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飞正传》至《花样年华》,王家卫的魅力渐渐渗入王家卫迷们的骨子里,这里一位王家卫迷将王家卫的电影元素逐一拆解,终于发现王家卫魅力的五个元素。
铁三角
铁三角=王家卫+杜可风+张叔平
有一阵子看电视上在播歌手的音乐录影带,看见那些画面会摇来晃去、视讯粒子会“牵丝”的,就和朋友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意思是“又来一个仿冒品了” 。大多数王家卫的长期影迷,能够一眼辨识出“这是王家卫”,并且把他视为“ 正宗”,证明其正有独到、无人能出其右之处。不要说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赝品如过江之鲫了,就连王家卫“御用”的掌镜人杜可风,在与其他导演合作的作品里,就硬是少了那么一点味道。 王家卫的电影画面,是光盯着银幕看也能心情愉快的那种。有如一张张相叠却流动着的明信片,我们能够单纯地被色彩、或者单一的镜头组成所感动。
而杜可风的摄影、张叔平的美术设计,加上王家卫的运筹帷幄、匠心独运,铁三角的组合之下,成就了影片华丽却不耽溺、雅致却不单调、繁复却不呛俗的视觉基调。
恋物和独语
与其说王家卫用了六部剧情长片,来讲述各种不同的恋情,然而他最无法割舍的,还是在“恋物”这一点上。我们很容易就能想起、甚至背得一字不漏某个片段里的独白,诸如“由这一分钟开始……”、“我距离她最近的时候,只有0 ·01公分;五十七个小时之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等等。这些成为影迷朗朗上口、印象深刻的“经典名句”,功用并不像好莱坞爱情里的对白、用来催人泪下,相反地,它是一种近似“密码”的暗示,用来使王家卫电影里那种独有的氛围,呼之即来。
如果能调制出一款名为“王家卫电影”的香水,那种涨满寂寞却又错身疏离的气味,绝对要迷死一票忠实的观众。王家卫不仅用恋物加上数字的语法,织构出近似呢喃的独白,而日常生活的“仪式化”(如寻找凤梨罐头等),也加深了观众对人物性格的印象。大量的独白营造出孤独的质地,而这些叨叨絮絮的呢喃,却也变成一种迷人的“咒语”,随着不断游移的主角亦步亦趋、如影随形。不,这不算自闭,算是一种“心理密语”;而那些不断接连出现、被剧中人用来象征情感和状态的日常用品,则为人物的外在世界,填充出质地细密的心理反照。
耍狠剪刀手、不打样缝纫师
所有的故事都在王家卫的脑里。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连王家卫自己,在影片完成的那一刻之前,是不是也说不清楚脑子里的那个故事?或者,说不准会不会就在下一秒钟,自己的脑里灵光乍现、剪刀猛然落下,继而完全推翻原有的架构?
由于大牌云集、档期之零碎难轧,使王家卫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剪辑拼贴作业,来完成作品。没有既定的剧本,故事本身的交代,都得留待拍摄结束、在剪接室中完成。档期越难轧、事后配音的旁白也就越多,但王家卫总能用仅有完成的底片,来说出自己脑里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故事。是以我们常常听见王家卫的演员,在记者面前一头雾水:“我不晓得自己演了啥呀!”
而能够在用这样的模式产生作品之外,并建立出一贯鲜明的自我风格,除了王家卫,恐怕再无第二人。 他敢剪(能把唯一女主角戏份剪到不剩半点,果真狠角色)、也贴得利落,能把故事在两组演员交缠之中,交代得清楚、甚至惊喜连连,都再再考验了他身为一个说故事者兼剪接师的思绪清楚、技巧纯熟、手段高明与否。例如咸认属于相互串接关联的“重庆森林”与“堕落天使”两片,虽然上映时序接近,但后者在剪辑的手法、配乐的使用,乃至对意象的掌握与照应上,就要比前者来得精练、精准,也成熟许多。
王家卫的这种习惯,让我联想到“没拍出来的永远是最好的”这句话。
这种完全以导演个人风格思维领军的创作,除了肯定导演的高度创作自觉之外,也令人有一种不禁要捏一把冷汗、却又充满无限不确定感的期待。
偏执、畸伶和出走
光从“恋物”这件事来看,在角色的性格设定上就无可避免地填着“偏执 ”一项。追逐、纠缠、偷窥、潜入、僭越,剧中人许许多多怪异难解的行为,正可以解释成一种与他人接触、沟通的偏执。可能是求爱、可能是仇杀,可能是一种无以名状的迷恋,在片中都被放大成一种夸张的、专注的张致,在拥挤的小岛上彼此骚动、磨蹭着。
这些人都是个体户。没有家人、手足,连朋友也不见半个。妓女、警察、杀手,重复出现在各个角色之中,而他们的机遇与情绪,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偏好被排斥于主流正当行业之外的职业设定,这些不容于法的边缘行业,往往更能彰显更深刻的心理状态。
人物不停游走,一方面是职业设定使然(空姐、警察、杀手等),另方面则在这些具体存在的距离之间,预留了到处“独善其身”的可能。流动、疏离、不安定,贪婪地想要获取对方的情感,却又在一场一场的出走与错位中,本能地错过、或者逃避。就如外景拉拔到阿根廷的《春光乍泄》,男主角们在一站接着一站的旅程里分合、相遇与离别;最后在台湾的辽宁街夜市作终。
似乎失去了什么,却也坚强健康地一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也就因为这些特质的共存,在王家卫的电影里,人物能够存活,活在影迷的心目中。
渴求与乐观
不论是六十年代的阿飞、时空不明的侠客、或者九十年代的堕落天使、世纪末异国的爱侣同志,一致的对未来茫然,却不约而同对当下这一分钟“极具掌握企图”。这一分钟的空气、这一分钟的城市、这一分钟的奔驰快感、这一分钟的热烈拥吻……他们全心全意拥抱、度过、感受这一分钟。没有过去、不谈未来,唯有现在才是渴求的起点,一直到这一分钟结束为止。
也只有藉着这种对“此时、此刻”的偏执信仰,才能明白王家卫片中的人物们种种爱恨极端的行为。也因为永远能够有一秒钟可以掌握、可以真实感受,于是,“活下来”变成为剧中人的一种乐观;或许情况并不一定更好,但是只要能够乐观,总算是好事一桩吧!
是以王家卫自己说过,“其实我片子中的人物都很乐观,因此他们最后都活了下来。”观众也很高兴他们活了下来,唯有他们都执意活下去,走出电影院的观众也才能兴致勃勃地用王家卫的眼光,神经紧绷、不安分地探看四周:这里,会不会就有一个趁我不在的时候潜进我家的王菲、或者一个总在便利商店翻拣罐头的金城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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