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曾校订过一位朋友的译稿,当我不断发现其中脱离或曲解原意的大胆推断和随意臆测时,不禁在心里叫道∶天啊,你怎么敢?这不是创作,而是翻译,怎能不符合作者的原意?我心想,我译的东西也算不少了,然而每临翻译,还是不敢大意,总是抱一种诚惶诚恐乃至战战兢兢的态度,原文就是上帝,当然你可以考虑选择什么样的书来译,但是一旦决定了译它,它就是上帝,你就要对它负责,虽然误译还是难免,但一定不要是因为我有倨傲的态度。 当然,这是一件小事,各人的才能不同,我的朋友虽然可能不擅长翻译,却很能创作。我只是想引这件小事来说明一种态度--一种我们自己乃至人类在认识自身和世界时应当持有的、恰如其分的态度。翻译只是求原作之真,认识世界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要求世界之真。近来,我有时会看到×××揭破某件人类历史之谜的报道,或者在有关某本书的广告或其扉页上看到说该书∶"发现了有关世界和人类的十大规律(或八大,或十二大规律不等)","指明了二十一世纪(或未来)科学发展的前景"云云。代有才人也代有狂人,这本来不足为奇,问题是有时这种倨傲竟蔚然成风,浪费了许多人宝贵的精力。
在涉及到人类历史与世界之谜时,我总觉得,我们首先有一种个体的局限。比方说,对历史,我们不能使时间倒转,使自己重新生活在那个时代,历史上留下来的文化实物或文字资料也是很有限的,在没有大量新的可信资料发现之前,我们很难对它们说新的很有分量的话,因为我们前面的学者已经对这些资料做过相当详尽的研究。当然,一个人也许可以用新的方法来处理这些资料,但我们只能说是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而很难说就是"破谜"。
其次,整个人类在认识能力和条件上也有一种局限性,因此,即使假设能包容整个人类所积累的知识及其所发展的能力于一身,他面对包围着他的深邃广袤的宇宙也是很渺小的。我们可以看看近代以来在科学上做出最伟大贡献的两个巨人是怎么说的∶牛顿说他只是"在海滩上拾到几片贝壳的孩子";爱因斯坦说:"一个人在寻求真理的激烈斗争中所能取得的东西实在是微乎其微的","人比平常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所以,我想说,我的朋友,尤其是我年青的朋友,如果你看到什么人自诩他"揭破"了什么人类或世界之谜,或者"发现"了什么支配人类或世界的永恒规律,你一定不要相信,你甚至可以不去读它们,不管它们有多么灿烂的包装和多么唬人的口气,这种包装和口气正好是我们识别它们的一个标志。
在这方面,我很赞赏中国科学院数学所专家们的态度,他们对寄来的许多自称最终完全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的来稿看都不看,而是堆到一旁,渐渐地,这些来稿都积了几麻袋了。我想这不是不尊重来信者的劳动,而是要节省自己的精力。这并不是说这些来稿中就绝对没有某些智慧和技巧,甚至我们不能绝对排斥其中含有接近解决这一问题的可能启示,但是,这种沙里淘金是很难很难、也颇不值得的。一般来说,证明这一猜想除了需要极高的天赋,还需要长期和艰苦的训练,如果作者真有能力证明这一猜想,他一定已经在数学领域、在解决其它问题上相当崭露头角而为众人所知了。
我们且不谈生命的信仰,即使就一般的成功而言,我们也有必要限制自己的范围,从一些较小的问题开始,并注意明智地避开那些或是因为盲目骄傲,或是因为有意推销而叫卖自己货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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