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蓉永远地告别了喜爱她的观众。人们不愿接受这样无情的事实，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说得好：“她是好人，好人怎么会死，她是给天堂送笑声去了。”
7月27日，北京的八宝山革命公墓出现万人最后告别赵丽蓉的场面。花圈和花篮摆了一层又一层，挽联挂了一排又一排，门口依然挤满了手捧鲜花、等着见赵丽蓉最后一面的人们。工作人员告诉笔者，10时才开始的告别仪式，7时已有200人排队。是什么原因让赵丽蓉赢得了众人如此的厚爱？与赵丽蓉在舞台上一直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著名评剧艺术家马泰说，赵丽蓉艺德高尚。在舞台上，她是唱“彩旦”行当，应该说是“绿叶”，但她不但能把“红花”衬托得更艳丽，还使“绿叶”也璀璨无比，所以当她成为小品演员之后，多年积蓄的能量得到释放，使她的小品深受观众喜爱。
马泰的一席话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采访赵丽蓉的情景。当时赵丽蓉从柜子里的好几个奖杯中单独取出日本电影节的奖杯，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你瞧，这个奖杯设计的，让你越琢磨越有意义。”那是一只种子萌芽造型的奖杯，在舞台上当了一辈子配角的赵丽蓉，在她60岁的时候，终于得以在电影中担纲主演，在电影节激烈的竞争中，在银幕荧屏崇尚美女的时代，夺得最佳女主角的桂冠，能不让赵丽蓉兴奋吗？！然而，更深层的意思还在后面，赵丽蓉因《过年》还同时获得中国电影“飞天奖”、“华表奖”，赵丽蓉还因其成功表演获得了“电影表演协会奖”。赵丽蓉缘何对这个奖杯如此厚爱呢？人们常说，是种子早晚都会发芽，那颗萌芽的种子不正是赵丽蓉的写照吗？
自从走上春节晚会的小品舞台，赵丽蓉一连参加了6届春节晚会，演出了《母亲的心》、《妈妈的今天》、《打工奇遇》、《如此包装》、《功夫令》、《老将出马》等小品，次次获奖，3次获一等奖，使她成为深受全国观众欢迎的喜剧小品演员。然而，观众在尽情欢笑的时候，又有谁知道老太太为每个小品付出的心血呢！巩汉林是赵丽蓉的合作伙伴，告别仪式上，巩汉林始终站在赵丽蓉的遗体前，坚持送完老人最后一程。谈起赵妈、赵老师，堂堂男子汉也难免动情。
赵丽蓉与巩汉林在春节晚会上合作的第一个小品《妈妈的今天》，表现老年人改革开放后的精神状态，全剧都挺振奋人心，但结尾却比较闷。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好主意。赵老师明确表示，没有好的结尾，这节目绝对不能上。她说：“演员人缘再好，节目不好也不行。别等着别人毙咱们，咱们先给自己毙了吧。我是没招了，要不你就想出好主意。”街头舞场的探戈舞曲触动了巩汉林的灵感，想出了“探戈就是趟着趟着走，三步一窜两步一回头，五步一下腰，三步一招手，然后你再趟着趟着走”的精彩结尾。赵丽蓉听完一拍巴掌，腾地从床上跳下来，连说带比画就跳了起来。探戈舞的特点就是节奏感强，摆头、踢腿都得干脆利落，让一个从未接触过西洋舞蹈的七旬老太太学跳探戈舞，本来就有些强人所难，但赵丽蓉特别好强，给自己定得标准特高，不但要跳，还非要跳出“舞蹈范儿”来。为了这“范儿”，她早把医生要卧床休息的嘱咐丢在了脑后，可70岁的老腿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经常是跳着跳着就腿一软，跪倒在地，痛得头上直冒汗。大家看到这情景，心痛得要命，要求砍掉这段戏，或者是只说不跳。赵丽蓉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好点子，怎么能因为我这条不争气的腿而去掉呢？绝对不行！”然后挺动情地说：“你们心疼我，怕我的腿受不了，我心里明镜似的。可那么多观众等着看咱们的节目呢？咱们不出场演节目便罢，只要出来见观众你就得拿出新玩意儿来！糊弄观众的事咱们可不能干。别管多大名气的演员，也不能吃老本。”又挺实在地说：“不用为我的腿担心，我自个心里有数。”赵丽蓉对艺术一丝不苟，她那时正烫着头发，她怕不像老区妇女，特别请了北影厂的化妆师给自己带头套，并坚持自己出劳务费。
1996年演出的《打工奇遇》，经过100多次的排练，又是结尾最不让人满意。赵老师说，“说书的讲扣儿，演戏的讲轴儿，编筐编篓全在收口。”“结尾改不好，这个节目不能上。”导演尤二群出了个主意，让赵老师写“货真价实，童叟无欺”8个大字，就会把该小品的底稳稳地托住。大家一听，觉得不错，但又都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强人所难。谁都知道赵丽蓉从小没上过学，让赵老师现买现卖，还必须在30秒内完成。太难为人了。赵老师可不信人过三十不学艺那套古训，听到这个主意特别兴奋，立刻让我给写了字样，自己买来纸、墨、笔、砚就开练，练累了歇会儿接着练，一天得练上几个小时，有时半夜想起好的下笔法，也会从床上爬起来写上几张。一星期后排练时，老太太不仅按30秒约定时间写完了8个大字，而且字迹端庄，豪放有力，春节晚会一亮相，居然有观众打电话向老太太求字呢！
《打工奇遇》是赵丽蓉最成功的小品之一，声、光、乐配合最好，说、唱、跳、演多种艺术形式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小品以高于第二名5万张选票的纪录第3次获得春节晚会小品一等奖。观众不知道的是，那是赵丽蓉忍着腿部的剧痛换来观众开怀大笑。赵老师左膝的毛病一直不好，可能练得太厉害了，演出头一天，她的膝盖突然肿得老高，医生要她马上卧床休息，消肿后手术，并明确表示，再不及时治疗，后果难以预料。剧组一听就炸了，此时春节晚会节目审查全部完成，已彩排过了，媒体把节目都报道出去了，临时撤下节目，如何面对全国以至全世界观众的期待目光？而且第二天就是春节晚会直播演出，现找替换演员也来不及呀！大家个个急得火烧眉毛。赵丽蓉平静地对大家说，“你们甭担心，也别为难，春节这个节目我一定演。身体真的出了问题不用你们负责。”见大家不言声又说：“都别愁眉苦脸的啦！这事就这么定了。观众等了咱一年了，就想过年时乐呵乐呵，我们当演员的哪能不满足这一点点要求呢！”
第二天，赵丽蓉拖着肿腿坚持出场，把欢笑献给观众。尽管她尽量支撑着，但演的过程中还是出了问题。在做完一连串动作后，赵丽蓉的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巩汉林正想上前帮忙，表演经验丰富的赵丽蓉硬是以假装跌倒的动作蒙混过关，没让观众看出一点破绽。巩汉林当时心里就发誓，明年说什么也不能让老太太再演小品了。可到了明年，面对热情观众来信来电，面对剧组的期待，赵丽蓉又拖着多病的身躯来到剧组，十几个小时坚持在现场，一次次地排练，跟大家吃一样的盒饭，不给剧组添一点麻烦。所不同的是每天的饭前饭后，赵丽蓉都要自己给自己开“小灶”：吃一大把药片。
1998年赵丽蓉的身体一直不好，说好不上春节晚会，但禁不起导演的动员，还是演了《功夫令》。她说，“人家有困难，咱们得帮把手，有苦咱们自己吃。”这个节目不太尽如人意，赵丽蓉没作任何解释，不声不吭地默默承受了“赵丽蓉没有新玩意儿了”等等压力。这就是赵丽蓉的做人准则，遇事她不抱怨，有名誉她不争先。凡是与她合作过、接触过的人，无不夸她人好心好。
赵丽蓉强调艺术要有新意，反对糊弄观众，她自己这么说也这么做。在《妈妈的今天》，她给观众跳了段精彩的探戈舞；在《如此包装》中，她这个没上过学的老艺人，硬是练出了一手好书法；在《功夫令》中，她为观众演唱一首年轻人的爱情歌曲《心太软》等等。这种不断求新的精神，谁能不为一个七旬老太那种对艺术执著的追求感动呢！人都说人过三十不学艺，可赵丽蓉人已七十，从来不吃老本，还在不断进取，每个小品都有新的创造。
赵丽蓉献给观众的最后一个小品是1999年的《老将出马》，当时赵丽蓉正在意大利探望小儿子一家，听说是表演农民接受新鲜事物、上网搞旅游的小品，兴趣特别大。在意大利时，赵丽蓉把应该享受天伦之乐的时间全上了“英语补习班”，每天叫儿子教自己说英语，又是录音，又是标中文的，还把电影原声录音反复听，直到学会了英文，找到歌曲的演唱感觉，立刻就从意大利赶了回来。到了家里就打电话给剧组说：“我已到北京，时差还没倒过来，头挺昏，我明天再去剧组吧！”结果过一会又打来电话说：“我还是去吧！心里惦记着那个小品，在家里睡觉也不踏实。”
这个小品原设想到郊区农村录像，真的做一张网页上网，因资金等原因，有些设想没有完成，没有以往的小品火爆。偏偏这时有人说：“只要赵老师一上台就全有了。”赵老师对这句话特别反感，她说：“观众可不管你是谁！你3个节目全好，一个不好也不行，观众糊弄不得。”
彩排头一天，赵老师肺气肿病又重了，痰里都带着血丝，坐着不动都喘不过气来，甭说排练了。赵老师的儿子赶紧带老太太去医院，确诊为肺癌。儿子虽然没把真实病情告诉赵丽蓉，但坚决要去剧组辞掉演出。赵老师急了，训斥儿子说：“这都啥时候了，你别给我添乱。”春节晚会上，赵丽蓉把最后一个小品献给观众后，就住进了医院。经历了几次住院，17个月疾病的煎熬，体重由130多斤减到70多斤，直到耗尽最后一点骨血。
在她生病期间，她坚决不让儿子和巩汉林将病情如实告诉观众。她说：“大家都挺忙的，别让大家替我担心。”只要病情略有好转就坚决出院，回到她位于北京郊区的家里，种菜、养鸡，过起了田园生活。生病期间，依然爱干净，依然怕麻烦人，什么事都要坚持自己干，在她离去的前一天，还坚持自己上卫生间。
赵丽蓉走了，带着这么多人的牵挂。但她的艺术、她的人品，正像田华、陈强、田成仁、陶玉玲等老艺术家所赠的长联：演啥像啥电影电视小品评戏唱歌跳舞昆乱不挡技艺高超人见人爱，爱谁是谁大官小民老板伙计权威学生一视同仁高尚品德永存人心”，上联概括了她的艺术才华，下联浓缩了她的做人准则。“演啥像啥”是每个演员追求的最高境界，“一视同仁”是做人渴望的理想境界，这简单的8个字，有几人能做到呢？然而赵丽蓉做到了，因此她得到那么多人的爱戴。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08月02日第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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