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纪过后喜相逢鸭绿江畔诉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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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网 >> 时政 >> 时政要闻	2000年12月29日17:04

半纪过后喜相逢鸭绿江畔诉衷情
——辽宁老年报“寻找最可爱的人”征文表彰会侧记

吕志贵

“50年的分别，半个世纪的思念，你的音容笑貌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惠峰，你在哪里?我们都在想念你!”……这位就是刘敏在战场上失散的未婚妻张惠峰。

    橘红色的晚霞轻轻地涂在碧波粼粼的鸭绿江上，一艘漂亮的鱼白色的游船由丹东港向对岸缓缓驶去。船上10位胸前缀满勋章、军功章、纪念章的志愿军老战士格外醒目，他们满含深情地望着碧空中巍巍飞峙两国的江桥，望着铺满丹霞如血如泪的江水，望着朝鲜新义州的绿水青山、红瓦白墙，不约而同地说：“啊，当年我们就是从这里过江的，新义州几乎被美国炸烂了。瞧，这断桥就是……”

    这10位老英雄是辽宁老年报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50周年、开展“寻找最可爱的人”征文活动，于10月23日应邀到这座英雄城市参加表彰会的。他们是沈阳的俞元吉，大连的周广贵，庄河的李继元，营口的赵圣提、金真玉，盘锦的金守武，北票的孔令竝，丹东的刘敏，东港的孙殿芝和凤城的黄占银。尘封半个世纪的如烟往事像滚滚的江水涌上心头，他们尽情地诉说着。

    战友啊，我们同去没有同归呀

    在10位老英雄里，年龄最大(74岁)最爱激动最爱流泪的当数大连石化公司的离休干部周广贵。在朝鲜作战的三年里，他先后担任过三个连队的指导员，带领战友打了几十场恶仗，他也先后负过两次伤。每次战斗，他亲眼目睹了战友倒下流血、牺牲，心里总是刀剜一样难受。每次，他都是流着泪把战友一批批掩埋的。

    第一次战斗在云山。那是1950年八月节刚过，他们连队奉命攻打云山。敌人的火力非常猛，一辆辆坦克在阵地上横冲直撞，耀武扬威。连长一发令，干部战士就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倒下一个，冲上两个；倒下一个班，冲上一个排。排长毕可贵端着冲锋枪就是猛打，坦克便冲他撞来，他扔出一个手榴弹，借着爆炸的硝烟冲了上去，一手扳住敌人炽热的炮管儿，一手把手榴弹拉响塞进炮筒里，把坦克炸翻了。这辆坦克掀在那里，其余的坦克便都横下了，战士们冲上去，用手榴弹把敌人的坦克解决了。周广贵带着二梯队就攻山头，两个山头很快就被占领了。这次战斗，他掩埋了17位战友，都是年轻轻的，十八九岁，搁到现在还在娘怀里耍娇呢！1951年10月，他带领连队在三八线附近的佛舞山狙击敌人。美八军和李伪军五师先用大炮轰击阵地，一次就打了一万多发炮弹，然后用坦克掩护步兵进攻，山上的土石被炸得翻了个儿，战士除了牙齿和眼球外，满脸满身都是黑色。这次战斗，他们打退了敌人15次疯狂进攻，全连234人只剩下54人……

    周广贵回国后始终没有忘记战友。他经常给部队、工厂、学校讲传统，讲他牺牲的战友。讲到动情处，他放声大哭。这次到丹东，吃饭时提起战友他哭；宾馆的同志请他留言，他写到一半，伤心得又哭；在表彰会上发言，讲到战友，他还是痛哭。他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当年我们是一起过江的，他们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我们同去没有同归呀!”

    今天，他站在游船上向东痴痴地眺望，悠悠的白云下，那些在云山，在军禺里，在尤砚洞，在佛舞山等地牺牲的战友啊，你们的指导员在召唤你们：归来吧，战友!

    最可爱的人寻找最可爱的人

    每位从朝鲜回来的人同周广贵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战友。几十年来，他们都在苦苦地寻找战友。丹东市电信局离休干部刘敏有这样一个美丽、凄惋的故事。

    他是1940年7月参加八路军的。1951年他从重庆来到东北参加新组建的人民防空军，于次年春节前后开赴血与火的朝鲜战场。他的未婚妻张惠峰也是从重庆同他一起赴朝的。当时她任团里的指挥连指挥排长，他任通讯连连长。他们相约：打完朝鲜战争回去结婚。但是，在残酷的战争中他们失散了。他一直保存着她的照片，回国后，他苦苦地寻找她，辗转地托人寻找她，往她的老家河北乐亭县、福州部队去信寻找她。为了她，他多年没有成家。后来，实在找不到她了，在战友的劝说下同她的战友也是他的战友结合了。夫妻二人又一起寻找张惠峰。50年过去了，天上人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也难忘。本报开展“寻找最可爱的人”后，刘敏便把张惠峰的照片和他所写的文章寄给编辑部。望着她那张漂亮的微笑的和善的面庞，那双充满青春充满希望充满天真的大眼睛，那身沾遍硝烟沾遍战火沾遍血痕的军衣，我们全被感动了。我们同刘老一起大声疾呼：“可敬可爱的张惠峰，我们都在想念你，你在哪里?”刘老两眼满含着热泪对记者说：“如果她活着，见上一面了却心愿；如果她残废了，我愿意养她一辈子；如果她牺牲了，我知道个准信也是好的。”

    比起刘敏，赵圣提可算幸运的。抗美援朝时他在上甘岭，为了两个小山包，美国投入了6万多人，每天往我阵地打数万发炮弹，动用坦克步兵轮番进攻。我们投入了4万人进行阻击，一人在前方打仗，7人在后方供应。3.7平方公里的上甘岭被削去两米多，到处是焦土，我们很多干部战士都牺牲了。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水喝，胸口火烧火燎的，战士们就趴在地上闻闻湿气。后来，实在抗不住了，就喝尿，开始能接半缸，到最后尿也没有了。就这样，硬是消灭敌人2.5万人。赵圣提幸运地活下来，回国后每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寻找战友，他给活着的战友写信、打电话，寻找失去音信的战友。他在信封的背后写道：邮递员同志，某某是我朝鲜并肩战斗多年的战友，分别40多年曾通过一封信，以后失去了联系。信封写的是某某年的老地址，请您费心投到他家，万分感谢……还有的时候，写信也不行了，他就自费在电视台上打广告。现在，他已找到60多个战友。这次到丹东，他跟刘敏唠起了战友陈禀春，真巧，他竟是刘敏当团长时手下的股长，又碰巧就住在他家附近。赵圣提乐坏了，他又找到了朝思暮想杳如黄鹤般的老战友。

    辽宁老年报这次征文，有5位最可爱的人找到了他们的战友，其中的李继元和金真玉还在这次表彰会上见了面。开会期间，他们形影不离如同亲姐弟，笑得可开心啦!

    昨日英雄，今朝更显英雄本色

    参加本报表彰会的志愿军老战士，昨天在战场上是英雄，回国后依然是好样的。俞元吉在志愿军总部做翻译和宣传工作，是1958年最后一批撤回国的。他转业到地方后，严格要求自己，干一处，辉煌一处，从一个普通干部成长为省局的副局长；周广贵同志转业当了厂长，在改革中留下一串闪光的足迹。离休后11年，他义务地做关心下一代工作，年年是先进，还得了石油部颁发的奖章；孔令立立当年上朝鲜战场还不到18岁，在一次轰炸中，要不是一个战友把他妹妹的相片当成未婚妻引他出屋，几秒钟后，敌机就将屋子炸成一片火海，妹妹的照片救了他一命。然而，在“文革”中他却被无辜地关进了“牛棚”，成了“反革命”。但是，他对党对革命依然无限忠诚，对自己的过去无怨无悔。在改革的大潮中，他用自己的渊博知识扬起奋进的风帆，他被选为北票市的政协副主席、朝阳市人大代表。作为孔子的76代嫡孙，他在青岛市有一幢好大好漂亮的楼房，也无偿地捐给了国家……

    在这些最可爱的人中，最曲折最传奇最亮丽的还是东港的孙殿芝。1957年他复员回到东沟县黄土坎乡大康屯当了农民，土里刨食苦了好多年。1978年，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鼓舞下，他怀着为民造福的心愿为集体办起了全乡第一家工厂——玻璃丝厂。仅仅因为给集体“拉关系”用了两笔小钱，县法院就把他抓去了，不够判，免刑了。这还不行，党内检查，停职反省。他够窝火的了，肚里火烧火燎的，一检查，胃癌。但是经过战火考验的人，生命力是极强的，吃药，手术，竟奇迹般地好了。1982年乡党委任命他为养殖场党支部书记，上任第一年，对虾便获得了大丰收。第二年，他又响应号召，在全乡第一个承包了4557亩滩涂，贷款12万元养贝，虽然饱尝了各种艰辛，又遭遇了强台风的袭击，到秋天还挣了20万元。翌年他又加大了投入，这次台风更大了，把他的家底全吹跑了。他不甘心，又干，又赔，到了1988年，他负债100多万元。债主天天上门，啥不好听说啥。孙殿芝的心都要碎了。家里人怕他出事，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但孙殿芝是铮铮响的硬汉子，美国的飞机大炮都不怕，还怕那点债务?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把债务还上。他在镇长宋泰运的支持下，实行科学养殖，用柴杆围住泥沙，到底成功了。到了1991年，他基本还清了外债。从这以后，他开始富了起来。但是，他的人生之路依然很曲折，一次赤潮损失近一个亿，一次冤枉的官司家里被抓去三四口人，一次被骗竟达百万元。孙殿芝依然向前猛进，他不怕任何困难，有美国鬼子垫底，什么困难都能对付。他是共产党员，不光是为了个人挣钱，他带动全乡富了起来。他挣的钱，有相当一部分都用于捐助他人，军烈属，困难户，上不起学的，掏不起药费的，还有修桥补路，慰问子弟兵，敬老献爱心等等。就是这次老英雄聚会，分别了近半个世纪的战友喜相逢，他格外高兴。他打破了会议日程安排，把这些战友专程请到他的公司，用最高档的饭菜宴请了他们。喝着香甜的美酒，吃着硕大鲜嫩的海蟹河蟹，看着他那满墙奖状、锦旗的辉煌业绩和富丽堂皇的大酒楼，战友们都乐得心里开了花。

    表彰会的团聚是暂短的，半个世纪的话儿是说不尽的。几天来，我们深切地感到：这些当年最可爱的人，现在依然是最可爱的人，无论是听他们讲的故事，还是听他们唱的歌儿；无论是听他们的发言，还是听他们唠的闲嗑儿；无论是听他们作的报告，还是听他们侃的儿女情长，我们这些在红旗下长大，没有听过敌人枪声炮声的人都会在心灵上得到一次净化，得到一次提升。我们衷心祝愿他们健康长寿，纪念抗美援朝60周年时再相会!

幸福的酒、重逢的泪，50年陈酿，千杯不醉……金真玉老人与李继元相逢后，幸福地碰杯。

浩瀚的鸭绿江水，记载着一段民族历史的辉煌，巍巍的鸭绿江桥，回响着当年战友们奔赴朝鲜的铿锵足音。如今已两鬓染霜的志愿军老战士面对此情此景不禁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怎能忘?当年一把炒面一把雪，天当铺盖地当床的艰难岁月，怎不想?并肩战斗，前扑后继，长眠在异国他乡的战友……来到抗美援朝纪念馆，老战士们的思绪重又回到那战火硝烟的战场。李勇力摄影苏维靖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