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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的尴尬:我是幽灵吗?
■叶延滨
  2004年04月06日08:39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这是一个现代人才会遇到的尴尬。

    某君在外地出差,他所有的钱财、身份证都丢了。于是,只好请家里人给他汇钱。现在邮局汇款很快,他上邮局去取。“是的,你的钱到了。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没有,对不起,不能给你。”于是家里人又加急给他办了临时身份证寄来。“是的,这是某某先生的快件,只是,需要你出示你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就在邮件里。你打开就可以得到证明。”“对不起,你不能证明你是这个邮件的主人。我就不能打开这个邮件。”身份证在信封里,信封和汇款单在邮局,而没有身份证又不能打开装着身份证的信封。非常简单的事实存在,却由于一个非常必要的程序:“凭身份证取邮件”,无法解决。而这个程序是必须的,它是保障所有邮件准确无误地邮给收件人的前提条件。当然,这位先生十分恼火:“我是什么,我是幽灵吗?除了我,肯定没有人来取,怎么办?”邮局小姐十分客气地告诉他:“请您放心,如果过了我们存留的时间,我们会退回给寄件人,客户不会有损失。”客户确实不会有损失,但这位先生损失怎么办?

    一架飞机在飞行途中发生了意外,一扇窗户破碎了,一个旅行者的护照从窗户里飞了出去。于是,他到了莫斯科出不了机场,因为没有护照。同样,飞回意大利也出不了机场,因为没有护照。他成了这班飞机上永远的乘客。这是一个著名的喜剧片《一个意大利人在莫斯科》,一个夸张的故事。我知道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十多年前,台湾同胞刚刚回大陆探亲。台湾著名诗人洛夫和我们相会桂林,一起在漓江共度中秋。江水明月,好诗美酒,乡情故人,不亦乐乎。谁知乐极生悲,洛夫先生装有护照财物的随身小包忘在船上。第二天醒过酒来,再去寻觅,动员了各方人士,仍无结果。洛夫先生返回台湾的行程出现了麻烦。他到香港后因无法证明身份,被英国当局关在机场的禁闭室,吃了两餐盒饭。一直等到台湾来的航班送来了他的新护照,才继续回程。丢了一本叫护照的纸质小本子,让一个著名诗人尝了囚饭,真是比贾宝玉脖子上的石头还当紧,没有了它,名人就立马变成了幽灵。

    现在,一些省市出入境管理处办护照,如果自己去取,用取件凭条就可在一周后领取(委托他人领取,除了取件凭条,还同时要有他人的身份证明)。这大概算得上“人性化服务”:你的这张脸与护照上相片一样,你的脸就可以充当领取证件的资料之一。但这个脸的可信度,很快就会“过时”,因为变脸业——商业上叫美容业,正在成为本世纪的新兴行业,正在蒸蒸日上发展。目前算这个行业的初级阶段,批量生产“人造美女”。今后还有人造美男、人造名人等等。比方说批量生产梁朝伟型或赵本山型男士,满大街都是唱二人转的赵本山,都拿着一支笔等着给追星族签名。人的脸就像时装,今天流行雪村,明天流行曾志伟。那时候,转悠累了的盗版名人,大概会真的问一声:我是谁?我是幽灵吗?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这是老话,说明脸是人的重要的识别信息。在过去,我们确认自己的存在,是观察自身的自然属性,加上社会中的自然关系。照镜子一看,有了白头发了,发一声感慨:我老了!从城里回到乡下老家,亲戚朋友围上来:“唉呀,胖了,发福了,在城里混得不错吧!”这就是过去的“存在主义”。现代社会是另一套,某些大片正在传播着这种恐惧:突然你的所有信息都没有了,政府的电脑里没有你的资料,银行没有你的账单,保险公司、电信局、病院、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你的数据。虽然你还是这张脸,但没有人承认你!没人相信你!更没人能证明你!你自我感觉一切正常,而这个世界说你是幽灵,你不存在了!同样,也许昨天你们还是情人,但突然他蒸发了:他的单位没有他工作过的证明,他的电话号说是空号,他的银行信用卡失效,你会惊奇地发现你曾和一个幽灵一起做过梦!

    我是幽灵吗?这不是《聊斋》里的鬼怪故事。这是现代人经常遇到的尴尬与恐惧。也许在我们这个讲究亲情、注重家庭邻里关系的“初级现代化”社会,还不是普遍面对的问题。不过,某些“社会化”成份较重的人群中,这种突变“幽灵”的感觉,常常会成为人生的关口:前呼后拥的官员退休后突然门庭冷落……如日中天的名演员突然没有了片约……曾经洛阳纸贵的名作家突然从报刊和书架上消失……

    无论是谁,都会有一天要面对自己,会问自己“我是幽灵吗?”过去老前辈们,大多不会有这种尴尬与恐慌,他们爱说另一句话:“见鬼了!” 
  
 

来源:文汇报 (责任编辑: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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