怪状的头套,然后添上五花八门的头面和首饰诸如“翎子”、“刘海”、“耳环”、“项链”、“贴片”、“髯口”……在此基础上再增加声、光“多媒体”功能,比如可以演奏七声音阶的高音喇叭、闪闪烁烁的节日彩灯,便可以粉墨登场了。<BR><BR>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方针是多多益善,宁滥勿缺,非得把个粗笨的大车打扮成个妖精不可。然而可贵的是,这一切挖空心思的“创作”不是为艺术而艺术,汽车仍旧是汽车,丝毫没有改变它的实用性和使用价值,尽管已被弄得面目全非。<BR><BR>  这种精神分裂的嬉皮狂想曲里面有着一种漫无节制的放任态度和感性能量的巨大浪费(且不说物质的浪费罢)。这是不是因为企图抑制感性而带来的逆反作用呢?我以为感性终不可消灭,只能疏导,于是被转移到次要的表现形式上去了:香料,珠宝,织锦,蕾丝边,镶嵌细工,四分之一音阶等等,用次要的艺术形式,用精雕细琢来分散注意力,掩盖实质的空洞。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艺术能否“触及心灵”终究是无法量化的,可以肯定的是,它能触及神经末梢——印象派不就强调,“质”不一定要附丽于“物”,色彩、香味和泛音也有其独立的生命么。只是,形式的过度铺张还是使我感到一种执迷和疯狂。这是有条理的疯狂而不是狂乱——制订一种游戏规则然后贯彻到底,我看是蛮可怕的一件事。<BR><BR>  坐上巴士,无论去城墙边的伊克巴公园,东郊外的沙利玛皇家花园,或是运河对岸的古尔堡新城,几乎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我很容易就把旧城周围及附近几处卫星城都探了个遍,给我一张白纸,可以不假思索地画出拉维河、市运河、大马路和铁路线的大致走向,然后在这些线条之间勾出故宫、火车站、查令十字等重要地标,有了这些点和线作基础,再进一步确定旧城、皇帝陵、英印军营、古尔堡新城的位置,便是易如反掌了。<BR><BR>  <B>2 现象和声音</B><BR><BR>  然而若要说我在短短几天内就已对这莫卧儿王朝故都、当今巴基斯坦国旁遮普省的首府了如指掌,却是根本没有的事。城市的硬件和软件,形式与内容,看得见的摸不着的,恐怕一概没有太多规律可循;一个城市其实就是一口包含了各式各样人体、物体形态的大坩埚,对任何一个过路的游客而言,一瞥之下而能感知到的,不过是它喧嚣沸腾的表象:卖干果的小贩边拍打苍蝇边招呼过往行人,一个男人坐在裁缝铺里专心绣花,两个小孩拉扯着游客的衣襟讨钱,如此而已。有着13座城门的拉合尔旧城是个阴暗逼仄的迷宫,电线横街凌空而过,木结构危房骑楼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花市、香料市场、金铺、肉店一个紧挨一个。老城区除了人多、商店多,多的就是苍蝇了。<BR><BR>  不过话说回来,做一名终日羁旅、居无定所的游人,也照样是依靠常识度日,这点和居家过日子的人们并没有大的差别,而常识都是需要学习和积累的,在这方面我也算是学有所成———星期三是素食日,全国上下饭店食堂没有肉食供应,目的是要节约牲畜资源。在那一天,我的饮食内容一如拉合尔人,一碗豆糊、一张薄饼,大饼撕成小块蘸豆糊充饥,就着一杯浑红的甜奶茶。星期四,是苏非神秘教派信徒聚会的日子,在晚上,昏礼与宵礼之间,老城区里此一处彼一处传出幽怨的“卡瓦里”(qawwali)歌声,这种宗教赞歌有独唱,也有群唱,通常还有乐器伴奏,有节奏激烈的打击乐,另有一种从西方传入的簧风琴,音质厚实,很有穿透力。“卡瓦里”歌调一般是由一二个托钵僧领唱,信众附和,举办演唱的地点不外是苏非派古代先师的陵墓、纪念地,或是领唱的修行人暂时挂靠的寺院。在拉合尔我听说了两处这样的地方,却没有前去观赏。星期四夜晚,果然在德里门附近的小巷里听见了簧风琴的旋律和忽紧忽慢的鼓声。表演这种音乐的苏非教徒,究竟心怀着怎样的一种神秘情感和超凡体验?我恐怕是无从领会的了。<BR><BR>  星期五主麻日,我避开人群,独坐在沙利玛皇家花园的凉亭里,听着喷泉在大理石面上流动的声音,远处响起一阵阵召唤晚祷的广播。拉合尔的天空就在这两种互相交织的声音里暗了下去。<BR><BR>  17世纪莫卧儿王朝的沙。贾汗皇帝在旁遮普和克什米尔建有三座称做“沙利玛”(意为乐园)的皇家园林,印巴分治后,拉合尔的这个落在了巴基斯坦境内,另两座都在印度那边。花园已经有些颓败,雨季洪水过后,到处坑坑洼洼的,花草芜乱,无人整理。有人曾形容这园子像一块花纹精致的波斯地毯,我相信从空中俯瞰它仍是如此,只不过用旧了,起了毛,沾上了些污渍。<BR><BR>  得知拉合尔旧城有一片“风化区”,我有些讶然。红灯区的正规名称叫“钻石市场”(Heera Mandi),位置就在故宫附近。那里其实没有钻石出卖,市场上的卖品是舞女。<BR><BR>  白天的钻石市场看上去不过是一片普通的街区,道路狭窄,店铺萧条。宵礼过后,城市的其他部分堕入睡眠,这里倒热闹起来了,一家家小吃店灯火通明,伙计们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招徕生意。卖的主要是羊杂碎,各种部件应有尽有:羊头羊脑,肠、舌、蹄、内脏,还有羊的睾丸,统统浸泡在浓厚的咖喱汤里。这里的空气比别处多些诱人的香味,奶茶也似乎都比别处的浓酽。<BR><BR>  人来人往。三五成群的都是些长袍男性——这个国家的夜生活照例是由男人独专的。不知什么时候,街边那些紧闭的百叶窗一扇扇打开了,灯光从房间里流泻出来,腰肢柔软、长发披肩的女人出现在窗前,向街上徘徊着的男人招手。<BR><BR>  红灯区的一项特殊买卖是货币兑换。换的不是外汇,而是卢比,大钞换小钞。在走进舞女的房间之前,必须向钱贩子兑足5卢比的小额纸钞。持了一大沓这样的钞票,便可以大模大样地推门进去了。<BR><BR>  男客在一张蒙了罩布、不甚干净的长沙发上坐下,身穿长裙、不系头巾的舞女便出现了。房间里除了舞女和客人,还有三名男乐师,一琴,一笛,一面鼓。三位乐师在墙边坐定,那舞女在赤脚上绑好两圈踝铃,一切准备就绪,单等男客手中的钞票。<BR><BR>  这时客人必须做的就是开始一张张地抽出纸币,奋力往空中抛去。与此同时,音乐奏响,那女人随即抬手、扭胯,手舞足蹈起来。客人必须不停地撒钱,为舞女提供继续表演的动力。一旦扔完了钞票,音乐和舞蹈便会立即中止,等待下一位慷慨抛钱的客人。不用说,这种乐舞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娱乐,它里边究竟有何色情意味,我无可领会,印象里只有纷纷扬扬的5卢比钞票,灯下的灰尘,舞女的红唇,和那支呜幽的笛子。<BR><BR>  <B>3 不可接触者</B><BR><BR>  在拉合尔,一个旅游者应做的事,就是按图索骥把莫卧儿王朝故都的主要遗址一一踏遍。故宫旁边的巴德夏希皇家清真寺是一座庞大而空旷的建筑,差不多整个用红砂石建成。城西北的贾汗吉尔皇帝陵也是一片红色,四角矗立着五层塔楼,楼顶扣着圆帽似的凉亭。陵墓的拱廊立面上嵌满了精细的白色大理石几何图案,塔楼墙面则饰以黄白相间锯齿状的石纹,细看美不胜收,可总体结构却像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大圆顶来平衡四周的高塔,中间部分过于低矮平坦,像是匍匐在地上。整个建筑越看越像一所监狱,高高的瞘望塔中间囚禁着可怜的皇帝。他的确是可怜的,拱廊包围着的阴暗墓室内的大理石棺椁只是一个假棺,皇帝的尸身被禁闭在更加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BR><BR>  坐在皇帝陵外的树荫下喝水乘凉时,遇到一个同样坐着喝水乘凉的游客。简单交换了“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之类的永恒问题后,我们便不再说话,各喝各的水。忽然听见她咕哝了一句:“不可接触者。”<BR><BR>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见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人,正在细心地用抹布擦拭王陵大门凹处的大理石墙面。清洁工属于地位最低下的“不可接触者”种姓。据说巴基斯坦的“不可接触者”大多在基督教那里找到安慰,圣诞节是他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圣诞节时,雇主或头人会备下一份礼物,搁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亲手递交是不可能的。<BR><BR>  究竟是因为成天沾染污物而被定义为不洁者,还是因为先被定义为不洁者然后才不得不以接触污物为生,这个因果关系我没搞清楚。同样费解的是,究竟是什么东西,把人与人隔离开来。<BR><BR>  有时候觉得国家这种“大我”的历史颇类似个人的经历,本来应该是时间坐标轴上的连续函数,可回过头去看,怎么看怎么像一段段毫不相干的断片——虽然衡量大我和小我的尺度显然是不同的。巴基斯坦在这方面可能是一个经典案例。就这么短短几天,我看到了五千年前的印度河文明、两千年前的犍陀罗、三百年前的莫卧儿、一百年前的英殖民地,和现在这个“清真之国”。这些零乱的断层之间到底有什么内在联系?这就像要我回顾自己不长的经历,在过去和当下之间,如果要做一番比较、“求导”的话,得出的结果可能会是相当荒谬的。<BR><BR>  又比如,拉合尔与印度相距不足30公里,这里也存在着一个断层。<BR><BR>  印巴分治后,旁遮普省也一分为二。莫卧儿王朝四大故都的另外三个位于分治后的印度,我只能从画册上见识——阿格拉、西克里、德里,分别有一套类似的建筑群,彼此大同小异:西克里有法特普尔。西克里城堡、大清真寺;德里有红堡、大清真寺、胡马雍皇帝陵;阿格拉有阿格拉城堡、大清真寺和著名的泰姬陵。三类建筑固然功能不同,造型上却有几分相似,都像是“凝固的大帐篷”,有某种天真的沙漠性格。这也难怪,莫卧儿王朝的父系、母系祖先,分别是游牧民族出身的帖木儿和成吉思汗。<BR><BR>  旅社外面的大街上,有时会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路边阻拦过往行人,看样子不像是讨钱的。我也被拦住过一次。他拉着我的右臂,把长衫袖子挽到肘部,一手轻轻地抚摩我的胳膊,另一手拾起篮子里的棕色玻璃瓶微微摇晃着,面露笑容。后来我知道了他是替人按摩的师傅,那瓶子里盛的暗色液体是按摩油。<BR><BR>  身体被人摩娑触抚的感受是奇妙的,这种久违了的感觉使我怅然若失。怅然之后的结果是我决定去旧城巴扎理个发,并且做一次头部按摩。肥皂和鞣革的气味,刀片从下颌“咝咝”刮过的触觉……种种令人愉快的刺激伴随着另一种不必要的怅然之感,那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正在离我而去。<BR><BR><U><FONT color=#ff8040>  双子城:距停火线100公里</FONT></U><BR><BR>  <B>品第</B><BR><BR>  拉瓦尔品第,习惯上简称“品第”,距离省会拉合尔295公里,为旁遮普省第二大城市。<BR><BR>  铁路线把品第劈成南北两半,南边是建于英印时代的军事基地(Cantonment)和沙达尔巴扎,北边则有拉佳巴扎、珍珠巴扎等一系列的贸易集市。<BR><BR>  事实上整个品第市除了军营外可以看作一个个集市的松散组合,彼此之间以道路连通。<BR><BR>  品第没有一条像样的大街,没有一座漂亮的建筑,甚至没有可以称为“公共汽车”的交通工具,只有闹声震天的载客摩托三轮车。这使得拥有上百万人口的城市看上去像个小县城。可是说来也奇怪,这样一个尘土飞扬的南亚“小县城”却令我联想到巴黎。我发现,城市地理构成的关键在于若干个重要“节点”──乌尔都语称作chowk的广场,从这些节点出发,向四周辐射出枝条一样的街道,而这些街道最终又将汇入其他的chowk.如此点线辐辏的布局方式,与奥斯曼公爵规划的巴黎颇有几分相似,chowk的作用正如巴黎的那些圆形place(广场),只不过无论街道、广场还是建筑,巴黎市的尺度都要大得多而已。<BR><BR>  品第的历史不长,仅有160年,它原是锡克军队的一个营地,在英印治下发展成亚洲最大的军事基地,至今仍是巴基斯坦政府驻军总部所在地。我不知道品第是如何由一个军营演变成现在这个贸易城市的,从点与线的布局来看,它似乎是由那几个分立的点开始衍生、编织的结果,这应该是一种有机(organic)的生长过程吧。每个点(广场)大概都是一处原始的居民聚集点,集市就围绕着这些点萌生,而后,分立的点与点之间由于交换和沟通的需要,便产生了道路。<BR><BR>  关于品第,我的理解就只有这么多。然而这还不是它的全部。事实上品第不单单是一座城市,在它的北面15公里处存在着另一个城市,面积远大于品第,而人口仅有它的三分之一。那就是巴基斯坦的首都伊斯兰堡。<BR><BR>  <B>首都</B><BR><BR>  一国之都的特殊地位决定了伊斯兰堡在行政上独立于旁遮普省之外,但从地理位置看,它却与品第构成了一对唇齿相依的“双子城”。<BR><BR>  伊斯兰堡整个是从一片空地上建立起来的。这类完全源于概念和图纸的designer cities(规划而成的“作品城市”)在世界上还有若干个,大多数是国家首都:巴西的巴西利亚,澳大利亚的堪培拉,美国的华盛顿等。<BR><BR>  伊斯兰堡的道路整洁、宽阔、笔直,城市被划分成方方正正的棋盘格子,每个四方格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街区,彼此长相几乎一模一样,有各自的住宅区、商业区和公园,每个方格中心都建有一座方便居民购物的集市。<BR><BR>  这样的城市,一个个雷同的方格仿佛是从某个细胞克隆出来的。不难想象,每个街区必须有一个编号,否则极易互相混淆:以东西方向为横轴,南北方向为纵轴,横坐标用阿拉伯数字标示,纵坐标则是英文字母,如F-7,G-8等;每一区域又以位于中心的巴扎为原点,细分成四个更小的方块,从西南“象限”起始,按顺时针次序编为1-4四个小区域,如F-7/2,或G-8/4.为了防止城市无节制发展,伊斯兰堡的建设是一个逐渐、有序的过程。只有在一个“细胞”成熟后,才允许它开始向周边扩展,生出新的“细胞”。从理论上讲,这个不断蔓延扩大的城市终将与它的姊妹城品第连为一体,将后者包围、吞噬,使之成为前者的“城中村”。<BR><BR>  我曾在巴基斯坦南部信德省的莫恩焦德罗参观过五千年前的印度河文明遗址。莫恩焦德罗的街道笔直,建筑单调、整齐、实用,被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形容为“坚实却不美观”、“令造访者想到现代大城市的优点与缺陷”。有趣的是,这种古代南亚的城市模式与当今西方“进步”文明模式如出一辙,其典范便是今日的美国。列维-斯特劳斯预言,历经四五千年的历史之后,这种城市文明的车轮又将从西方转回亚洲。伊斯兰堡似乎被他言中了。<BR><BR>  对一个外来的游客而言,伊斯兰堡确乎只有某些实用价值。除了去位于G-8/4区的“地区护照办公处”办理巴基斯坦签证延期,到F-6区的“伦敦书商”公司挑拣英文书,或者去G-5区———使馆区申请邻国的入境签证,去F和G区之间狭长的“蓝带”(Blue Area)上的银行、旅行社办事,我想象不出在伊斯兰堡还能做些什么。这个首善之区干净,空旷,不宜步行,有时在街上走许久见不到一个行人,只听见汽车从身边“呼呼”而过,恍若置身于美国西部的城市。这样一副后工业社会的郊区(suburbia)形态,与整个国家格格不入。<BR><BR>  充斥于品第、拉合尔、卡拉奇等巴基斯坦城市的三轮摩托在这里绝迹了;更见不到骡马拉的大车,有的只是整洁和秩序;如果起得早,在公园绿地甚至能遇见从郊外山上下来游荡的野生动物。如此看来,它又仿佛是一座“生态城市”了———且慢,这是真实的巴基斯坦吗?<BR><BR>  <B>动物园</B><BR><BR>  我习惯性地把城市看作人类麇集的“动物园”,但有时也不妨将它本身视为某种“生物”:城墙环绕的拉合尔,或者点线编织而成的品第,是两类不同形态的“有机体”,那布满尘土和噪声的街道、杂乱无章的商铺和行人,无不体现着城市机体的活力;反观伊斯兰堡,它却像是从实验室里生长出来的一块概念先行的“结晶体”,或者说,像一个机器人。<BR><BR>  伊斯兰堡使我想起法国建筑师勒。柯布西耶在1922年提出的一项名为Plan Voison的城市规划。这项计划如果得以实施,塞纳河以北的大片巴黎近郊将被整齐划一但毫无个性的街道、绿地和高层住宅填满。Plan Voison被人诟病为“集中体现了现代主义的弊端”,居住在那种规整而压抑的环境里,大概就跟生活在乔治。奥威尔的小说《一九八四》中一样吧?<BR><BR>  Plan Voison的理想并没有化为现实,不过勒。柯布西耶还是改头换面地实现了他的计划,他的实验田就位于南亚次大陆,在拉合尔以东约200公里的平原上。1951年,勒。柯布西耶受聘为印度旁遮普邦规划一座名叫昌迪加尔的新城市,据说城市布局是以“人体”为象征:以议会大厦、高级法院等行政中心作为“大脑”,博物馆、图书馆等作为“神经中枢”;设在作为城市纵横轴线交叉处的商业中心是城市的“心脏”;大学区是“右手”,工业区是“左手”;供水、供电、通信系统象征“血管神经系统”,道路系统象征“骨架”……然而“人体”的有机概念仅止于此,这个“人体”归根到底还是一个机器人:在勒。柯布西耶的规划下,所有城市干道纵横相交呈棋盘状,城市被划分为整齐的矩形单位,每个单位都有一个数字编号。由于建筑之间距离过大,步行成了不可能之事,整个城市显得空旷荒凉。<BR><BR>  昌迪加尔与伊斯兰堡的奇妙对应令人联想印度和巴基斯坦这两个曾为一体、如今毗邻而敌对的国家在其他方面的竞争。双子城以东100公里的两国边境在地图上看是一道虚线———印巴停火线。在海拔五六千米的克什米尔冰川附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正在进行着。过去几十年里,对峙的双方你给我一脚我还你一拳,手榴弹和炮弹在控制线两侧来回往还,其意义似乎只是为了提醒对方,表明自己的存在。荒谬的是,高山作战最大的危险并非来自敌方的炮弹,而是雪崩和高原疾病。这就是所谓“世界最高的战争”。<BR><BR>  巴扎 在伊斯兰堡,我专门拜访了位于G-5区的“印度驻巴基斯坦高级专员署”。不叫“大使馆”,是因为两国没有建立正式外交关系。高级专员署门前的告示牌上写着,由于巴基斯坦驻印度高级专员署近来对印度公民赴巴国探亲实行种种苛刻的限制,印度方面决定对巴基斯坦公民采取对等措施。<BR><BR>  在挂满泰姬陵等诱人的名胜古迹照片的屋子里,一个微胖的官员接待了我。起初他误以为我是日本人或韩国人———这很正常———然后看见了我的中国护照,脸色立刻一变,向我说了一番话。从他的话中我得出一个结论:中国公民理论上可以在巴基斯坦申请印度签证,实际上不可能得到。<BR><BR>  一种激动与荒谬交织的感受伴随着我在G-5区的漫步。这个使馆区仿佛是一个“外交巴扎”,或者说,是一片国家意识形态“专卖店”的集中区域:伊朗使馆在G-5/1,澳大利亚在G-5/4,中国、美国和俄罗斯在G-5区的东端……由于历史的原因,英联邦国家的大使馆都冠以“高级专员署”的名号,而所有“店铺”中生意最好的显然是戒备森严的美国大使馆,那里门庭若市,秩序井然,排队等待签证的人脸上一律写着“我要去美国”的表情。这种表情,我当然是十分熟悉的……<BR><BR>  我坐上城际小巴离开伊斯兰堡,一径向南,钻过了铁路桥,又置身于品第乌烟瘴气的街道上。广场上竖着巨幅的电影海报,足有几人高,硕大的美女头像下是壅塞的街道,人来人往,如潮流不息:拉车的,赶路的,招呼生意的,站着闲聊的……我呼吸着熟悉而污浊的城市气味,心里觉得宽慰。 

(责任编辑: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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