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朝鲜战场上的第一个中国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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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网 >> 时政 >> 时政要闻	2000年12月29日17:04

李庄——朝鲜战场上的第一个中国记者

申春孙文鹰

    《人民日报》的李庄是第一个入朝的中国新闻记者，近日老记者在家中跟我们聊朝鲜战场上的事。他说金日成是受了中国的影响，想统一朝鲜半岛，李承晚也不得人心，原来金日成估计着半月二十天就能拿下来，想迅雷不及掩耳。结果不行，把16国的军队都招来了。从仁川登陆以后，美军占领了朝鲜北边的一个小镇。与丹东隔江而望。美国估计中国不会出兵，结果他也估计错了。朝鲜这场战争就是在双方都估计不准的情况下打起来的。美国先来了第24师，指挥官麦克阿瑟是个战争贩子，惟恐天下不乱的这么一个人。他有一句狂语，要饮马鸭绿江。
    当时中国的情况不是很好，我们还依然出兵。不赞成出兵的人很多。林彪就是一个，中央决策机构意见不一致。当时成立了东北边防军，在鸭绿江展开，东北边防军有着90万大军，有37、38、40、43、50几个军。最初斯大林认为毛泽东不会出兵，后来咱出了，苏联出了3个师的空军。咱的空军不行，步兵白天完全不能行动，打仗一般选择夜间，白天就躲在山上。困难很大。供应又跟不上，我当时在38军司令部，还饿了两天两夜，可想前线的士兵们。美国飞机把交通线几乎全炸了，在朝鲜战场上打仗，打的是运输仗，谁的供应跟上去，谁就占优势。
    有人作过一个统计，说49％的兵力在前线，51％的力量在运输线上。
    因为冻饿死伤的中国士兵，不老少。最惨的是27军，福建兵，准备打台湾的，没有准备或是准备不足，穿得很少，1950年出奇的冷，有一些好战士活活冻死了，我在后方见过一个冻伤的志愿军，裤子和大腿肉冻在一起，扒不下来，只好截肢。
    战场上的胜负是，第一次第二次战役咱都胜了，第三次不行了，以后的两次，咱不行，美国也不行，别看着它靠飞机大炮。洛东江战役我去了，打不动，美国的坦克围了一圈，坦克里边是大炮，大炮里边是兵，大炮包着人，打不动，那些炮想放就放。武亭跟我说，你快回去吧，这个仗不好打。武亭抗日战争在中国，是个团长，回到朝鲜当一个省的副相。我跟他在中国战场上就熟了。
    美国说他胜了，咱说咱胜了，坐到谈判桌上，算是打平了。但是，说到底还是咱胜。战后我在欧洲一个国家碰到一个老华人，他跟我说朝鲜这一仗，把中国人的威风打出来了，以前都是人家打咱，欺负咱，这一次不了，他竖起大拇指说，咱也当了当“侵略者”的滋味。
    我是7月9日进的朝鲜，朝鲜是6月15日打起来的，打了二十多天，北朝鲜已经一塌糊涂。我是以国际记者团的身份去的，同时去的还有一个英国工人日报的记者，叫阿兰．莱因顿（译音），还有一个叫马尼恩（译音），忘了他是英国那个报的了。我们三个人组成一个国际记者团，我是团长。他们俩个先到香港，然后又坐火车到北京集合，那时北京没有民用机常在朝鲜战事上，欧洲人比咱敏感，人民日报的总编辑范长江意识到了，就派我去，我那时是总编室主任，范长江说，你去当团长。我就当了团长了。坐火车去的。
    很快我们进入朝鲜离三八线不远的一个叫海州的地方，坐的是小轿车，正走着，听见前面发出鬼叫似的声音，原来美国一架飞机掉下来了，驾驶员摔死了，这架飞机是因机械事故失事的，我没有相机，没有拍到照，其他两个记者拍到了。
    危险就在身边，有一次走在离平壤不远的海边上，我们有三部小车，美国有四五架飞机追着打，低空扫射，居然没被打中，真是侥幸。美军飞机轰炸和平居民，这是违反国际法准则的，我立即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对他们的野蛮行径进行曝光。
    我在朝鲜采访，举目所见是美军飞机的横行肆虐，以后苏联飞机介入，他们就害怕了，不再过“清川江”。在朝鲜战场上我跟踪采访时间最多是在38军，吃住在一起，军长是梁兴初，政委吴岱，38军被称作“万岁军”，是彭老总在一封嘉奖电令中提到的，他说：“38军万岁！”我在我的战地通讯中也写到过。
    我今年83岁，33岁的时候我有两个小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不到两岁，妻子培蓝抱着孩子跟我去照相馆合影留念。去战场采访得有个思想准备，我愿意临走之前留下点什么。照片洗出来了，照得非常好，就是培蓝神色有点凄惶。50年了，时间像流水，但是一些印象深刻的东西，会像金属一样沉淀下来，现在想来，50年前的这场战争，我至今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炮火和弹雨，我记住的是软的细节和有生活气息的人。譬如在战壕里我跟志愿军一起吃炒面，跟战士聊天，倾听他们的心声，有一个战士说，打仗很害怕，不害怕是假的，打起来不怕了，过后还是怕。再一个他们还说到，描写英雄牺牲的场面越清楚越假，越复杂越假，你能看的那么清楚？炮火连天的，其实打起仗来，人的思想很简单，不考虑什么，死就死了。
    再一个我感触很深的是中朝之间的友谊，真是令人感动。我第一天到平壤，在街上见到两个朝鲜军人，见面打招乎说的是中国话，问我，你是中国同志吧？
    感觉像在自己的国家里，没有陌生感。中朝友谊真是用血凝成的，抗日的时候，他们援助咱，我在太行的赤岸等地，就看见过朝鲜人民组织的义勇队，还有一个“独立同盟”，就跟我住一个村。他们作战很勇敢，我们在一个战壕里出生入死过。金正日就出生在中国的长白山。
    不要忘记这场战争，不要忘了中朝人民的友谊。
    李庄原《人民日报》社总编辑，入朝采访时是《人民日报》总编室主任
    《大地》 (2000年第十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