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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张爱玲小说的世俗哲学


	2006年03月24日16:13	【字号大中小】【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选自：天涯社区

　　作者：玻璃唇

一直想谈谈张爱玲小说的艺术特色，一直又未曾动笔，只因觉得，无论文字与事物，一但沦陷到人尽可夫，人人皆可染指，已经超过了"俗"字界定的人之谷范畴。
　　
　　他们真的懂她了么？
　　
　　那些叫喊着的张粉，谈她的高贵出身，谈她传奇式的爱情，谈她琐屑的生活细节，甚至在文字里抄袭而变异着她精巧的语句，以至读一本时尚杂志，我们会扑面遇到很多小模小样的化了妆的张爱铃。而这些伪张爱铃们，她们的文字里充斥满张式语言的机警，与《红楼梦》语法的延伸，却独独缺失了张爱玲隐在文字枝叶后细长的伶人般的身影，而正是这身影，在喋喋不休的念，做，唱，打，一招一式的表达着她独有的世俗观点和世俗哲学理念。
　　
　　倘若文字有血有肉，那么张爱玲的很多学徒们，只摹拟和盗印了她文字的皮毛，而无法涉及她文字的内核和灵魂。
　　
　　剥掉清高的外衣，我们会发觉，张爱铃原本是个“俗”人。
　　
　　从《沉香屑第一炉香》开始，张爱玲一直在表达着一种朴素的世情哲学观点。《沉香屑》里的葛薇龙，梁太太，乔琪，卢兆麟，丫鬟睨儿，构成了一个多重的情感三角关系。这多重的情感三角关系，是《金瓶梅》式的，而非《红楼梦》。就我个人看来，对张爱玲影响最深的书，若说语法结构，应是《红楼梦》，若说思想结构，则纯粹是《金瓶梅》了。《沉》里，卢兆麟原本是葛薇龙的男友，却被姑母梁太横刀夺走。乔琪原是梁太一直诱惑的男友，最终却与葛薇龙结婚。丫鬟睨儿在葛薇龙深爱乔琪的时候，被乔琪收用，葛薇龙因了醋意将睨儿痛打一顿，以及女人们因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情景，是典型的《金瓶梅》构造。这构造不但影响了张爱玲，甚至影响到苏童的《妻妾成群》，当然，我不清楚苏童是从张爱玲那里传承的，还是从《金瓶梅》文本。这男女关系的两者结构，屡次被第三者的出现打破，从而形成新的情感构造，具有朴素的世俗哲学观念。而简单的两者情爱关系不断的被它者（第三者）打破，形成新的三角关系，正是张爱玲要表达的，她认为在情爱学中，三角，才是最稳定的构造。
　　
　　王小波曾说张爱铃是最懂的中国女人的作家，此言甚是，一语击中靶心。
　　
　　《沉》文里，最初出现的葛薇龙，是个清纯少女，她对她的姑母交际花梁太，心底里是有些许鄙夷。但因家贫无法读书而投奔了姑母，直至最后因深爱乔琪变成与姑母一样的交际花，使得小说里的人物达到了角色置换高潮。结尾是悲凉的，A原本不是B，A却自甘成了B，世情与爱情的双重逼迫，使得葛薇龙就此沉溺在黑暗里。
　　
　　这种叙事结构，到了《白玫瑰和红玫瑰》，更是变本加厉。红玫瑰娇蕊是任性娇憨的，放荡浪漫的。白玫瑰烟鹂是中规中居的，宽柔秀丽的。男主人公振保却是热心的，克己的，正活在兴头的（作者原语）。而当放荡的王娇蕊爱上了振保，并因此变成一个良家妇女，烟鹂却因爱的缺失开始偷情，角色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互换。振保本以为的白玫瑰根本不是原来的白玫瑰，振保以为的红玫瑰也根本不是当初的红玫瑰。电车上振保与娇蕊的相遇是戏剧化的，振保哭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哭的应该是那个女人，而他哭了。
　　
　　他哭什么呢？
　　
　　张爱玲又站在暗处，说教着黑格尔式的从自然到感性到理性的市井情爱哲学。
　　
　　张爱玲的艺术特色，除了她的市井哲学外，还在于她极端懂得在文字里借签电影摄影艺术。那篇被誉为文坛最美的收获的《金锁记》，就是此技巧最好范例。
　　
　　文章的开头由月亮写起，如一个长镜头推到三十年前的姜公馆，接着下来镜头逼进姜公馆的每一个人，及至推到主人公曹七巧的面前。更为绝妙的是张爱铃深谙镜头的切换，譬如文中这一段“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轻轻巧巧的将十年前过度到十年后，这样的段落有好几处，如季泽来和七巧借钱，七巧不借，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远走，亦如一个好的文字摄影师，十分谙熟将镜头拉伸再拉伸，抒情再抒情。
　　
　　这种电影镜头式的叙事，一直延伸到文章的结尾，呼应了开头，将镜头由小说中的人物牵引到三十年前早已沉落的月亮上去，由一个分镜头切换到一个总镜头，一种完美的电影叙事结构，就此缓缓落幕。
　　
　　我写这些，难道我读懂张爱玲了么？
　　
　　我也未必。我也不过是在看花解花而已。
　　
　　而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张爱玲已经远去，书写《赤地之恋》《秧歌》的张爱玲，已经不是四十年代的张爱玲。这些书里，我已经不能感知到她特有的艺术特色，她的才华在四十年代耗尽，余下的别的文字，在耀眼的《金锁记》旁，显的的一如灰烬。中国作家的创作激情，一向短寿，正如这古老国度发明的烟火，寓言一般亮一下，灿烂一下，而后遗无边的黑暗给翘首等待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