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就意味着爱

2003年06月05日16:05

生命就意味着爱

何怀宏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雨夜，在朋友的书房里，我翻起了三毛的书，以前读过她的《撒哈拉沙漠的故事》，知道她和她的丈夫荷西爱得很深，这次翻到《梦里花落知多少》，开头一篇是"不死鸟"，我才知道，荷西已经死了。
　　我读着读着，眼睛开始湿润了，我没料到自己会这样，我本以为我的心肠早已变硬了。经历了塞外无数个风雪之夜，又经历了一番哲学悲观主义的浸润，我想我已经悟到人性和人生是怎么一回事，我有过突如其来的深深的痛苦和绝望，而现在连这痛苦和绝望也已经变冷，变淡了。我想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被轻易感动，我越来越变得冷嘲，而且天生就讨厌那种甜腻腻、或者过于缠绵的感情，可是，现在，我为什么突然眼睛发潮？

　　堤坝发生了溃决。

　　冷冰冰的水突然一下子流空了，在心底露出一片黑魅魅、与我早已久违而显得生疏的土地，在那里，有一个多情善感的我。

　　那是更早的日子，我记得读《约翰·克利斯朵夫》，里面安多纳德对她弟弟的挚爱曾使我深深感动；我还记得读高尔斯华绥的《苹果树》，我在那本书里第一次体会到英语原文之美，可也第一次体会到纯真爱情之惨……

　　而现在，我知道那时我为什么被那些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因为那是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的爱，与绝望联系在一起的爱。安多纳德在爱情中耗竭了自己，她死了；梅根所爱的人一去不再复返，她也死了。

　　而在三毛这里，情况也许更惨，是她的爱人先她而去，是她留在这世上，在长夜中被痛苦慢慢地、慢慢地咬啮着。

　　她想过自杀，可是另一边又有父母的爱--跟两性之爱同样伟大、甚至更伟大的爱，我们怎么可能给爱我们的人造成同样的痛苦呢？就因为--我们也爱。

　　此时，一向视为畏途的死是多么容易、多么轻松的事情，但我们不死，就因为--我们也爱。

　　生命原来就意味着爱啊，一个绝望者不死原来就意味着爱啊！

　　叔本华第一个建立起一种冷静的、理智的哲学悲观主义体系，因为对世界和人类的悲观绝望，他领悟到怜悯的价值。

　　如果绝望，完全的绝望了，便只有大怜悯。

　　可是，这种怜悯不是属于上帝的么？除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有一种包括怜悯自己在内的对众生的怜悯么？

　　什么都没有了，也-许-真-的？可是有一个声音，有一个女性的声音告诉我∶还有爱。

　　在荷西死之前，三毛不敢言死，她的回答简单而又固执∶"我要守住我的家，护住的丈夫。"

　　在荷西死之后，三毛仍不敢言死，因为她明白了，她的生命在爱她的父母心中是那么重要。而每念及此，便是不忍、不忍、又不忍，"我的爱有多深、我的牵挂便有多长。"

　　这世界并不总是温暖如春，阳光明媚，生命并没有许诺幸福和甜美，也许我们经常感到的倒是其反面。可是，我们不死，因为，我们爱。是爱维系着生命之线，联结了痛苦中的人们，是各种各样的爱--从邂逅中的一个微笑、一点温煦；到困境中相濡以沫的友情；一直到贯穿一生的铭心刻骨的挚爱--支撑着生命的希望。

　　我想，从根本上说，大概我并没有放弃原先对于世界和人生的看法，可是唯其如此，才更要说∶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没有爱。

（责任编辑：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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