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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29日17:04

战地琴声

白劳

    


    我第一次见到温凤池,是1950年春天在重庆青年馆的剧场里。

    当时,我们这些刚从大坪军大调到文工团的新兵,常跟车到剧场,挤在过道旁的乐池边看蹭戏。解放区新歌剧的壮美,强烈地打动了我;那宏大、气势磅礴的管弦乐队,更使我们眼花缭乱。在乐池后排的角落里,一位年轻的小提琴手正全神贯注地演奏着。他身材修长,一脸文静,琴弓挥舞得优雅而潇洒。《刘母上坟》这场戏是悲剧的高潮,我见他头靠在乐池的板壁上,微微地闭着双眼,脸上流淌着两行晶莹的泪泉。他演奏得那样专注和投入,仿佛把自己整个身体和心灵融化进那凄婉、悲怆的旋律之中。他就是温凤池。

    温凤池是什么时间调到老二队来的我已记不清了。由于他平素少言寡语,我们很少说话。我们第一次长谈是在五次战役向敌后穿插的行军途中,这也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长谈。

    行军中,我们并肩而行,边走过谈。从他的谈话中我才知道:他父母年迈,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他是个独生子。他的老父亲是民主党派的一位元老。组织上为了照顾这种特殊情况,部队出川以前,曾动员他留在后方,但遭到温凤池的严辞拒绝。谈起这件事,他情绪有些激动地说:“在关键的时候离开部队,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袒露了一个年轻战士一心报国的拳拳之心。

    拂晓,部队在一片茂密的松树林中宿营。我和温凤池解开背包,在大战前的宁静中沉沉入睡。中午醒来,温凤池的背包已经打好,行囊整齐地摆放在松树下,他却跑到山脚的一块岩石上开始练琴。他把琴柄轻轻抵在树干上,微闭着双眼,像在思索,又像是在冥想。悠扬的琴声,回荡在整个山谷。琴声引来了不少热情的听众。战士们找着机枪,饲养员牵着骡马,炊事员提着锅铲,静静地围在他的周围,专注地倾听着。那情那景,简直像一幅美录绝伦的油画,深深地镶刻在我的脑海里。

    傍晚,部队开始了接敌运动,拉开了五次战役第二阶段进攻的序幕。时为1951年5月16日黄昏。

    部队涉水渡过了昭阳江。江水刺骨,水深没胸,同志们浑身上下尽被江水浸透。温凤池过江时置背包行装于不顾,双手高举着琴盒,像战士精心护着心爱的武器。登上南岸,来不及弄干衣物,又开始了急行军。前卫部队某团,沿勿老里、寺洞向弓雨洞急进,先扫清前沿的李伪军,而后向加里山美军二十八团发起攻击。行军中,山道两侧,可见工兵连用炒面标明的地雷位置。大家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踏着前边同志的脚印走,不敢偏离一步。清晨,从前方传来原地休息、等待出发的命令。

    后勤的大车队、医院、文工团以及高射机枪连,都拥挤在长约十里的山沟里。早饭以后,阵立华队长把全队分成几个组,让大家分散隐蔽。午间,山顶大车连做饭的炊烟暴露了部队的行踪,六架F-86飞临上空盘旋、俯冲炸弹、汽油弹、机枪子弹纷纷倾演在山沟里。烟火升腾,爆炸声不绝于耳。汽油弹点烯了溪边的树虽,把山沟烧成一片灰烬 。轰炸持续了半小时,山顶传来了令人悲痛的消息:温凤池牺牲了!他是在溪边午睡时被子弹射中的,在睡梦中午战友消然而去,带着他的梦想,带着他花季般的青春年华。

    在陈立华队长的带领下,战友们把温凤池埋葬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下,身下铺了厚厚的落叶,坟头覆盖着松枝和野花。松树削去了一块皮,用钢笔写着:“志愿军某部文工团烈士温凤池之墓。”

    我们站立在温凤池的墓前,心情悲愤而又茫然。我们第一次体验到失去战友的悲痛,更深刻地感知了美国侵略者的残忍!

    出发前,陈队长把全队集合起来向温凤池作最后的告别。此刻,朗朗晴空,突然乌云四合,天公有情,似向年轻的提琴手致哀。地面烟雨迷蒙的加里山巅,传来清晰、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某团进攻美军二十团的战斗已经打响。同志们顶着风雨,怀着仇恨,踏着泥泞的山道,向加里山麓战斗激烈的方向急奔而去……
    (《辽宁老年报》2000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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