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的生活是单调乏味的。虽说盛世才对关押我们的第四监狱的管理相对于关押叔叔们的第一、第二监狱来说要松一点,但方寸之地,我们又能自由到哪里去呢?但孩子自由的天性是任何环境束缚不了的,即使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我们也同样能够获得“自由”和欢乐。
一次,我们一大群孩子在院子里玩沙包(一种装着小石子、小沙子的小布包),我和安德鲁一组,新军和民平一组,苏苏、小依娜、新玉、狱燕四个小妹妹坐在旁边给我们加油。我们玩得很开心,四个小妹妹加油的声音把大门口看门的两个看守都吸引了。那个曾打过我的、长着一对老鼠牙的、名叫乔二狗的看守,
看得最入神,常常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还不时地尖叫着评头品足,似乎比我们还开心。评论了一番后,乔二狗从袋里摸出一支烟,眯起细眼就吞云吐雾起来。谁知还没有吸几口,站在一旁的长着一双金鱼眼的叫杨大头的看守凑了过来,一手将烟抢了过去。乔二狗自己的烟怎肯让别人吸,于是两人你争我抢了起来,两人从门口追打到门外,从门外又追打到值班的小屋。
他们闹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这时候,只听新军大吼一声“中”,沙包擦着我的头顶直飞大门,我急忙向大门跑去,等我把沙包捡在手中正要起身往回跑的时候,门外一阵脆生生的铃声把我吸引住了。那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叮呤呤……叮呤呤……似一串串晶莹的葡萄,又似一个个透明的水珠,在静静的旷野里好听极了。我按捺不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趴在大铁门的门缝里使劲地往外看。渐渐地,渐渐地,铃声近了,只见三匹又高又大的“黄马”慢悠悠地从我的眼前走过,每个马背上还长着两个可爱的大肉球,一走一晃的。在弯弯的马脖子上,还挂着一串亮锃锃的大铃铛,那好听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我禁不住大声地招呼新军他们:“新军新军你们快来看呀!大黄马上还坐着一个白胡子老爷爷!”
大家正在为我的行为好奇呢,听到我的召唤,立刻挤到我的身后,一个摞一个地透过窄窄的门缝向外看。
由于大家从小在监狱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现在,如此奇怪的动物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那种吃惊和好奇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我们大家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奇怪的大黄马慢慢地从我们的眼前走过。
突然,先是安德鲁的一声叫喊,接着是民平的……等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一阵揪心的疼痛让我喊不出声来。我抬起头,从后仰的头顶,我看到了
一张丑陋的脸,黑洞洞地鼻孔上方是两只红得可怕的眼睛。我吓坏了,哇哇地哭,但这并没有引起乔二狗的同情。他把我拎起来,把我的头重重地磕在大铁门上,我强忍着疼痛大骂道:“黑狗,你放手,你放手。”但那只无情的手仍然在不停地将我的头往铁门上磕,而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也许是伙伴们的惊叫声惊动了牢房里的妈妈们,也许是我的哭声太撕心裂肺……反正这时候牢房里所有的人员都出来了,看到乔二狗正残忍地殴打我,纷纷上前阻拦并与之理论。妈妈对着乔二狗的脸重重地击了一下,发疯般地把我从乔二狗手里夺过来。一看我头上的血包,声泪俱下地指着乔二狗说:“你心怎么那么狠?看你把孩子打的?孩子看看外面犯了什么错?”
乔二狗看引起了众怒,也有些紧张了,捂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允许往外面看,这……这是规定。”说完便躲进了旁边的小屋。
回到牢房,妈妈一边心疼地摸着我的头,一边问我向外看什么,我说:“一个奇怪的大黄马,背上怎么还有两个大肉球?”妈妈被我的问话弄糊涂了,我看妈妈答不上来,又急忙解释说:“头小小的,腿长长的,背上有两个大肉球,走路慢悠悠的。”妈妈听完我的解释,想了一会儿,突然我们牢房里的三个大人全乐了:“安安,那不是大黄马,那叫骆驼!”我奇怪地歪着头,不解地问:“为什么叫骆驼?为什么背上还长着两个大肉球?”妈妈耐心地给我解释:“骆驼是一种生活在沙漠中的动物,能在沙漠中帮人驮东西,它背上长的不是大肉球,那是两个储藏袋,是专门储藏营养用的,这样它们在沙漠里行走就不会饿死、渴死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仔细看一看。
自从看过“大黄马”之后,那个铁门之外的世界便成了我和伙伴们共同向往的地方。一到院子,我首先就是远远地看着那个黑色的铁门,脑子里想像着外面的景象,但谁也没有胆量再试一试,因为就在几天前,新军为了看一眼外面的骆驼被黑狗打了一鞭子。那铁门之外的世界对于长年囚禁的孩子来说真是太有诱惑力了!人的逆反心理也许是与生俱来的,也许我们这群孩子先天是遗传了父母的倔强,黑狗们越不准看,我们越是要看!
记得一天午后,大家都休息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在大门口站岗的杨大头也瞌睡地歪倚在那里睡着了。我和新军没有睡,在高墙下面玩我们新发明的“挑木棍儿”游戏(一种把一把小木棍儿散开后,用一个小木棍儿挑,谁先把下面的木棍挑动,谁就输的游戏)。玩着玩着,我们听到从大门口传来了一阵阵的呼噜声,我们抬头一看,杨大头睡得正香呢。这时新军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朝大铁门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明白了,但我有些怕,尽管这样,我仍跟着他蹑手蹑脚地向大铁门走去。
我们猫着腰,小心地向前移动,现在想起来似乎非常可笑,因为窄窄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两个大活人不管走在哪儿,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但在那个时候,我们却坚信这样做别人就不会看到我们。我先来到门缝边,试探地向外瞥了一眼,又看看还在睡觉的杨大头,新军向我摆摆手,于是他给我放哨,我心领神会,迅速地将眼睛凑近了门缝。
啊!看到了!不远处的大路上有一群羊,一个戴着小花帽的老人正轻轻地用鞭子赶着它们往我们这边走呢!领头的那只羊好大啊,大大的肚子几乎都挨着地面了!它们一路上咩咩地叫着,白白的一片连着一片,像蓝天下的白云!真是可爱极了!我惊喜地用眼神把这一信息传递给放哨的新军,谁知一不小心,膝盖撞着了铁门,那巨大的声响把我和新军都吓坏了(现在想来,其实那声音并不大,只是我们心虚、心慌的错觉),站在那里竟忘记了逃跑!直听到杨大头大声的叫骂后,我们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但我还是被杨大头抓住了,他坚硬的大手像钳子一样夹着我的胳膊,生疼生疼的,正当我急得要哭的时候,只见新军一个急转身,猛地在杨大头的手腕子上咬了一口,只听“哎哟”一声,杨大头疼得在原地打转,此时我趁机逃脱了。
“小囚犯,你他妈敢咬我?……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抽你的筋!”杨大头在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咬了,好像还流着血,一时气急败坏地追打新军。
一见杨大头手被新军咬出了血,我心里既痛快,又害怕。只见新军一边与杨大头兜圈子,一边喊着:“你打我呀?你打我呀?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我家的一条看门狗吗?”
我们的叫喊声惊动了大家,大人们意识到孩子们出了事,都纷纷从牢房里走了出来。由于有了上次经验,大人们首先将杨大头团团围住。刘勉阿姨气愤地指着杨大头:“你为什么打孩子?”
“是谁打孩子,是他们咬我!”杨大头伸出流血的手。
“为什么咬你?”
“他们向门外偷看。”
“你怎么看到的?你明明在那儿睡大觉。”
杨大头愣了一下,只见他咂巴着嘴,半天接上不话。
我们这群孩子一下起哄起来,喊:“杨大头,睡大觉,杨大头,睡大觉……”
后来竟有人喊:“杨大睡,睡大头,哈哈。”
后来,杨大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此次行动竟以我和新军的胜利而告终。
我们兴奋极了,在小伙伴们面前我们几乎成了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