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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 > 文 娱 > 影视 2000年08月04日 11:40

送赵丽蓉一程

    王辰瑶   
    送赵丽蓉一程以为这是一个不会也不再需要心酸落泪的时代了。 
    万幸,我在这里敲下一些文字,以证明我错了。 

    这是一个发生在被大家认为是越来越隔膜的都市人群中的故事。时间:7月27日。地点:八宝山人民公墓悼唁礼堂。背景:阴沉的天幕,微坠的雨丝。我在这里看到的是千万双红肿的眼睛和千万颗心在呼唤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演员———赵丽蓉。“平民艺术家”,人们这么说她。 
     听起来奢侈得有些像天方夜潭。这都是什么年代了,忙忙碌碌,真真假假,人人有些找不着北,何况这还是在北京。“北京人什么没见过”,不止一个出租车司机这样自豪地对我说过。但是,确实跑来了两万人,而且是在工作日。“两万人,只多不少”———在拥挤不堪的悼唁大厅里,一位工作人员对我说。 

    我刚刚打开采访机的时候,一位大妈的眼泪就把我浇得有些吃不消。我最怕人哭,尤其怕这样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妈妈哭着对我说话。“我从她家回来,难受得一宿没睡好。我想她,我难受。(哭)” 

     很久没有看见人哭了,几乎忘了眼泪是什么的我,看见这么多人红着眼睛,这么多人悄然拭泪的时候真有些不知所措。特别是,他们看着都好好的呀,为什么一对着我的采访机,一说出那个名字,眼睛就红了,转过身去擦眼泪,然后就摆摆手,不肯再说下去。 

     那个美容师,30岁出头,富富态态的,“我一看见报上有登她的,我就非买不行。我一边看一边掉眼泪,这还没开始呢,我眼泪都已经掉了好几回了。” 

    悼唁大厅(其实应该是大棚)门口,一个老人在冯巩送的花圈前站着,举着一个很小但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做的花圈,举得很高,高过头顶。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把采访机对着他,他只说了一句“我是个评剧迷”就再也不会说话了。突然他撇下我,带着哭腔向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个老头阴着脸低着头走过来,老哥俩什么也没说,只是狠命地攥了一下手。这无声的一幕我当然无法录进采访机里,不过它却录在我心里某个最温柔的地方。 

     一双双红肿的眼睛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弄得我也湿乎乎的。也许是汗,确实,太热了。那么多人贴在一起,空气里的汗味比公交车上的还要浓烈。也许还有些别的液体,虽然,虽然我真的很少流泪。 

     悼唁大厅里我碰见两位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管女的叫大姐,叫得倍儿亲。“是一家子吗?”“不是,我是北辰的,他是二外的。以前根本不认识,要说亲,那就是有共同的一点:我们想再看赵妈一眼。”许多人都管她叫赵妈。几十岁的人了,一个妈字就那么脱口而出,叫得你心里烫烫的,眼里湿湿的。他们说:“赵妈给人的感觉就像我们家老人似的。” 

     10点多钟,悼唁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乐队奏的哀乐完全被沸腾的人声盖住了,大家都想往悼唁室里冲。主办者要求老人和孩子退出去,因为“人太多了,很危险”。但是我没有看见一个人离开。北二外的那位男士说:“我告你,姑娘,这么多人,没有人强迫,都是自愿的。今天什么事都可以不干,但赵妈非送不可。” 

    为什么?我没有敢提这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不为什么。早上7点多钟,灵柩运来的时候,人们那个哭呦。 

    为什么,为什么一位盲人也要到这里来;为什么一位老人说:“宁可我死,也不能让赵丽蓉死啊。”为什么那么多人拉着我边哭边说,一问,其实他们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来给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送行。一位先生说:“如果你想知道怎么样做人,为谁活着,你就要到这里来看一看。” 

     我和他们一起流泪,很痛快。这里用不上什么采访技巧,你不问,他们也会说些掏心窝子的话。老百姓真的非常聪明,很多小事他们都一件件地记在心上。他们认为你是好人,你才是好人,才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支持你保护你。 

    有人说记者是最容易浮躁,也最容易自以为是的职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该把这次采访好好地记下来,放在脑子里,常想着,让它在我就要“浮躁”,或是“自以为是”的时候狠狠地敲我几下,命令我去好好想一想,想那些一起流过的泪,一起感动过的心。  
    《青年时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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