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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29日17:04

乘风好去(张洁)
    

  听到冰心先生去世的消息,重又落入母亲过世后的那种追悔。

  虽然我叫她“娘”,然而我对这个“娘”就像对自己的亲娘一样,心中有过多少未曾实现的许诺!

  这些年,我只顾沉溺于自己的伤痛,很少去看望这个疼我的人,说我自私也不为过。

  最后一次见到冰心先生,可能是1993年,出国前到医院去看望她,她比从前见老了,有点像母亲去世前那几年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宁。可头脑还是非常清晰,我们谈了不少话,关于文学、人生,说到对辛弃疾、苏轼、李煜(“太伤感了。”她说)的共同喜爱。

  看到我头上的白发,她怜爱地说:“你太累了。”

  “唉,心累。”

  “心累比身体累更累。所以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我说:“后来却成了‘劳力者治人,劳心者治于人’了。”

  她说:“正是如此,所以我针对‘没有工不行,没有农不行,没有兵不行’,写了一篇‘没有士怎么样?’”

  后来问到我的丈夫,“你看上了他的哪一点?”

  “‘文化大革命’中不出卖他人。”

  她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大革文化的命……你结婚的时候,还带他来先让我看看。”又问:“欧洲的那些国家,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意大利。”

  “我也是。他们的女人即使不化妆也很漂亮,头发的颜色很深,像中国人。我现在还记得四句意大利语‘早上好’、‘多少钱’、‘太贵了’……”

  她接着问:“最不喜欢的呢?”

  “德国,有点冷。”

  “我最不喜欢伦敦。”

  “啊,对,英国人太冷也太苛刻。”

  “不过你要是和他们处长了,就觉得他们不像美国人那么……”

  “花里胡哨?”我说。

  “对,花里胡哨。”

  ……

  后来她看看表,问我:“你吃晚饭了吗?”

  我说:“回去再吃也不晚。”

  她说:“走吧,该吃晚饭了。”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自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人关心过我,是不是吃过晚饭这样的问题了。

  她说:“我不是撵你走,我是怕你饿了。”

  “我知道。”

  “带手绢了吗?”我转身从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口袋里拿纸巾,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7点钟,我准备走了,穿风衣的时候,她说:“你这件风衣很长。”等我穿好风衣。她又提醒我:“风衣上的带子拧了,也没套进右边那个环里去。”

  当我快要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说:“来,让我亲你一下。”

  我走近她的病床,俯下身子,像我过去离去时那样,她在我的右颊上亲了一下。

  走出病房时,我又一次回头看了看她,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并向我摇了摇手,我也向她摇了摇手。

  谁能想到,这就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吻。

  实在说,我并不值得她那样关爱,她对我那份特殊的关爱,只能说是一种“缘分”,而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表现”,更不知她对别人是否也会如此。总之,我总是觉得她有很多话,是只对我一个人说的,有很多爱,只是给予我的。

  一生坎坷多多,每当情绪低落得无以自处,就会不自觉地走到她那里去,她也并不劝慰,常常很简单的一句话,就有指点迷津的作用。

  她曾在给我的一封信中说:“听孙女说,你又住院了,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心脏不好?这要小心,不要写太多东西,‘留得青山在’,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匆匆。祝你安康冰心十一月十七”

  特别她最后给我的那封信,更让我视若珍宝。那时我因母亲去世,以及其它方面的打击,情绪十分低迷,她在信中说,你不要太过悲伤,你的母亲去世了,可是你还有我这个娘呢,你这个娘虽然不能常常伴在你的身边,但她始终关爱着你。

  我本该引出这封信的全文,但是正像我一生难改的作派,越是珍爱的东西,我越是东藏西藏,最后藏到连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步。

  丢是肯定丢不了的,只是要用的时候却找不到,可说不定哪一天又会不期然地出来了。

  反倒是她给我的其它的信,就在抽屉里,一拉开抽屉就找个正着。

  人们常常谈到她作品中的“大爱”,却很少谈到她的“大智”。

  《关于女人》那个集子,她就对我说了很多故事中的故事。其中还有早年因“男士”这一笔名,引出的一段笑谈。出版社担心这一笔名可能不会引起读者的注意。她却答道,可以用一个引人注意的题目。因为“女”字总是引人注意的,集子便定名为《关于女人》。如此超前的剖析,即使到了本世纪末,仍然一语中的、一针入穴。

  比方她对我《爱,是不能忘记的》一文的看法,也是慧眼独具。“……我也看了,也感到不是一篇爱情故事,而是一篇不能忘记的心中的矛盾,是吗……”

  又比如她对龚自珍的偏爱,龚自珍可以说是中国有肝胆、有血性的知识分子的统爱,1925年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她就选了两句龚诗寄回国内,托堂兄请人书录。

  “冰心女士集定庵句索书

  世事沧桑心事定

  胸中海岳梦中飞

  乙丑闰浴佛日     梁启超”

  至1999年,整整74年,一直挂在她的客厅里。

  20世纪这场大戏,她从头看到了尾。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应该说是非常剔透,然而却坚守着一份原则,一辈子做人、做文都做得非常干净,是可以用“功德圆满”,这四个很少人能称得起的字来概括的。

  如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虽然永远达不到她那个高度,但我知道世上毕竟还有那么一个高度,是我们应该仰视的高度。

  早在1984年,我不得不应一家杂志社的邀请,写一篇关于她的文章。在那篇力不从心的文章里,关于她,我曾写过一句这样的话:“你能将大海装进一只瓶子里吗?”

  时隔15年,我仍然回答:我无能。

  1999年3月8日

    《人民日报海外版》 (1999年03月16日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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