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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救赎:恶棍画家卡拉瓦乔的惊世杰作

文|杨济铭

2010年08月05日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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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博会不仅仅是展示科技创新的舞台,也引得各国的艺术珍品争奇斗艳。上海世博会举办期间,将有来自200多个国家的370多件宝贝先后亮相。其中,意大利画家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的绘画杰作《捧

  世博会不仅仅是展示科技创新的舞台,也引得各国的艺术珍品争奇斗艳。上海世博会举办期间,将有来自200多个国家的370多件宝贝先后亮相。其中,意大利画家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的绘画杰作《捧果篮的男孩》与《水果篮》,自画成之日起至今400年来首次离开意大利,无疑是意大利馆的镇馆国宝。

  卡拉瓦乔是17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意大利画家,他创造的强调明暗对比的酒窖光线画法,使形体结实厚重,是对油画技法的一大贡献。不过在一般人的眼中,他是一个十足的“疯子和神智不健全的画家”。他常常与人骂架、武斗,更被控私藏非法武器,屡屡涉嫌杀人。他的臭名昭彰和他的天赋异禀,同样令人瞩目。

  也许天才本不该受规则和习俗的束缚。在那样的年代,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杰作差不多都已出现,米开朗基罗、拉斐尔、乔尔乔尼、提香的时代将要结束,人类天才风发的顶峰过后,欧洲绘画陷入了僵化与矫作的境地。

  性情乖戾的卡拉瓦乔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在文艺复兴后绚烂的艺术世界?他的作品又会以怎样的风格征服世人,直至400多年后的今天?

  初到罗马  混迹底层

  1571年秋天,米开朗基罗·梅里西出生于意大利北部的卡拉瓦乔镇。没有人知道他具体的出生日期,不过有一种说法认为,9月29日是大天使米迦勒的庆典日,因此他的受洗名叫米开朗基罗。25岁开始他自称“卡拉瓦乔”,人们也习惯于用他的出生地为他命名。

  卡拉瓦乔的父亲帮当地一名贵族看守房子和土地,为人正直,家境小康,但一场瘟疫粉碎了所有的希望。5岁时,父亲和祖父在同一天染上瘟疫,患病身亡。19岁那年母亲也死了,孩子们变卖了家产之后,便做鸟兽散。

  因为13岁起就曾在米兰一位不知名的画家那里学习了4年的绘画,已经可以独立作画的卡拉瓦乔于1593年毅然决然地离开家乡,来到了罗马。

  那时的罗马,正经历着基督教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场宣传战,天主教会在北欧新教徒的围攻下四面楚歌,新教徒摒弃绘画和雕塑,认为那会玷污教众的纯洁心灵,干扰人们的信仰,他们只推崇文字,只从圣经中获得救赎。

  可是这样,那些不识字的普罗大众怎么办?他们难道不该得到救赎?难道穷人不配得见救世主的牺牲和圣母玛利亚的生平?对天主教会而言,画作不是艺术品,而是在抢夺灵魂的战争中无往不利的重炮。所以他们大兴土木,修复、兴建教堂,里面全都挂满了华美、炫目的画作。这些画作正是捍卫天主教信仰的坚强防线。

  远离梵蒂冈,在红衣主教装修华美的宫殿城墙外,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罗马。

  那个罗马挤满了汗流浃背的喧哗群众,充斥着无家可归的街童,还有阴险狡诈、不是谋财便是害命的残暴兼职士兵。那个罗马满是乞丐、街头艺人、老千、庸医和妓女。

  这才是卡拉瓦乔的罗马。那时的他举目无亲,衣不蔽体,居无定所。他和其他身无分文的画家挤在廉价客栈,每晚喝得烂醉如泥,靠着点小聪明连拐带骗地混日子,随时找机会大闹一场,事情闹大了便一走了之。正像多年以后一部讲述卡拉瓦乔生平的传记电影《浮世绘》里演的那样:“无望无惧”成为卡拉瓦乔在街头混战时的座右铭。

  在那时的罗马,年轻的画家要想闯出点名堂,最简捷的方式就是临摹古老的雕像,下一步就是临摹拉斐尔等大师的名画。

  卡拉瓦乔可不这么想,他拒绝像同时代的年轻画家那样,依靠矫饰和浮夸的画风迅速上位。每当他提起画笔,平日浪荡生活中的所见所感,如潮水般奔涌而出。他把过去少有人描绘的现世人物,在画布上呈出光影幻化、肌肤鲜活、姿态动人的情态。虽是赌博、找人算命、饮酒、弹琴作乐那些事,却被他画出了生命。路人甲乙丙丁,甚至妓女、流浪汉,都被他拉进了画室,成为他的模特。

  而他的知音居然是红衣主教德蒙特。这位红衣主教家财万贯,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身边围绕着大批诗人、乐师和画作。热爱艺术的德蒙特也是艺术市场上最主要的玩家。他对卡拉瓦乔提出了一个诱人提议:“何不搬进我的宫殿来住?”

  从此卡拉瓦乔的生活有了保障,他的天才迸发,每一幅作品都如有神来之光的照射,令人惊奇。《捧果篮的男孩》与《水果篮》就是他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花样少年与死亡水果

  初次看到《捧果篮的男孩》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它的粗糙和笨拙,这与文艺复兴时期巨匠们优美精致的作品有天壤之别,这正是卡拉瓦乔有意逆势而为。《捧果篮的男孩》创作于1594-1596年,那一时期的卡拉瓦乔,绘制了多幅以少年为主题的画作,这些画充满了青春期的暧昧情绪与梦幻光辉,或多或少地让人看出他自恋或爱恋男孩的倾向。

  在《捧果篮的男孩》中,小伙子俊美白皙的面容被褐色的浓发所衬托,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愁。但是篮中由鲜绿变成赭石色的,仿佛正在变软的水果和逐渐枯萎的叶子,则暗示着尘世万物的稍纵即逝。那些熟透的水果在枯萎,叶子在卷缩,好像一切都会很快地回归到死亡的黑暗之中,而光和画家的笔触又把它们从黑暗中急速抢救出来一样。

  将《捧果篮的男孩》中那种高超的静物描绘技巧发展到极致的,是后来的那幅《水果篮》。这是目前有据可考的美术史上最早的一幅静物画。

  艺术史上从来没有人以如此的视点,来画这样一个柳条筐篮:明晰而结实的轮廓;单纯而质朴的光线;鲜明而实在的苹果、葡萄、柠檬、无花果、竹蓝、叶子、干枯的叶子,以及如实刻画的苹果上的虫子眼儿。

  卡拉瓦乔呈现给我们一个最真实的自然,他根本就不担心艺术美不美好,他把一个水果篮变成了一场生与死的戏剧。他寻求的不是美,而是真。所以,他画出正在枯萎和死亡的水果,有明显被昆虫侵咬过的痕迹,用以呼唤人们注意万物最终的结局。如果我们把赋予篮子以生命的光抹去,那么就会发现死亡像阴影一样笼罩着这个篮子。

  有人传说德蒙特主教在观看了这幅画后,把脸撇了过去,双眼充满泪水。主教并没有把这幅画留下,因为有人在阿尔比诺骑士家找到它,后被税务局充公。不多时此画被人们遗忘,重新出现后,有人怀疑它来自荷兰。至1919年才由罗勃多·朗基鉴定为是卡拉瓦乔的真迹。

  不画圣人,只画罪人

  1599年,卡拉瓦乔受到委托为圣路易吉教堂的卡特琳小礼拜堂,绘制两幅呈现圣马太生平的作品《圣马太受难》和《圣马太蒙召》。

  对于《圣马太蒙召》,卡拉瓦乔灵思泉涌,因为这幅画的主角是个罪人,而不是圣人。卡拉瓦乔生来注定要做的,就是在罪人的生命中找到超凡入圣之处。

  卡拉瓦乔让耶稣在罗马昏暗的斗室中现身,这其实是个三流酒吧。卡拉瓦乔并未让耶稣站在万丈光芒中,而是把他包得密不通风。如此一来我们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耶稣笔直伸出的手指上,由手指迸发而出的光辉,让罪人马太摇身一变,成为耶稣的使徒。

  一切都是光的缘故,对那些精神上目光短浅之辈来说,光是如此纯洁而又强大。卡拉瓦乔的用意是让观者进入这个黝黑的空间,并突然间发现自己凝视的不是一幅画,而是发生在眼前的真实事件。

  《圣马太蒙召》完工后,卡拉瓦乔回去绘制《圣马太受难》,他的笔下不见丝毫疏离、肃穆,反而呈现他最熟悉的残酷陋巷。画中人惊慌失措、歇斯底里,几乎陷入失控的旋转,此景仿佛是观画者在仓惶逃走之际的惊鸿一瞥,整个场景看来忽明忽暗,仿佛有人在旁提灯打光,尖叫之声不绝于耳,而在一团混乱之中光线照在半裸的刺客身上,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了结马太的性命。

  年仅30岁的卡拉瓦乔因两幅圣马太壁画一夕成名,教堂的委托案源源不绝。

  他笔下的粗野市民圣马太并非人人认同。1602年,卡拉瓦乔为圣路易斯·戴伊弗兰契齐教堂创作的祭坛画《圣马太与天使》,以“不体面”为由被教会拒绝,他不得不重新描绘更传统的作品交差。

  后来的《圣母之死》,也被斯卡拉圣母教堂的神职人员批评为“画中圣母缺少尊严,浮肿而且裸足”。其实此画的写实精神即在于圣母的裸足和画前那个平民用的铜盆。圣母脸部自然流露悲苦,正是一般平民沉重的表情,看了令人哀婉。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此教堂的修士们即是天主教加尔默罗会之名为“赤足会”的修士。

  卡拉瓦乔长期身处社会的底层,谙知人世间之苦,他知道圣人都曾是俗世间人,因此,在创作宗教题材的画作时,他从社会底层寻找模拟的对象,他不像当时意大利绘画把宗教人物妄加美化、矫饰而不自然。卡拉瓦乔将画家一向面对的重要题材,重新赋以自然的真实价值,借宗教题材的写绘,我们可以感到他对庶民粗野生活的赞颂。在他之前,没有一位意大利画家如此彻底写绘。

  这些画虽然引起争议,并被教会拒收,却被收藏家悉数买去。一时间,卡拉瓦乔成为罗马最具争议的画家。

  乖戾人生

  与此同时,卡拉瓦乔暴力、虚妄、喜怒无常的另一面出现了。事业越成功,他的行为就越加怪异。

  1600年11月到1605年10月间,卡拉瓦乔的违法记录达11次之多。1604年4月24日,一个酒保控告卡拉瓦乔把一盘菜扔到他脸上;10月和11月,他因侮辱警察而两次入狱;1605年5月28日,他因非法携带武器被捕;7月29日,因为一个妓女而争风吃醋,他攻击并打伤了公证人;9月,一位女士打官司告他用石头打破她家的窗户;10月24日,他因剑伤住进医院;1606年5月28日,他因老式网球打赌发生争吵,并杀死了拉努奇奥·托马索尼·达·泰尔尼。

  最后这件事对他的生活是一场灾难。1606年5月31日,罗马法院下令处他死刑,并明言不论他在何地受捕,都可随地处决。这下事态严重了,卡拉瓦乔只好在夜间乔装离开罗马。这位当时罗马最知名的画家如此一去便再未回到永恒之城。

  亡命天涯

  1606年夏,卡拉瓦乔逃到了一个教廷鞭长莫及的地方,一个警察和赏金猎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那不勒斯。在这个视凶杀案为家常便饭的城市,卡拉瓦乔成了名人。此时他的作品充满了怜悯、温柔和慈悲。他知道自己杀了人,灵魂已陷入险境。

  在逃离罗马一年的时间里,卡拉瓦乔所到之处都画约不断,但终日的惶恐不安,让他耗尽了心力。于是他决定前往马耳他岛,只要能在那里被册封为骑士,他或许可以免于一死。

  卡拉瓦乔的金主为此大声疾呼,并介绍卡拉瓦乔进入全欧最有权有势的圣约翰骑士团。卡拉瓦乔同意为骑士团的大教堂作画以兹回报。《施洗约翰的斩首》是卡拉瓦乔有生以来最大的作品,这幅画约有16尺宽,占满了小礼拜堂东侧的墙面,和电影银幕一样大。他不希望骑士们将它视为一幅画,而是把它看成一出在他们眼前上演的生动戏剧。

  难怪这幅画让人不寒而栗,画中惨无人道的杀戮发生在阴暗的监狱中,刽子手拖着施洗约翰的尸体去斩首。这是一幅让人肝胆俱裂,彻底颠覆艺术的残酷作品。艺术不该是带给人们美感的吗?

  其实,卡拉瓦乔在这幅画中展示了一体两面的死亡,一面是施洗约翰的死,另一面则是我们长久以来珍视的艺术的假象。误以为艺术能提升我们,让我们更有人性,卡拉瓦乔说“别做梦了”。面对如此野蛮暴行,我们只能无助地观看,就像被关在黑暗牢房里,翘首观看的犯人一样。

  卡拉瓦乔在这幅画上的签名,写在施洗约翰的血泊之中,只有备受良心谴责的杀人凶手,才会如此迫切地希望暴力停止。只有卡拉瓦乔会如此迫切地想用殉道者的鲜血洗去他的罪恶。

  亡命天涯的画家以惊世杰作赎罪,永远地改变了艺术。但对卡拉瓦乔来说,赎罪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个想要消弭暴力赎回灵魂的画家无法自控。卡拉瓦乔进入圣约翰骑士团不到一个月,就因攻击同胞被捕下狱,他居然想法逃出地牢,翻过城墙,坐船前往西西里,一年后又返回那不勒斯。

  流亡岁月里,卡拉瓦乔一直等待着能赶快再回到罗马,却始终无法如愿。漫长而焦躁不安的等待中,他让自己成为大卫手中被砍下头的歌利亚,狰狞而淌血。《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可能是卡拉瓦乔最后的自画像。歌利亚的头,即是等死的卡拉瓦乔的头,脸上带着伤痕,目光惊愕失措,言喻了画家深沉的悲哀。

  1610年7月,在画完最后一幅画作《圣女乌苏勒的殉难》之后,卡拉瓦乔带着一些细软、两张画,乘着一只小帆船,离开那不勒斯去罗马,他终于要回家了。他想在西班牙人管辖的埃尔科勒港口暂停,以便等待罗马给他的赦免。不知为何卡拉瓦乔一到港口就被捕,等到被释放出来时,他乘坐的小船带着他的画作刚刚离去。画家疯狂地追逐那只船,顶着七月的烈日,在沙滩上死命狂奔,终于不支倒地。那一天是1610年7月18日,没有人知道他的墓在何处。

  卡拉瓦乔一生动荡,人们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他可以一面创作令人惊叹的画作,另一面又如此疯狂。卡拉瓦乔有别于以往任何一位意大利画家,那些粗俗的市井小民、流氓、赌徒,都是他生活里重要的朋友,他感受着异于常人的辛酸和悲苦,因此他的创作总是那么鲜活、强猛而又悲怆。他不愿在矫饰和浮夸的风潮中卖画为生,而是用手中的画笔描绘平凡人的伟大,这种划时代的“革命性”,注定了他在精神上的孤独与离群索居。

  也许他是个罪人,是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但谁又能否认他对无常人生的悲悯,对宗教情怀的领悟?卡拉瓦乔以39年的短暂生命,留给后人旷世不朽的杰作,他用自己的画带给人们震撼,为那些平凡的灵魂带来生命的扭转,上帝也必将宽恕他所有的罪恶。

 

    链接部分:波给塞画廊

  波给塞画廊位于意大利罗马的波给塞公园中,这座公园及画廊原本是强盛的波给塞家族的私人别墅,由最著名的红衣主教希皮奥尼·波给塞(1576-1633年)于1612年开始主持建造。这位红衣主教出身世家,酷爱艺术,是伟大的雕塑家贝尼尼最初的重要赞助者,并且狂热地崇拜卡拉瓦乔。

  1606年,卡拉瓦乔为教皇厅马夫工会所画的《圣马利亚与蛇》,因内容不雅遭拒收,希皮尼奥立即将画作购入。除此之外,波给塞画廊还收藏了卡拉瓦乔的《捧果篮的少年》、《年轻的酒神》、《手持歌利亚头的大卫》、《基督被解下十字架》、《达那埃》,是目前世界上收藏卡拉瓦乔画作最多的画廊。

 

 

来源:《文史参考》

(责任编辑:吴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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