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编辑记者谈“洛阳烈士陵园事件报道始末”

2008年01月25日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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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政治新闻版主编胡果、驻河南记者曲昌荣做客强国论坛

  编者按 1月25日10时,人民日报政治新闻版主编胡果、人民日报驻河南记者曲昌荣做客强国论坛,以洛阳烈士陵园事件报道始末为题与网友进行在线交流。


  访谈全文

  【胡果】:各位网民好,人民日报政治新闻版关于洛阳烈士陵园事件的报道是今年1月4日的事,感谢大家的关注,也感谢强国论坛的邀请。事情过去一阵了,有关报道的一些情况、报道背后的一些故事,如果大家感兴趣,作为后方的编辑,我们愿意坦诚汇报。

  【曲昌荣】:各位网民大家好,我在人民日报驻河南记者站向大家问好。非常感谢大家对我以及“洛阳烈士陵园被毁”事件的关心。都是年轻人,大家的热情感时常让我为之激动。我很高兴通过强国论坛与大家交流。

作为人民日报编辑记者,放手就是不负责任


  [hpty]:人民日报为什么把此事作为选题,而没有采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要知道,此事报道得好则好,报道不好的话对社会是有很不好的影响的。

  【胡果】:这位网民的问题让我想起报道刚出来时,一些同事见了我就问:政治版怎么想起碰这个事?我明白他们的潜台词,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事件,非常敏感,在网络舆论非常激烈且呈现一边倒之时,人民日报介入这样的热点,看上去似乎有些“吃力不讨好”。

  事情其实很简单。记得做完2007年最后一个政治新闻版,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趁着编辑整理大样,我在夜班平台上网遛了遛,一行标题赫然入目:“洛阳烈士墓被夷为平地,烈士陵让位商业墓地”。旁边配发的照片上,被砸碎的墓碑乱扔一气。我赶紧招呼两位编辑,大家都很激动,两个感觉――震惊,愤慨。我请小肖立刻给人民日报驻河南站记者曲昌荣发短信,请他关注此事,并尽快行动,写篇新闻调查。小梁则把网上的相关报道全部下载下来,发到小曲的信箱。这一天是2007年12月29日,两天前,报社礼堂刚刚放映了电影《集结号》。 
  我们在期待一次痛快淋漓的揭露。然而小曲赶到洛阳,初步调查之后,传来信息:网络报道与事实有出入。据了解,原文作者没有接触过当事人,只听“不愿透露姓名”的报料就写了批评报道。在被网络转载时,又将原稿中尚未作定论的“商业开发”上了标题。小曲问:“咱们的调查还做吗?”此时,网民反应已很激烈,仅新浪网留言就有近10万条。网络舆论也开始升级,有的要求“军队接管陵园”,有的探讨“是否应该为共产党打仗牺牲”。这样一种情况下,继续深入,会有压力、要担风险,然而面对事实,面对愈演愈烈的网络舆论,作为人民日报的编辑记者,放手就是不负责任。我对小曲说:“我们等你的稿子。搞准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

新闻调查配发反思性言论,才是更高层次的引导舆论


  [亮小铁]:请两位详细介绍一下洛阳烈士陵园事件报道的编辑策划和采写过程。

  【曲昌荣】:说实话,我本来没有这么迅速地对这一新闻做出反应,就在网民对此事几乎吵破天的时候,我还在想,等洛阳方面的调查结果公布后再去关注。12月29日凌晨1点30分,我被手机铃声惊醒,政治新闻版肖潘潘发来短信,转达胡果老师的要求,希望我关注一下洛阳烈士陵园“被毁事件 ”,调查一下真实的情况,篇幅不限,胡果老师还要专门再给我打电话。12月31日上午,胡果老师给我发来短信询问进展状况,我才立即跟洛阳方面联系。
  洛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田亚平一接听我要采访的电话,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小曲,你可别来,我已经和各大新闻单位领导都说好了,千万别再添乱了!” 
  我将此情况跟胡果老师汇报后,她说:“现在这个事已经成了热点,回避不是办法。再争取一下,就说人民日报一定有什么说什么,我们的关注只会推动事情解决。”再与田联系并说明此意,她请示河南省委常委、洛阳市委书记连维良后,同意我赴洛阳采访。新年也不过了,我急促收拾行囊赶赴洛阳。正在湖北度假的罗盘站长接到我的电话后非常重视,他送给我几个字:“忠于事实,平衡报道;冷静观察,用脑采访”。
  1月1日上午8点,我赶到了洛阳烈士陵园。愤怒的网民已经组织起来,要在元旦这天举行悼念烈士活动。洛阳方面还是比较开明,没有去堵,而是准备好了白花等一切祭奠用品,全力搞好服务。
  我到了媒体报道的的烈士墓一区施工现场后,第一直觉就是:这样的位置如果也被搞成商业开发,那洛阳真要向天下人谢罪了。一区的正 前方就是广场和纪念碑,紧挨着的就是刻有烈士名单和毛泽东《再克洛阳后给洛阳前线指挥部的电报》手稿的纪念碑附碑。如果社会各界向烈士鞠躬致敬的方向竟然是商业墓地,那不是天下第一大玩笑吗? 
  然后,我找到了已经被免职的烈士陵园原主任宋培育。此时的他已经被记者吓怕了,见了我说话声音都颤抖。我找来原先从部队转业到洛阳市民政局的一位熟人,以朋友的朋友的身份和他聊天,鼓励他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在我的劝导下,宋培育稳定了情绪,和我一一讲述了事件的原委,并把他们决定修缮改造的会议记录拿给我看。通过翻阅会议记录,我发现了很多调查组都没有查到的线索。然后,我又找来老城颖达镌墨苑经理王军辉、四川厂商在洛阳的办事处――洛阳市西工建材大世界佳美石材经销部经理李勇详细询问,找来合同、照片、收据一一核对。随后,又找到未开发的11亩商业墓地去实地察看,并计算出全部开发完的时间:还要20年。下午,我又到调查组详细察看了他们的笔录,和相关人员再次座谈,使一些疑问得到了澄清。 
  经过一天的紧张采访,我有如下判断:洛阳烈士陵园由于历史原因和把关不严,存在过度的商业开发,而且在国家明令不准再进行商业开发后,他们只是缩小了出售规模,每年依然还是出售100块墓碑,但这次烈士墓一区的工程确实修缮改造,而不是商业开发。 
  此时,我的心情很复杂。上网看各大论坛,网络舆论已经开始升级,有网民开始挑动军队起来“接管烈士陵园”,开始探讨共产党的诚信问题,诸如“是否应该为共产党打仗牺牲”。试想,稿子发出后肯定有成千上万不理智的网民会辱骂我(事后的网络舆论也证明了这一点),而且家人也不支持我去“开第一炮”。但一种激情告诉我,人民日报既然调查清楚了,此时就有责任站出来,讲明真相,分清是非,如果不说话,那就是失职,那就是政治上的不负责。作为党报记者,大局是第一位的,个人荣辱永远是次要的。 
  决心已定,奋笔疾书,熬到次日凌晨3点,终于把稿子写成。共分上下两篇,上篇谈这次工程到底是什么性质,题目是《是修缮改造,还是商业开发?》。下篇谈商业开发的由来和存在的问题,题目是《烈士陵园的门槛有多高?》。
  第二天,胡果老师肯定了我调查的详细,但同时又指出了许多不足,根据网民反映集中的意见提出近10个问题,让我解释,解释不清的问题要求重新调查,还让我拍些照片。下午我把一些重要物证一一拍照传去。 
  就在我认为稿子已上版而万事大吉的时候,一系列的“想不到”发生了: 
  晚上11点半,正在外吃夜市的我突然接到总编室谢国明主任的电话,他严肃地问我:“小曲,你能保证你所写的每一个字都真实准确吗?张总有令,如果你的稿件有一丝的虚假,这篇稿子就不能发。”
  我心里也很沉重,但我的调查全过程告诉我,所有的内容都经得起检验,“我以我的全部来保证没有问题!”
  谢主任又提出一个问题:“罗盘同志看过稿子没有张总说,站长是人民日报在地方的第一责任人,他必须对稿子负全部责任,包括政治责任和新闻真实。” 
  就这样,零点时分,我又将罗盘站长从被窝里叫起来,请他看稿子。半小时后,罗盘站长给我电话:“稿子没问题,已经告诉总编室,我相信我们的记者!”听到这话,眼圈顿时湿润,这个寒夜真的好温暖。
  1点15分,政治版编辑打来电话,说这篇稿得到了后方编辑部的极大关注,领导再三要求导向正确,事实准确,客观公正,有理有度。稿子事实清楚,写得也很客观,但大家反复斟酌,觉得还需要增加一些新的角度,才能更加全面深入呈现事实,更好地回应读者和网友的期待。因此最后样都签发了,还是决定稿子暂时缓发。
  我的稿子占了整个版面的3/4,这不等于让版面推倒重来吗?叫我如何再见辛劳的编辑!
  但我理解编辑的苦心,人民日报的报道,发出去就是“一锤定音”。 
  1月3日上午9点多,突然接到胡果老师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道歉,她就告诉我:“小曲辛苦,领导说稿子还要发,只要我们拿得准。但要转变角度。”胡老师转告了总编室谢国明主任的意见,与我详细商量了补充采访:从野蛮施工伤害群众感情、未向社会公示伤害公众知情权、政绩冲动影响决策过程等方面进行反思。既要肯定网民爱国热情,不激发对立情绪,又要引导他们理性思考问题,冷静表达意愿。 
  稿子之后再配发一反思性言论的决定就是高!这样的稿子才更彰显人民日报的大气和客观,这才是更高层次上的引导舆论。 
  顾不上采访别的了。我立即着手电话采访,请专家分析了如何在网络时代引导网民正确看待问题,整整一天过去,我都在反复核实稿子细节。然后罗盘站长又字斟句酌修改。稿子才最终传去。晚上又和编辑通过5次电话,才最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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