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我生命中第一支歌就是在那个早晨记住的。
我至今记得那天早上的情形。
那是我们搬到八户梁集中营之后不久的一天。正在睡梦中的我被一阵突然的骚动惊醒了,懵懂中我看见妈妈正趴在门缝里向外张望。和我们同住一屋的列娃阿姨也正胡乱地往身上套着厚厚的列宁服。从后来妈妈的回忆中我知道,列娃阿姨是共产国际派到新疆帮助中国共产党的苏联人,自从盛世才反苏以后,列娃阿姨就和我们一起被关押到八户梁集中营了。
远处,汽车的嗡嗡声从院子外面传来。从一阵一阵的脚步声中,我猜想一定又要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也是在几天前,也是在这样的早晨,陈潭秋叔叔和毛泽民毛泽民:毛泽东之弟,湖南省湘潭县人。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参加长征。长征到达陕北后,任中央工农民主政府国民经济部部长。1938年被中共中央派往新疆工作,化名周彬。先后任盛世才统治下的新疆省财政厅长、民政厅长等职。1940年在新疆和朱旦华结婚,次年2月,儿子毛远新出生。1942年,和在新疆工作的其他共产党人及家属被盛世才一起关押。1943年被盛世才杀害。叔叔他们在阿姨们的哭泣声中,跟着几个穿黑衣的人走了,说是盛世才请他们吃饭,不过,这顿饭吃得太长了,他们再也没有能回来。
外面响起了砸门声,中间夹杂着粗野的吼叫:“快出来,快出来,所有的人员都到院子里,快!快!”
几辆汽车已经闯进了我们的大院,闪亮的刺刀后面是一张张在晨曦的掩护下露出的阴森的脸。所有的人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妈妈她们把我和其他的孩子安排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一切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但从每个人眼中射出来的坚定的、愤怒的眼神中可以断定,这又是一个不平静的早晨!
果然,当黑衣人开始在人群中一个又一个地向外拖人的时候,沉默爆发了!院子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噼哩啪啦、乒乒乓乓的嘈杂声。只见叔叔阿姨们抓起一切可以抗争的东西——棍棒、板凳、茶壶、脸盆……愤怒地向那些黑衣人砸去,一时哭喊声、叫骂声、脸盆与铁器的撞击声、棍棒与门窗的断裂声响彻那个寒冷的早晨。躲在角落的我们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恐惧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我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蜷缩在地上哇哇大哭,我们的哭声加剧了当时的悲壮气氛,更激起了叔叔阿姨的斗志,许多阿姨不顾自己身单力薄,与敌人厮打在一起,那场面惊心动魄,至今历历在目……
但断棍和砖头终归不是刺刀的对手,黑衣人终于占了上风。妈妈和阿姨们被刺刀逼着挡在院子的另一端,一步也不让往前靠,在瑟瑟的寒风中,她们拥挤着、呼喊着,眼睁睁地看着被敌人打得衣衫不整的几位叔叔精疲力竭地被黑衣人捆绑着拖到卡车上。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有力的歌声: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那低沉的歌声在这寂静的时刻显得那样勇敢,那样的坚定!我们还在哭泣的孩子们一下被这突然的歌声震住了,阿姨们也停止了拥挤。只听那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雄浑,似海潮到来之前的风暴,又似天山深处的松涛。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是被黑衣人绑着的叔叔在唱!他站在敌人的军车上,尽管身上被绑着绳索,但他起伏的胸腔却是那样的激扬,他高昂着布满鲜血的头,正满怀激情地唱着……一个声音、两个声音、三个声音……慢慢地,先是叔叔们深沉浑厚的男声,接着是妈妈和阿姨们清丽高亢的女声,在汽车上,在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深情而又激昂的歌声顿时像凝重的风回荡在整个院子里,这歌声骤然驱散了我心头的恐惧,使小小的我也突然勇敢了起来:
我看到了,我记住了,叔叔和阿姨们昂首挺胸,手挽手,肩并肩,大声地唱着这支歌时,神情是那样的坚毅,那样的从容。那神情不像是在为叔叔们的离去而难过,倒像在为大家的斗志而高歌!
这跟以前只是在妈妈的怀中才听到的,在妈妈的轻声哼唱中把我带进那甜美的梦乡的歌完全不同,在那个早晨,在那场激烈的搏斗之后,在刀光剑影,在泪水哭声中,这歌声,像山鹰一样飞出来!犀利地,直插浓云密布的阴霾!
这雄壮、深沉的歌声啊,给了当时的人们多少安慰和勇气!
等大家心情平静下来,我俨然像个大人似的,严肃地问妈妈:“妈妈,这是什么歌?”
妈妈疑惑地望着我,兴许她被我的神情惊住了。她专注地看了我一阵,语气严肃得俨然像对一个大人说:“孩子,这是《国际歌》……”
不知为什么,妈妈说完这句话,就蹲下来,长时间地望着我……我看到,她的脸上,立刻挂下了两行泪水……只是长大了,当我也成了妈妈的时候,我似乎体验到了这一刻的感情:命运,将这幼小的孩子过早地推上了革命斗争的道路。
这是生活教会我的第一支歌!也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支歌!尽管那时的我根本不懂得这支歌的歌词,但我完全看到了这支歌的力量。这支歌,给我多难的童年带来了新鲜的感受,苦涩的记忆,永远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