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主站>>书画>>专栏>>生活副刊 2003年06月04日09:50


童年,电影,记忆

  苏七七

  一
    阿臭踩着滑板车在我面前溜来溜去地炫耀。他是一个六岁的小帅哥,读幼儿园中班。我问他:“你为什么有这么酷的滑板车啊?”他说:“妈妈送的‘六一’节礼物。”我又问他:“为什么要滑板车呢?”他说:“《天线宝宝》里有啊!”“六一”节来了。我一下子恍惚起来,我六岁的时候,都在看什么片子呢?都有什么梦想呢?那时候,有电视机的人家还不是特别多,电影院里人总是坐得满满的,门口还会有等退票的人。———光束从头顶上照过来,灰尘在那束光里细细活活地飞舞,鼻子里闻得到烟味汗味挤挤轧轧的人味儿。———我想起来了:那是《哪吒闹海》。在那个黑乎乎的影院里,我陷在硬木头折叠排椅里,屏幕下方总是前排的人头。可是这部《哪吒闹海》我还记得,因为那是第一次看片子看得哭了。在李靖叱骂哪吒闯祸连累了全家全城后,哪吒拆骨剔肉还给了他,说从此不欠他骨肉之恩,然后就自杀了。我坐在妈妈旁边,觉得很害怕,眼泪流下来,就抓住妈妈的袖子擦,妈妈回头看我一脸的眼泪,非常吃惊地安慰我说:“没事儿,哪吒一会儿又会活过来的。”然后转过头跟爸爸说:“这孩子怎么就哭了呢?”不是因为饿了痛了吃的玩的哭,这是我记忆里的第一次———这也算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总会在记忆里备份存档。爱得薄弱,死得决绝,这些东西是现在能想到的酸词儿,当时当然不懂为什么哭,但是这种哭里头,总会有一种小小得意在吧?往往是要引起人注意的,也往往在别人的惊叹中眼泪就干了。于是,《哪吒闹海》成了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起点。回想起来,这个片子太奇怪了:它否定了亲情,李靖懦弱无能又冷酷无情;它不避讳暴力,哪吒把小白龙的筋都给抽出来了———这是个一点都不美好健康的儿童片。但它是英雄主义至上的,以一个惨烈的前提来塑造了纯洁无瑕的英雄主义理想。
    二
    身为一个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孩子,我们身处一个理想主义的末梢,《哪吒闹海》是一个时代的遗韵,给了我们的童年,一个血腥的光明开头。而我们甚至可以将另外两部片子,《地道战》与《地雷战》列入同一类型,只是前者有浓重的悲剧气氛而后二者有着鲜明的喜剧风格。———看过这两个片子的兄弟姐妹们,肯定对“包场”这两个字不陌生。我在包场中看了一遍又一遍《地道战》,可还是将情节与内容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的北方汉子冲出地道,脸上是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而片子中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是难以忘怀的。这样的电影使我一直是个勇敢的人,对正义战胜邪恶有着坚定信念。但是八十年代后出生的孩子,很快就开始面对温情主义的影响。那是一部苦情片,《妈妈再爱我一次》。电影院外的广告牌上写着:带上手帕!简直是《泰坦尼克号》的先驱。我当时有多大了?十一二岁?开始明白富有同情心是一个小女孩的美德。当时还没有纸巾这种产品,更小一点的孩子要在左胸前用别针别一条手帕。看这个片子时好像也是包场。在身边的一个小朋友先发制人的抽泣声、擤鼻涕声中我有了隐隐的担心———我怎么还没开始哭呢?甚至还没想哭呢?当时我可能还怀念起我六岁时的泪水吧。但是还好,很快我也投入到大声抽噎的行列中去了。这个片子留在记忆里的惟一一个镜头是妈妈一步一跪地到哪里去: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哭的。电影总是考验着人的道德,考验着人的群体认可度:是不是一起哭了,一起笑了,一起理解了、感受了。直到念大学时的《大话西游》,简直成了一个亚文化群体辨别成员的证件与切口。———哎,有点离题了。
    三
    比起现在的动画片,倒还是觉得我们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质量不错,值得赞叹上一句:“艺术水平真是高!”就说《哪吒闹海》吧,造型、动作、画面、节奏,都达到了一个相当完美的程度。还有《小蝌蚪找妈妈》,画面就是一幅幅好看极了的水墨画,题材与手法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还有一些美术片、木偶、剪纸等等,极是精致好看。印象里有一部叫《羊毛球》的片子,一个《渔夫与金鱼》式的故事,说一个老太婆太贪心了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这部片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织出来的呢!小人啊小羊啊小房子啊小家具啊,让一个小姑娘向往得不行———尤其是如果这个小姑娘笨手笨脚的话。那时候还难免看一些“富有教育意义”的片子。《三个和尚》,故事好像太深刻了,指出的是一个普遍的人性问题,三个和尚恐怕永远没水喝,除非其中一个升任住持,可以命令下面两个去抬水。《回声》,那只小兔子是我印象中最为深刻的小兔子形象之一。故事里教我们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但是生活中却没有这样的真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是两个路数,“格物致知”难免犯片面教条的错误。那只小兔子误导了我十来年,才明白人生的支出与回报从没有一对一的关系。还有《天书奇谭》,里面的小男孩蛋生,得了一部天书,学了许多法术,时至今日,还让我非常羡慕。而所有那些片子中,最爱的还是《一休》。当“格的格的”的音乐响起来时,心情好像也就好起来。益智类型的片子,拍到《一休》几乎是登峰造极了,真是清新隽永,以至于后来都很看不上《蓝猫三千问》之类的片子,觉得生硬无趣。一休和小叶子,桔梗店老板的漂亮女儿,帅哥西佑卫门,想起这些人物,仿佛都还可以笑着打个招呼:“哎,好久不见了呀!”
    四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过了一个“六一”又一个“六一”,转眼童年就过去了。小时候总是盼着长大,长大了又不可救药地盼着变小。十三岁时电视里正热播《十六岁的花季》,想到再要等三年花季才能来,是多么漫长。花季再过三年,十九岁时已经自觉是什么都懂的大人,爱情的道理无所不晓。转眼间初恋结束,青春忽悠就过了半截———又恶补起动画片来。这一番回光返照,是从《樱桃小丸子》开始的。买了一整套的《樱桃小丸子》,每天中午吃饭时看一集,看完了睡午觉。这套小丸子使得到我屋里来共进午餐的女生越来越多,大家边看边笑,甚是开胃。小丸子是多么可爱啊:她不漂亮,懒惰,爱吃东西不爱学习,运气不咋的却对生活充满信心,没有大理想却有很多小乐趣,容易满足,开开心心过下去。那阵子,一批小丸子FANS的腔调基本都卡通化,一位小帅哥男生,见到女生们就一撩头发:“哎,宝贝……”学花轮学得如此炉火纯青,我们索性也就不再叫他的本名了。小新有小白,丁丁有白雪,而查理也有SNOOPY。一个朋友说SNOOPY适合成年人看,因为有几分苍凉。看《红发小女孩》那一集,查理在千万人的球场里一眼认出了他的爱人,然后矢志不移地找啊找,可他找到的,是爱人与朋友将他关在门外的结局。在SNOOPY里,没有两情相悦的童话故事,只有错过,如果相悦,也只是片刻。那个拖着小毯子的莱斯比,我总觉得他的气质有点像梁朝伟,忧郁得让人疼爱。那年夏天宁静的海边,凤凰木的细叶子在微风中轻拂,树下的小店里卖流水章鱼与土笋冻,用蒜茸酱与芥末蘸着吃,又呛又凉。
    五
    海总在那里,夏天却很快过去了。小时候看的《丁丁历险记》是不成套的连环画,觉得真是好看得不得了,等到现在,有了整套的动画碟片看了,却再没有当时那种爱不释手的感觉了。那天回到读研的那座城市,住在一个老同学家,几个人聊天时,播着一集丁丁,看得不专心,聊得也不专心,时间就溜溜地过去。非常专心认真地去喜欢的年岁,是不是就要过去了呢?爱得拿不起放不下的年岁,是不是就要过去了呢?再看着丁丁那一绺翘翘的头发,总有冲动想伸出手去,把他那绺头发弄平。动画片也渐渐成为巨片了。好莱坞每年根据对全球孩子与大人的调查,调制出老少咸宜的大餐。《狮子王》、《花木兰》、《阿拉丁》,每年总有一两部。但对这样太正点的片子,却怎么也动不了心,无非是跟着夸两句画面音乐的上乘。倒是一部《虫虫危机》里头的植物昆虫画得好看,让我还记着。技术是越来越进步了,据说《精灵鼠小弟》身上的五十万根毛都是电脑一根一根设计出来的,可是这个片子实在是拍得不好,简直侮辱了怀特的小说。早上起来如果闲着,可以重温一下《龙猫》。看完后,保准你会觉得心情美好,一整天都会有好脾气。
    六
    在稀里糊涂地看了许多动画片之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开始写动画片的剧本了。导演拿了《辛普森一家人》给我看,说这是家庭剧动画片的经典之作。我一下子就爱上了玛姬,那个只会含着个奶嘴吮吸的小婴儿。她一句话也不会说,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会高兴起来。或许这就是我最羡慕的,纯粹的,只有一种快乐也只要一种快乐的人生吧?《辛普森》是很好看的片子,但工作需要,我不得不做每集的剧作分析,点场次数、镜头数直到半夜两点,分析情节的起承转合。这项工作大大败坏了我的胃口,以至于我借到了《辛普森》的第二部也磨磨蹭蹭没去看它。我很担心我败坏了自己的一种快乐方式。在一个精神食粮相对短缺的童年之后,我们的物质世界忽然间充实起来。碟店里摆放了整套的经典动画片集,那些童年的模糊记忆,好像一下子就清晰起来。但是,快乐可以追得回吗?获得快乐的手段多了,但快乐的质与量却并不见得提高。童年的快乐,也许只是因为它的心无旁骛。
(责任编辑:信息)

关键词:


镜像:美国 日本 教育网 科技网
E_mail:info@peopledaily.com.cn

人民日报简介 | 关于人民网 | 网站地图 | 在线帮助 | 广告服务 | 合作加盟 | 网站声明 | 联系我们 | ENGLISH  京ICP证000006号
人 民 网 版 权 所 有 ,未 经 书 面 授 权 禁 止 使 用
Copyright 2002 by www.people.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