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荡舟锦江从南面望去,阳元石只是一只“大象”的“鼻子”,在“群象过江”的阵容中简直微不足道。然而,当你走来一个静静的村庄,绕汇元池、拜阳石,来到一座小木桥上,抬头眺望,阳元石就确乎惟妙惟肖;堪当其名了,也许换了一个西方人来发现这块石头,他(她)会赤裸裸惊叹Such a Penis!(好一个阴茎!)而中国人就要极文雅地诌出一堆名儿,搁在石头乃至附近的亭子、水池、土墩上,让老百姓似懂非懂间觉得有那么股神气。
参加在韶关仁化举行的省第三届副刊年会,得以游丹霞山,观阳元石。在驱车前往游览的路上,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就弥漫在这群“文人”或“准文人”间。不知道这块石头的倘一开口打听,回话的人报称一个名儿,然后极神秘地笑,不再作解释。已陪人去看了无数次的本地记者太累没有随团,便有玩笑道他是于阳元石前自惭形秽。导游小姐作介绍,下面就颇带机锋地连连提问。登山沿途,那些兜售阳元石、阴元洞(江西另一景观)照片的小贩生意红火,基本上是先生们在买,先生们买回去都声称作资料用的。
及至阳元石下,大伙儿突然忸怩起来,推搡了半天,才有人上那小木桥,让相机对准“绝石”和自己,大都摆出“到此一游”的淡漠神情,到参加年会的最引人注目的某位小姐要照相时,起哄陡起,要人家摆出姿态来,人们都渴望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在这样一块石头前的羞涩、温柔和无所适从。
本地人告诉我,阳元山景区是那些未曾生育和不能生育的女人最向往的地方,据说她们来此膜拜之后,奇迹就会发生,不能生的就有孕了,将要生的准是个大胖小子。想象一下那些女人的虔诚姿态吧,她们来到这阳刚十足的世界匍匐跪拜,一如她们在送子观音塑像前焚香祈求,也许她们还要拉扯上她们的丈夫一起来,就象中美洲的帕帕尔人乐于在第一批种子下土的时刻纵情恣欲以助作物生长,她们相信在阳元石旁与丈夫欢好将与自然界的神迹交互感应,上天会满足她们渴求孩子的真切愿望。
对阳元石的两种态度--嬉戏和膜拜,令人不禁联想及中国不同阶层的宗教思想与生活情趣。
根据美国学者陈荣捷氏在《近代中国宗教的走向》中的说法:“将中国人们信仰的宗教区分为儒道佛三教,不如改为大众阶层和知识阶层两个层面的划分,这里所说的大众,即占中国85%的有迷信而无教养的人,而知识阶层则包括文化人及有一定学识的农民渔民或不多用语言却常常发挥伟大智慧的同样卑贱地位的人。”尽管不尽准确,我们这些“文人”或“准文人”的调侃,挥发似代表着中国知识阶层的宗教观,而那些虔诚膜拜的女人及丈夫们更直观地体现出中国大众阶层的宗教感。
马克斯·韦伯认为,亚洲的宗教从未有一个能发展成长期单一性、支配性的宗教组织,也不曾拥有世俗的权力,因此并不能要求信仰者对宗教思想有绝对的信仰。对阳元石的嬉戏也好,膜拜也罢,实质上都是一种中国人的灵物信仰,万物有灵的观念是人们对植物、动物甚至山石这样无生命的物质产生崇拜的心理基础。而由于中国宗教信仰十分突出的实用性,我们看到,知识阶层的宗教信仰与其说是信仰,还不如说是一种兴趣,佛教道教,神石仙树,只是一种知识、一种情趣、一种生活的消闲雅事;而大众阶层,宗教也不完全是信仰,更多的是一种依靠、一种技术、一种在生活中解困脱厄祈福得佑的对象,人们套用着现实社会的人际交往的规范,自然神灵为人排忧解难而获得收获:奉献的贡品、念叨的颂词以及虔诚的还愿。
那只由威尔土白种成年绵羊乳腺细胞和苏格兰黑绵羊的去核卵子细胞构成、生长、被移植、孕育而鼓捣出来的“多利”令世界为之恐慌,争论铺天盖地。人类能否任由科学无限制地进行下去?人类应不应该超越宗教、伦理而进入“克隆”时代?相较而言,中国人之于阳元石一族的虔诚祈祷,纵情嬉戏,中国人之于男欢女爱、绵延子嗣的热切渴求,倒透着几分真实可信的人情味。当然,假如人的良知与理智永远占据上风,我们会为基因工程技术实验将改善人类的生命素质、延长人的寿命而欢呼雀跃,我们也将为消解自身的无知蒙昧而努力不懈。
从生殖崇拜走向“克隆”复制,人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出困厄自身的怪圈呢?
选自1997年5月10日《珠海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