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审判<br>——《“霸州枪击案”追踪报道》采访手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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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网 >> 社会 >> 法界动态	2000年12月29日17:04

最漫长的审判
——《“霸州枪击案”追踪报道》采访手记（五）

    审判将于６月３０日在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６月２９日下午，我们就赶到了廊坊。进入法庭要有旁听证，必须早点拿到。

    到现在为止，“霸州枪击案”已经是全国最热的新闻，几大重要的网站都开了专题，上面集纳了全国各种新闻媒体所发的相关报道。

    这就是网站这种新媒体的优势，它不独家报道什么（目前还不允许），但他可以异常迅速地集大成，让你从各个不同的信息来源、不同的侧面角度去同时了解一个事件，而且经过网站的传播，效应会立刻成倍放大。尽管新闻事件的第一报道者往往还不是网站，但它的传播速度和传播方式，使它成为众多传统新闻媒体的重要消息来源，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它把传统媒体联系成一个灵敏的整体，产生传播上的共振，形成一种令人生畏的强大力量。

    “霸州枪击案”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事件，也有网站的一份功劳。许多地方媒体从网站上了解到了该案的完整进展情况，然后再派记者到廊坊、霸州采访。所以庭审那天，新闻单位达到４０多家，新闻记者达到上百人。

    廊坊市的一些官员对记者的态度非常矛盾，可以说是既欢迎又不欢迎；既有些恼怒，又不得不强装笑脸。市委宣传部的一个科长干脆直说：对中央和外地新闻单位抓住“霸州枪击案”不停地追踪报道极不高兴。这从当地新闻媒体对此基本没有报道的沉默冷淡可以明显看出。但既然这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又想借这次庭审的机会，为廊坊市挽回些名誉。

    但分寸感非常难以把握。在廊坊市宣传部欢迎新闻界的饭桌上，官员们说着说着便不尴不尬起来；第二天领旁听证，又显得不那么情愿，一些地方的、行业的、晚来的新闻单位不予发放，弄得这些新闻单位急得跳墙。

    第二天记者坐车到达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大门前的时候，一下车，便有几个上访者冲过来，几个穿便衣的警察赶紧将上访者拦住，上访者拖在地上不愿走，非要见“北京来的记者”不行。最后，被强行架走了。

    这时，法院大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将铁栅栏门围得水泄不通，拿着旁听证的记者、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也挤不进去。

    听说为了旁听庭审，很多人４点多便拿着身份证赶来排队，领取为数不多的旁听证。当天周围几条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人估计差不多上万人。当地人说，这是廊坊有史以来旁听人数最多、人们最为关注的庭审。

    几经交涉，几经周折，记者终于满头大汗、幸运地挤了进去，一些没能进来的记者在外面急得大喊大叫。

    记者是进来了，但原告却进不来，庭审还是没法开始。原定８点半开始的庭审，一直拖到９点２０。审判庭内许多人没有座位，只好站在后边和两侧。

    当杜书贵一家被带入审判庭的时候，摄影、摄像记者蜂拥而上，旁听席上人也都站了起来，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一家被称为“霸州之霸”的人到底长得什么样。

    这一家人果然长像非同寻常。一色的五短身材，身上肉乎乎的，脸上的肉都横着长，皮都快被撑破了。尽管尽量装出一副可怜相，但仍然无法掩饰住身上透出的凶狠、蛮横之气，一看就不是善茬，是那种特别横、谁也惹不起的人。

    据霸州的老百姓说，杜书贵的老婆是“一天不打人手就发痒”；杜书贵的儿子则是游手好闲的“恶少”，１６岁便强奸幼女；而杜书贵本人仅仅嫌别人的车让得慢些，就开枪杀人。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此话信也！

    当天气温为３６摄氏度，审判庭内更是热得难以忍受，汗不停地向外冒。天花板上的电扇拼命地旋转，也带不来一丝凉意。站在审判庭前的法警，每隔１０分钟左右就轮换一次，背上还是被汗湿透了。在长达１１个小时的审理过程中，只简短地休庭了三次。整整１２个小时滴水未进，人们在饥渴难耐之中，凝神静听着庭审情况。

    在这之前，新闻媒介已经对案情做了很多报道，人们想这次庭审不会有多少新鲜的内容，也不会持续多长时间。但审理却出乎很多人的预料。围绕杜书贵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公诉人和被告辩护律师进行了长时间的激烈辩论。

    公诉人检察官在列举了大量确凿证据之后认为：杜书贵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

    但杜书贵自己不承认是故意杀人，他在法庭上为自己作了辩护说：检察院定的罪名不成立，根据是，第一，自己和被害人素无恩怨，根本不认识，没有理由要杀他。二，是自己举枪是要制止打架，鸣枪时，根本没看见司机在什么位置，根本没见到这个人。第三，在接到起诉书以前，他根本不知道伤者是车上的司机。始终认为这个伤者是围观的群众。

    杜书贵不仅凶残而且狡猾。他在法庭上的几次自我辩护中，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通情达理的宽厚之人，打扮成一个无辜受害的人，他的杀人只是一个不幸发生的意外事件。

    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证明，只要问一句：枪是谁掏出的，又是谁将子弹上膛的，杜书贵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仅仅因为没有给他让车，仅仅因为没有让车发生了一点纠纷－－何况纠纷并不是对方引起的，杜书贵就又是掏枪，又是子弹上膛，说自己通情达理，说自己宽厚，说自己是“鸣枪示警”制止纠纷，可能吗？纠纷需要以“鸣枪示警”的极端恐吓、极端暴力的方式来制止吗？

    杜书贵的狡猾看似聪明，实则愚蠢，他太低估其他人的智力水平啦！

    杜书贵的辩护律师也为杜书贵进行长时间的辩护。辩护人说，杜书贵与死者牛亚军素不相识，毫无冤仇，而他的妻子和儿子也没有受到伤害。因此，杜书贵根本没有杀人的动机。开枪伤人是因为杜书贵在掏枪时，胳膊被别人撞击，手枪走火造成的。而死者牛亚军的同事所做的证词是不能确认的。他们与牛亚军是同事，是当事的一方。

    针对被告律师的辩护，检察官出示了一位名叫祁运海的人的证词，他是第三方的证人。这位证人在新闻媒体以前的报道中从来没有被披露过，检察官认为，这位证人的证词可以与穆涛等人的证词相互印证，证明杜书贵显然是故意开枪。

    在双方进行激烈辩论的过程中，旁听席上的听众两次情不自禁地为公诉检察官精彩的辩驳热烈鼓掌，但掌声被表情严肃的审判长严厉制止了。

    晚上８点零５分，审判长、审判员从审判台的侧门走出，一个重大的时刻到来了。全体起立，聆听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一，被告人杜书贵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二，被告人杜辉，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７年；被告人童建华，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５年……

    坐在原告席上的、牛亚军的父亲牛泽峰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许久不见的一点笑容。

    整整11个小时的连续审判，这在中国审判史上恐怕极为罕见。记者在审判庭内整整站立了１２个小时，双腿已经麻木，衣服也被汗水湿透，又累又热，又饿又渴，有几次记者都觉得到了生理极限，似乎就要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那时候，每一刻每一秒的时间流逝，都显得如此之慢。记者觉得，这一天是自己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这一次审判，是所有审判中最漫长的一次审判。

    就在法庭内唇枪舌剑的同时，审判庭外因没有领到旁听证的几千名群众，一直站在烈日下翘首等待着最后的审判结果。

    当记者将审判结果告诉一直在法庭外等待的群众时，人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他们高兴地说，这正是他们想要听到的结果。将近晚上９点，等了一天的人们才纷纷散去。

    “霸州枪击案”从发生到一审判决的２６天时间里，可谓一波三折。我们《新闻纵横》的几个记者七下霸州包括廊坊，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让人还算满意的初步结果。

    除杜书贵一家被一审判处死刑、有期徒刑以外，有关的当事人也受到了处理。廊坊市纪检委给予霸州市公安局局长李建国、政委潘分生以及主管副局长谢秀良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处分；给予霸州公安局治安科科长李庚寅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给予霸州市康仙庄派出所所长赵振波、指导员贾福全党内严重警告、行政撤职处分；给予原霸州市委副书记、现霸州市人大主任刘自祥，原霸州市常务副市长、现固安县委书记杜兆瑜，在全市范围内通报批评。

    甚至我们第七篇追踪报道中最后披露的、霸州公安队伍中的其他４件事，公安部、河北省、廊坊市也组成调查组进行了核实，进行了处理。

    应该说，舆论的力量在这里得到了相当充分的显示。“霸州枪击案”成了一个时期内的公众热门话题。杜书贵也因此成为“坏警察”的代名词，在人们的口中流传。

    这组报道大都是白天赴霸州、廊坊采访，晚上回到北京制作播出，不可避免地带着毛边，具有某种程度上的粗糙外观。但它身上散发着新闻事件的原始热气，它的即时性，它的追问性，它的调查性，以及其中流荡着的对正义、公理、良知的呼喊，都贯穿着我们作为记者对自己职业的理解和热爱，也是我们《新闻纵横》节目的精神象征。

    然而，这个案子真正结束了吗？作为亲历了这一事件全过程的记者，萦绕在心头的种种疑云至今仍是挥之不去。这件事的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东西，或许永远无法全部调查清楚；或许这背后的东西正是我们社会发展过程中某个环节的症结所在。

    我们在这里也深深体会到了作为记者的无奈和很难跨越的主观和客观的界限。

    但作为记者，我们又必须担当我们应该担当的东西。这个事情还没有结束，人们仍在继续关注，我们的报道也将继续。

                             二零零零年七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