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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29日17:04

牟其中神话(下)

王青

    


  第五章岩浆涌出

  陈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1996年春天,牟其中脖子上“通灵宝玉”丢了,夏宗琼赴美看望宝贝儿子夏楠。“南德集团五名共产党员”夜以继日奋笔疾书。平静的地壳下涌动着炽热的岩浆。3月21日,一封“十万火急”的举报信寄出了。

  1997年9月,收获季节,全国城乡书摊上赫然出现一本标题为《大陆首骗牟其中》的《市场法制导刊》97增刊。封面照片牟其中活脱脱一名“教父”,而且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三个曾经投奔牟其中的“高级打工仔”,通过真实的笔触,揭开了90年代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商界黑幕!

  平地一声雷,石破天惊。

  现在可以讲了,作者吴戈,成都人,1965年生,是一名曾在南德集团打工的北大法学硕士,化名戚林、南宁、李一凡,以犀利笔触深刻揭露了“大陆首富”骗银行、坑国企、整员工的滔天罪行。

  老牟真是交了华盖运。中国不是每个打工仔都能写书,而陈际宁、吴戈不仅能写,还能写好;更有意思的是,往上数2206年,公元前209年也有姓陈的、姓吴的大吼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揭竿而起,和老板玩命。

  好事多磨,吴戈吃尽辛苦,“金灿灿的小米”却进了不法“书商”的口袋。1997年夏天“书商”把《首骗》拿到长春书市,一气儿收了100万订金。

  吴戈说,好端端学术著作《虚幻与梦想———大陆首富牟其中的真相揭秘》被弄成“地摊文学”《大陆首骗牟其中》,进而弄成“非法出版物”。

  《首骗》也惊动了老牟,有人跑到“非法出版物”上级单位———《法制日报》社闹事,开口就是:“你们这一弄,弄掉了我们许多合同,两周来我们损失了三个亿。你们要赔偿损失!”这话符合“南德风格”。《法制日报》9月15日登出《严正声明》:

  最近,市场上出现了以《市场法制导刊》杂志社名义出版的所谓’97增刊,此刊系盗用本刊名义的非法出版物,给本刊名誉造成了严重侵害。

  病狮气喘,

  试图把围啄的兀鹰嘘开

  假冒《法制日报》的《市场法制导刊》,弄出一本“非法出版物”,轰动全国。

  “是可忍,孰不可忍?”1997年9月23日,永定路21号多功能厅,牟其中招待记者,奋起反击,谈笑自若,妙趣横生。

  “天欲其亡,先令其狂”!事后看老牟真蠢。记者招待会一旦出现险情,宁可让人视为粗鲁,不可让人视为愚蠢。1959年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身高近两米的夏尔·戴高乐总统发现一名青年记者几近挑衅,顿时跑哮如雷:“你是谁?你给我滚出去!”

  单个记者显然不是老牟对手,正如最凶猛的兀鹰也斗不过一头雄狮;但是,如果是一群兀鹰呢,如果雄狮恰好身患重病呢?

  当然,瘦死骆驼大似马,这天老牟也有上乘表现。

  “请问牟其中先生,《大陆首骗牟其中》一书提到有‘南德集团五名共产党员’向中央有关部门写举报信,对您提出13条指控。这些指控您认为全部失实,还是部分失实?如果有属实的,哪些属实?”有记者问。

  老牟不假思索,朗声应道:“我不清楚有哪些指控———大家都知道我读书读得很多,很杂,但不知道我读书有一个原则:决不读非法出版物———《首骗》我没读过,不知道它有什么指控!”

  “打蛇要打七寸”,《南方周末》记者方进玉一针见血,扎到老牟痛处———南德集团资产问题。

  老牟张口就来:“南德总资产20亿,负债4000万美元。”

  方进玉没上当,穷追猛打:“能否大致说说20亿资产包括哪些动产和不动产?”

  这种问话方式显然激怒了老牟。他上当了,开始胡说八道:“这个数可能太冗长了,满洲里一个工程就可能超过20亿……”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一片倒彩:老牟打了自己嘴巴。

  老牟气极败坏,唁唁不已:“你们《南方周末》报社派了两名记者到无锡生产资料公司采访、核实这件事(指向南德逼债),结果被无锡我们的合作单位赶出了门,因为他们不像我们这样喜欢和新闻界交往!”

  一场混战,二比一,兀鹰队险胜病狮队!老牟遍体鳞伤,落荒而逃:“用句《刘三姐》中的话:我连山中的老虎都见过,何况这几条狗呢?我连老虎都不怕,还怕狗吗?好,散会!”半个月后,10月10日,方进玉和他的报纸让老牟知道马王爷究竟几只眼,一版头条刊出记者质疑:《牟其中:首富还是首骗?》一把将他从“首富”神坛上扯下来。

  老牟做梦也没想到反击战会变成越描越黑。他气喘吁吁,组织材料,搭建班子,发誓要和“非法出版物”、“合法出版物”同时打两场官司:“我们不能再沉默了,过去一些人或单位遭到不公正或恶意的报道都忍了,但我不想忍了,铁肩担道义,热血写春秋!”

  “人有千算,天只有一算”,就这节骨眼上,前《南德视界》主编陈际宁跑将了来,“轰隆”一声又抛出一本《牟其中,真骗·假骗》!

  转过身来,稀里哗啦,乒乒乓乓,大街小巷书摊上一下涌出数以十计的“非法出版物”和“合法出版物”,各路文坛英豪联袂爆炒“首骗”。

  病狮此时才看明白,“九十九度加一度”,敢情兀鹰后面黑压压还跟着一群鬣狗。在商界纵横捭阖17年之久的牟老板长叹一声:“想不到无意中我又造就了一批百万富翁……”就此闭嘴,没入茫茫人海。

  第六章天欲其亡

  《圣经》说:主叫有智慧的

  中了自己的诡计

  包括两名“掘墓人”,见过牟其中的人都认为他是当代中国最有魅力的人物之一。

  我认为魅力来自他过人的才华。

  老牟有一种超凡能力,那就是能像海绵吸水一样吸干别人的学问。早年每到一地,他总是先花钱请“高人”吃饭聊天,“脸带猪相,心中嘹亮”,半小时,甚至一小时不出声。而后,在别一个场合,他目光炯炯,举一反三,讲得天花乱坠。你不得不承认,老牟叙述别人的知识产权,比本人的还生动,还有趣。

  “南德的理论成就远远超过了经济成就”。我同意老牟这一说法。他生意乱七八糟,学问却斐然成章,做博导而绰绰有余。我和他交往15年,由最初一周一召见,到后来半年一召见,主要是学问不长进,越来越让他觉得面目可憎。

  “作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作总裁”,博闻强记给老牟带来一个始料不及的结果———学术上的孤独。吴戈说他经常骂“傻博士狗屁不通”,他会这样骂,也有资格这样骂。

  孤芳自赏,使老牟形成一些特殊情趣。比如,双休日带一班“傻博士”到潭柘寺、戒台寺、妙峰山、百花山喝茶侃大山;比如,常带着类似笔者这样的“书呆子”乘火车出差;还比如,他在樱桃沟办了一所“南德儒商学院”,每届百十名学员,亲自授课,乐此不疲。

  现在看来,在寺庙里、火车上、山沟里为人“授业”“解惑”是一种心理疾病。这让人想起一个小品:一个刚下火车的陕西汉子向一个北京汉子问路,北京汉子是京戏迷,掏钱请陕西汉子听自己唱戏,甚至动武强迫他听,气得陕西汉子吼开了秦腔。一位“傻博士”笑着对笔者说:“老牟演讲听一次让人着迷,听三次没什么意思,听五次就烦;但我从不表现出来———他既然一个月肯花3000元雇我来听,我就忍着吧!”

  有学问不等于有侮辱人的权利。《三国演义》说有一个名叫弥衡的文化人,眼中只有“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击鼓骂曹”不解恨,还遍骂曹的部属。曹操怕担害贤恶名,便借刀杀人,让他去荆州见刘表。刘表识破伎俩,又让他去江夏见黄祖。弥衡不长进,一顺儿骂下去,结果被粗人黄祖斩首了事。曹操闻讯后笑道:“腐儒舌剑,反自杀矣!”

  “击鼓骂博”,对高级知识分子的轻蔑和伤害,直接导致《首骗》、《真骗·假骗》出笼,这是老牟始料不及的事。

  索罗斯:

  我幻想自己是上帝

  牟其中气魄宏大,思考问题往往是全球性的。他的历史感、空间感特强。

  1993年初,一次,笔者向他请教,当前为何那么多人成为百万富翁,而他们往往层次不高,人品较差?

  “是这样,”老牟说,“哲学上讲究对称。我们身边许多事物都具有对称性,比如有阴就有晴、有潮起就有潮落……那么,历史上有一个时刻———我说的是50年代初公私合营,国家剥夺资本家,很短时间里资产发生由‘荣毅仁’口袋向国家口袋的运动;那么,就可能对称地存在着一个反向运动,发生资产迅速由国家口袋向‘荣毅仁’口袋的运动———我认为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这可能是他思辨的顶峰。往后,想象力便开始捣乱,折磨他。

  老牟与金融游鳄索罗斯有许多相似之处。索罗斯曾口出狂言:“我拥有的权力超过了我的预料,……我曾经幻想自己是上帝。”

  1995年深秋的一个晚上,我与54岁的牟其中乘火车去包头,很吃惊他也成了上帝。

  当谈到中西部交通不便极大制约经济发展时,他指出:“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有一个小组正在俄罗斯谈判购买飞艇,这两天就要签约。飞艇特别适合中西部落后地区,时速200公里,运送2000人,……它只需要足球场大的起降场地,一般中小学操场就够了!”

  这是胡扯。我笑道:“要不然咱俩分一下工:你负责开飞艇,我负责管好操场上那些学生———他们也许想用汽枪把你的飞艇打下来!”

  话题转到东南发达地区,他说:“我正在做一个项目,修海上高速公路,修成后从上海到宁波用不了两小时,至少可以节省300公里路程。”

  我大惊:“那需要多少钱?”

  “不多。其实是修十几座跨海大桥,上海经嵊泗岛、岱山岛、舟山岛到北仑港,2300亿就足够了,专家算过,换成美元不到300亿,没太大问题!”

  炕上吹牛,

  一和一万没太大区别

  中国古代有一则笑话,说一个人很穷,又特别好面子,家里来客人,有时只好央求太太权充下女端茶送水。这一天怕客人看出破绽,他忽然问太太:“你男人在干什么?”太太猝不及防,愤然答道:“回老爷:我男人正坐在炕上和别人吹牛呢!”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大,牟其中越来越糊涂,越来越喜欢坐在炕上吹牛。他患上了“数字失聪症”。在他看来,一和一万,一万和一亿没有太大区别。

  1992年夏天,51岁的牟其中还很清醒,生活在自己等级———千万级。他说要拿1000万元来筹备“世界华人经济论坛”,另外拿出5000万元用于陈天生的“科技项目”。

  而后病变发生了,猛翻1000倍,呼啦一下进入百亿级:1993年春天,老牟与重庆大学签署协议,答应出2亿元办火锅公司,5年内销售收入达到100亿,还声称要投资100亿开发满洲里;1994年春天,他提出投入100亿在上海建118层的世界第一楼;2月4日接受《财富》杂志总编辑关山采访,总南德集团“今年赢利2.5亿,净资产达到25亿到50个亿,甚至100亿都是可能的”!

  而由百亿级进入千亿级,他用了整整两年。1995年秋天,54岁的牟其中说要在上海和宁波之间建一条海上高速公路,涉及的数字是2300亿元。

  跨入万亿级,又用了3年。1998年秋天57岁的牟其中对《中国企业家》记者说:“我看见黄河水干了,心中一天到晚就想,可以解决问题,……1000多亿,2000多亿,3000多亿美元,这不是个了不得的事,能够解决的事。”

  3000多亿美元相当于2.5万亿人民币。幸好几个月后,1999年1月武汉警察把口袋里只有500元钱的老牟带走了,要不然,2001年60岁,他会断然提出投资10万亿开发月球的事,把我们吓得灵魂出窍。

  进了监狱,“数字失聪症”似乎并没有完全好转。11月1日世纪大审判有这样的报道:

  公诉人在辩论中指出,牟其中刚才又在撒谎,南德公司已资不抵债,怎能归还骗来的钱?牟其中急了,说:“我3天前才通过律师与国外一家大公司取得联系,对方同意给我500吨黄金还债———不过,这些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另一则报道说是“500斤”。按一斤500克,一克100元计,是2500万元,病情轻多了;如果真说的是500吨,那是500亿元,说明监狱也不是治病的好地方。

  朕之天兵,多过于水

  牟其中晚年频频现眼露丑,亲朋和部属都为他难过。1996年年末与克林顿“互贺新年”,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连一些中等智商的人也哑然失笑。

  12月28日《南德视界》头版,刊登了克林顿的贺卡:

  我们全家祝愿您和您的家人在美丽的节日里充满温馨友情和幸福新年的希望。

  而标题用了醒目的黑体字:《克林顿总统、牟其中总裁互贺新年》。这洋相出够了。不幸的是,还登出老牟写给克林顿夫妇的信,有这样一些字样:

  顷捧您俩亲笔签名的圣诞贺卡,涓涓暖流涌上心头:朋友毕竟是朋友!

  上次您俩请我赴美小酌,但商海沉浮,身不由己,也不想叨扰贵大总统,故未成行,想不到您在日理万机的同时,还记得我这个天涯商人,令人感动。

  太可笑了!以老牟的聪明,当然知道两个事实:他的信老克决不会看到;写给他的信老克也决没有看过。

  节日给公众写信是西方公务员的例行公事。正如一位美国前总统所指出,总统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有时不得不在自己深恶痛绝的文件上签名。给老牟的信就属于“深恶痛绝”之列。

  解放前,上海滩一些大酒店喜欢雇“红头阿三”站岗,现在风水转了,轮到克林顿夫妇为老牟站岗了。

  1864年春夏之交,天京城被曾国荃的湘军层层包围,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忠王李秀成建议放弃首都,结果遭到天王洪秀全严辞训斥:“朕奉上帝圣旨、天兄耶稣圣旨下凡,作天下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朕铁统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何惧曾妖者乎?”

  谁也没想到,100多年后的北京潭柘寺,1998年9月26日这场滑稽戏又上演一回。时当《首骗》发表一周年,南德四面楚歌,老牟接受《中国企业家》记者采访,说法让人忍俊不禁:

  (南德)没有什么资产了,国内总负债3亿多。

  (满洲里的)地也收回去了。

  今天早上有人给我2500万美元。

  实际上我经营的是我的信誉,是无形资产,越空就越大,越有形的东西越有限,越无形的东西越庞大。

  《首骗》第一个好处,弄得天下谁人不识君。全世界100多家报刊转载,沸沸扬扬。南非也有卖的。倒了,没话说;没倒,就变成了信用,帮助了我起来。……这本书使我赢得了声誉又扫除了障碍,你说我得到了多大的益处?刚好我又经营信用。在国际上,这件事对我没有什么伤害。

  我看见黄河水干了,心中一天到晚就想,可以解决问题,花不了多少钱可以解决的问题。这钱我有出处,完全可以解决。于是我到处说可以解决。……我说,1000多亿,2000多亿,3000多亿美元,这不是个了不得的事,能够解决的事。

  胜利了,却无法欢呼

  1999年11月1日,历史性日子,58岁的牟其中再次站在被告席上。

  宝刀已老,有人这样描绘他:

  在5名被告人中,牟其中走在最前面。他的脸色白里透着红光,稀疏的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走进法庭的那一刻起,他的脸上就堆着笑,直至站上被告席。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牟其中看都不看公诉人,只顾埋头翻阅手上的一厚叠材料。公诉人开始提问,牟其中怒气冲冲地说:“看来你不懂商业运作。你问的是外行问题!”

  公诉人提高了嗓门,反问牟其中:“那你说什么叫融资?”“融资嘛,比如说今天中午我没饭吃,我向你借钱……”

  “牟其中!现在不是你过去风光的时候了,你是在接受审判!”审判长喝道,牟其中把剩余半截话咽下去了。

  ……

  庭审完毕,牟其中脸上已没有一丝笑容,双手低垂,跟在其余4名被告人的后面,走出了法庭……

  这场面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1993年8月27日在天津,“大邱庄庄主”禹作敏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1999年1月9日在昆明,“中国烟王”褚时健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90年代中国一个重要现象,便是经济列车高速前行,而火车头———知名企业家一个个倾覆起火。实话讲,每当禹作敏、褚时健、牟其中这样“大师级”罪犯落入法网,我们都没有大快人心之感。

  因为他们不是普通罪犯。譬如牟其中,也许意味着湖北中行———国家———全国人民辛辛苦苦积累的超过3亿财富血本无归……

  当然,国外也有同样的事,日、韩一个个企业界巨头锒铛入狱;但咱不想和人家攀比这个,顺便问一声:如何才能铲除产生知名企业家犯罪的土壤?

  禹、褚、牟至少有两个共同点:

  一、出事时年届花甲;

  二、传奇一生可以分为“人”、“神”、“鬼”三个阶段。

  这又让人想起一个历史人物———王莽。同一个人,53岁前是人见人爱的贤相,《汉书》作者班固说他“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而53岁后是千夫所指的国贼,班固说他“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

  看起来,要防止“是鬼不是人”,首先要研究“是神不是人”,进而杜绝“是神不是人”!

    《中国质量万里行 》(200003) 第8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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